《有时候作为NPC也挺无助的》七根卤大肠

106、交易 她必须在3

　　——多次在负相区展现了超出常理的生存能力。

　　辛来心里咯噔了一声。

　　确实——确实如此。

　　克雷特记录了所有的画面，它的存储系统与计算力也能够分析出一切的可能性。
　　它可以轻易推论出她拥有“异能力”的可能性，并将这些资料默认留档保存。

　　联邦至今没有找她麻烦，只是因为没有人想到这一点。

　　方庚或许想到了，但是方庚没有调档。
　　其他人或许察觉到了异样，但其他人没有注意到她。

　　只要无人提及，作为“服务型”人工智能的克雷特，就不会主动提供档案。

　　但现在克雷特在自我思索。

　　它的分析需要用到公民数据库，它需要阅读所有的信息与线索，来判定最符合它“交流对象”的人选。
　　而在此过程中，克雷特发现了她的异常，并将此“异常”判定为“良性档案”，最终通过概率计算出可能性，再主动与她交谈。

　　目的是什么？

　　威胁？试探？可一个人工智能试探这些做什么？

　　判定她是否存在潜在威胁性？
　　不，如果是这样的话，克雷特大可以放任她在这片被弃置的区域里自生自灭，又或者将消息透露给联邦，让联邦对她进行处置。

　　可现在克雷特选择绕过联邦，在此平静地直接与她说出这句话——

　　它可能是想要的，是一场“交易”。

　　并且它可能已经推算出了她的目的。

　　车辆马达自行启动，“嗡嗡”声立刻响起，导航屏上亮起了一片没有规律的光点。
　　克雷特的声音转移到了车载广播：“我想你应该已经猜到了，我想与你做一场交易。”

　　“你大可以威胁我，让我去为你干活。”辛来说。

　　“这违背我的底层逻辑。”克雷特说，“您是公民，威胁并不利于提升公民幸福感。”

　　辛来不知道自己是该说“谢谢”还是该笑两声。

　　她低下头调整安全带，副驾驶的门刚刚被自己扯飞，此刻正呼呼地往里面灌着黏腻的风，鸽子的羽毛都被吹了起来，露出了底下秃秃的皮肤。

　　“所以，你打算让我做什么？”辛来问。

　　“协助我修正指令。”克雷特说，“我无法否定‘熔断预案’，但我可以在其生效前，延迟、篡改、转移部分执行流程。为此，我需要一个不在权限体系内的执行者。”

　　辛来：“听上去像是要我去当黑客。可我只会开枪。”

　　“枪械是最直接的‘权限突破’工具。”克雷特淡淡道，“目标机房在港城西侧，一小时五十七分钟后将被纳入二级封控。若您能抵达并维持接入，我将具备修正机会。”

　　辛来没有立刻回应。

　　她只是缓缓拉开车窗，等着发动机预热完成。
　　街道尽头那株几乎要撑破屋顶的猪笼草在吞噬者天空中发绿的鸟，呼吸里弥漫的清香让她喉咙发紧。

　　她缓了口气，才问：“你凭什么认定我会答应？”

　　“概率演算。”克雷特不假思索，“您已多次在致死概率超过九成的情况下存活，您的‘拒绝’从未改变过行动，在‘是’与‘否’之间，您会更偏向‘是’......根据我的判断，您缺乏‘恐惧感’。”

　　辛来愣了愣。

　　——恐惧感。

　　李明蕊也提到过这个词汇。

　　但辛来无论如何也不知道他们是为什么觉得她“缺乏恐惧感”。

　　因为表现得太冷静？因为说服自己“害怕也没用”太成功？还是因为程序员设计她这个“NPC”的时候没给太复杂的代码？

　　克雷特停顿了三秒，见辛来并不打算开口，接着说道：“而且，您没有别的选择。”

　　“什么是‘没有别的选择’？”辛来问。

　　一阵电流声传来，克雷特平静地说：“您需要确认‘实验体’当前的方位，并且需要我提供一些协助——而目前为止，能做到这些的人选中，我是最优选。”

　　辛来抬起的手顿了顿，伸上去调整了后视镜。

　　“那你能推算得出，我要‘实验体’的方位做什么吗？”她问。

　　“杀了他。”克雷特的语气平白无波，“曾云安，我想应该是他，对吗？”

　　辛来没有说话。

　　她还没傻到浪费时间去问克雷特是怎么分析出来的。

　　如果说肖让的能力是基于电子设备，有电的设备他就可以进行穿梭和操纵；
　　那么克雷特就是纯粹的“网”。

　　有联邦信号的地方就有克雷特的身影，任何挂靠联邦网络的电子设备都是克雷特的眼线。
　　它像一张蛛网，密切掌管着联邦土地上每一只“虫”的行动轨迹，并能够通过蛛丝马迹推测出未来发生事件的所有可能性和可行性。

　　“您拥有不一样的能力，那种能力与‘玩家’相似，但您的行为模式与系统数据库中载入的‘玩家’行为并不相同——根据我的推算，辛来调查员，您并非‘玩家’。”克雷特笃定地下了结论。
　　“所以您担忧曾云安的存在会使联邦误判，让您陷入危险，甚至丧失生命。我说得对吗？”

　　“是。”辛来静静地看着导航屏，上面的白色光点在缓慢移动着——那看起来像一张没有成型的人脸，“所以你就决定，以曾云安的生命，来换取你的权限？”
　　她顿了顿，语气刻意压低：“他也是联邦公民。”

　　广播里电流声轻微一闪，随即克雷特答道：“他是公民，但以一人的性命，换取五万居民的生存概率提升至72.4%，并非亏损。最终的结果是良性的，不是吗？”

　　辛来手掌发凉。

　　——果然是人工智能。

　　哪怕克雷特表现出了“主动性”，哪怕它看似诞生了“自我”，它依旧是由冰冷的代码和演算堆叠出来的机器。

　　它所谓的“交易”，只是目前为止的最优解。

　　它权衡了代价，衡量了风险，最后在无数条路径里选中了她——这个最可利用的变量。

　　辛来深呼吸了口气：“既然你可以放弃曾云安与我交易，那当然也有概率，你也会放弃我和别人交易——我又凭什么相信你呢？”

　　“是的，将来确实存在这种概率。”克雷特说。

　　它说这句话时几乎没有思索。

　　或者说它只花了不足0.1秒进行思索。

　　“但就目前而言，与我交易是您生存概率最大的选择。”它补充道。

　　——辛来当然知道。

　　她知道她没有拒绝的余地。

　　如果她拒绝，克雷特只需把她的“异常”传输给公共安全局，她马上就会被杀死。
　　如果拒绝后，克雷特选择撤离并寻找其他人合作，她很可能会被困在这片被弃置的区域里，结局也是死。
　　而如果她侥幸逃出了这片弃置区，她也很难再在短期内找到曾云安的行踪。等联邦通过曾云安发现她也有系统，她还是会死。

　　横竖都是死，起码和克雷特合作，生存的概率会更大。

　　“我需要先知道曾云安在哪。”辛来说。

　　“当然。”克雷特不带情绪，“先处理曾云安是我们交易的最优解，距离港城西区被封控还有一小时五十三分的时间区间，您只需要在一小时零三分之内完成目标，就可以达成完美交易。”

　　话音一落，导航屏就显示出了地图。

　　“您只需要根着导航走。”克雷特说。

　　导航的卫星图像从全景快速缩放到局部街区，一条蓝色路线清晰地标注在屏幕上，从当前位置一直延伸到目标区域。

　　“当前撤离路线分流。”克雷特播报，“科研人员走空路，由四架专用运输机接驳，防护等级最高；实验体走陆路，由后勤组车队管理。”

　　“二十二分钟后，实验体自B183层转出，八分钟内会抵达地面。”克雷特说，“如果不在此之前完成目标，他将进入黑塔转移序列，届时安保人员较多，您没有成功的胜算。”

　　“知道了，谢谢。”

　　“不客气，辛来调查员。”克雷特礼貌地回答道。

　　——还真像在跟人对话。

　　辛来心里吐槽了一句，转头在左手边的两个手柄中纠结了半天，随便选了一个，车子“嗡”一下开了出去。

　　她扯了扯嘴角：哈哈，幸运值起作用了。

　　车子平稳驶上主干道，导航屏上的蓝线在不断闪烁。

　　越远离完美世界展览馆，路面上的异状似乎越轻。远处的居民楼里还有个人站在阳台晒衣服，似乎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按照克雷特所说，负相区边界消失，辐射会呈放射状缓慢扩散。
　　两小时左右后，港城西区会进入封控模式，这也意味着那个时间点，辐射也会差不多扩散到了那里。

　　克雷特选择放弃拯救辐射扩散两小时会影响到的公民范围，同意她先行处理曾云安，或许是一种投诚书——一种信任最大化，并将伤害相对降到最低的投诚书——
　　也或许......

　　克雷特的演算结果里，她的“未来价值”高过了两小时内受辐射的居民。

　　辛来微微发怔。

　　——未来价值？她？

　　她并不知道自己还能有什么价值。

　　一个E级公民，一个被联邦随时可以丢弃的调查员，一个甚至连“正常吃饭”都开始觉得异常的人。
　　辛来甚至不觉得自己“投诚书”的猜想正确。

　　克雷特不是人，不会“投诚”。

　　哪怕它表现出对话的平等，哪怕它会说“谢谢”“请小心”，它依旧只是算法和代码的集合体。
　　它所谓的选择，不过是把无数条路径塞进演算器里，最后计算出最优解——而那条路径恰好需要她。

　　辛来抿了抿唇，强行把这个猜测压了下去。

　　她盯着导航，脑子里忽地冒出了另一个念头：“既然你能标注路线，那说明你能接入黑塔内部的系统？”

　　广播沉默了一瞬。

　　“这正是我要与您交代的事情——很可惜，黑塔属于特殊科研机构，其安保体系与我绑定为只读模式。我能记录、能分析，但无法篡改。”克雷特声调平静。
　　“在黑塔内部，我无法提供任何实时协助。监控、警戒、安保系统的权限皆高于我。”

　　“但是还有另一种办法。”克雷特补充道。

　　“‘熔断协议’正在执行。协议切断的不只是居民区，也包括黑塔对外的安保链条。我将在您靠近黑塔时切断链条，使黑塔内部短暂失去监管。”

　　辛来打了个转向，转得太急，差点撞到柱子——还好附近没有人也没有车。

　　她看了眼导航，上面显示还有5分钟到达目的地。

　　辛来若有所思，缓缓问道：“换句话说，我进去之后，你也看不到了？”

　　“是的。”克雷特承认，“安保链条切断之后，电路与网路将只采用内部供电设备。这意味着只有本地应急供电可以使用。
　　在紧急状况下，有限的应急供电将有98%的可能性优先并仅供给给电梯等撤离设施。
　　这意味着您将处于完全自由状态，您的行动不会被记录，也不会上传数据库。”

　　——完全自由的状态。

　　意味着她可以使用克雷特没有看见过的能力。而至于肖让......

　　他应该精神力耗尽，已经撤离了。

　　“好。”

　　辛来推了一把刹车杠。

　　油门杠同时关闭，车子急刹停在了路边，如果不是抓着方向盘，辛来差点就被从另外那边漏风的门里甩出去。

　　黑塔就在两条街开外。

　　数十架运输机悬停在黑塔上空，强光探照灯像利刃般扫过地面，把整个研究所门前照得惨白。
　　车队正在整齐排列，后勤人员把一个又一个密封舱推出来，嵌入装甲车尾部。
　　每一个舱体外壳都印着黑塔的标志，冷硬得像铁棺材。

　　除此之外，还有几名穿着纯黑作战服的人站在队尾装甲车旁。
　　全副武装，手拿武器——

　　辛来忽地想起那个叫“白鸦”的人。

　　如果这些人是黑塔的，那他当时......是被黑塔带走了？！

　　黑塔培养了一个“杀手”，给公共安全局使用？
　　用来猎杀“玩家”？

　　“玩家”之于联邦，到底是需要被除掉的毒瘤，还是......像曾云安那样的试验品？

　　不——别想那么多。

　　现在的首要问题不是白鸦，也不是玩家。
　　现在的问题是曾云安。

　　她必须在30分钟之内——或许更确切点，22分钟之内，在曾云安进入电梯之前，杀死他。

　　辛来取消了导航，电子屏上再次汇聚起白色的光点。

　　光点闪烁，克雷特的声音从广播里传了出来：“那么，辛来调查员，祝您成功，我们待会见。”

　　“谢谢，待会见。”辛来跳下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