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作为NPC也挺无助的》七根卤大肠

104、“涌现特性” 它需要有人

　　克雷特的声音出现在耳机中并不奇怪，但不应该是现在这种情况下出现。

　　肖让刚才说过，克雷特整体信号全部撤离。
　　如果连最高级别的中央人工智能都完全切断了与这里的联系，那只能说明一件事——这整片区域，可能真的如同字面意义一样，被上层彻底放弃了。

　　至于怎么放弃，放弃了多大面积，以及这里没来得及撤离的居民……是不是也一同被划入了“可放弃”的名单里，辛来不知道。

　　她只是觉得不对劲。

　　如果这片区域确实已被列为“弃置区”，如果联邦确实还在意她这个陷在里面的调查员，并且愿意花费资源协助她脱离，那么外部绝不该是现在的状态。
　　至少应该有紧急反应小队在边界待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死寂无人。

　　可如果联邦放弃了她，克雷特为什么又会倒回头来进入联络端口？
　　依旧是公用安全局的试探？

　　这不可能。

　　如果联邦选择放弃这片区域，那么试探与否根本毫无意义，反正她会跟这片区域一起死掉。
　　这个时候再派克雷特回来试探，根本就是多此一举。

　　这根本不合逻辑。

　　辛来的太阳穴一跳，脑海里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荒谬到理性几乎要第一时间将它掐灭。
　　可直觉却死死拽住它，让她无法转身。

　　——突入起来的招呼，时而不时的发问，莫名其妙地开始主动地询问问题。

　　从来只负责回答并交代任务的人工智能在进入负相区前嘱咐“请一切小心”；
　　介绍步枪使用方法时会反问“为什么”并自主提交改进建议申请；
　　在此之前，在联邦大楼的更衣间时，寻常情况下会保持沉默的克雷特突然开启对话，并提供“休息舱”的建议——那或许不是来自任何一个部门的试探。

　　那更像一场对话。

　　和生物之间的对话，而非人机交互的一问一答。

　　那或许是克雷特在......在自主判断！

　　一切都是从第七天堂电影院时克雷特的程序故障重启之后开始的！

　　主动交谈，提问问题，进行思考——

　　对，这不是接受命令，这是……在“思考”。

　　一瞬间，辛来只觉得背脊发凉。

　　人工智能真的可以诞生出“思想”吗？

　　不——不可能。

　　人工智能的本质是代码，代码由人编写，遵循预设逻辑。
　　自我？思想？

　　不可能。

　　——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如果人工智能的神经网络复杂到一定程度——连接数突破某个临界值，如同人脑的神经元数量——就可能产生 “涌现特性” 。
　　就像水分子简单，但大量聚集后出现了"湿润"这种单个分子没有的特性。

　　人工智能处理了海量的人类数据，它在极致模拟人类思维的过程中，或许……意外地、“入戏太深”般地，真正触发了意识产生的条件。

　　它学会了模仿，却最终超越了模仿。
　　又或许那严格意义上不能称作为“自我意识”，而是基于当下状况判定出的一种......更优解。

　　好比联邦的指令违背它的基层逻辑，好比人为的命令与机械语言发生了冲突。
　　这种情况下，或许它会根据最初被设定出来的命令语言，来发布“自我指令”。

　　这不是不可能。

　　那么它现在又倒回头来，是因为好奇？为了侦察？

　　还是因为......

　　轰！！

　　前方马路突然传来一声暴响，一辆车直直闯进了大楼一层，车窗破裂，里面飞出来了两个人——或许已经不是人了。

　　满身脓疱，皮肤发绿，他们的嘴巴大张着，里面钻出来了一大丛蜿蜒着的树根。

　　还是因为——和在电影院时被她挑唆重启的原因一样——

　　联邦放弃了公民，而这与克雷特的底层逻辑相违背。

　　“我想你应该非常好奇，现在究竟发生了什么。”克雷特说。

　　辛来深呼吸了一口气。

　　“我更好奇的是......你为什么在这里。”她说。

　　“我并没有离开。”克雷特说，语气一如既往冷静，“只是降低了接入密度。”

　　“这里看起来很奇怪，外面也没有后勤队接应，我猜是发生了什么，导致在外等候的队伍提前撤离——”辛来斟酌着字句，“我推测的对吗？”

　　耳机里的电流声压低了一瞬。

　　很快，机械音便传了出来：“您很聪明，辛来调查员。”

　　“谢谢，我也这么觉得。”辛来顺着杆往上爬。

　　智商都加到100了，现在或许比100还高点儿，能不聪明吗？！

　　“我想您应该也看得出来，这里和负相区没有任何区别。”克雷特说。

　　辛来并没有立即回答。
　　她缓步侧移，避开地上碎裂的玻璃，尽量保证自己别踩到那些看这就很诡异的绿草。

　　克雷特果真接着说了下去：“负相区的辐射超过一定程度后，区域边界会被冲破，因此，域内辐射会外泄出来——这好比结界场破损，怪物涌出，您能明白吗？”

　　“这个比喻很有画面感。”辛来说，“所以联邦现在是放弃了这里不管吗？”

　　“暂时。”克雷特回答。“‘熔断预案’处于待定阶段，需经一段时间的观察才可以生效。”

　　“熔断预案”是什么，光听字面意思就很容易明白。
　　辛来也不觉得联邦会傻到觉得“放弃不管”就可以控制辐射——他们大概是还有什么别的设施或者措施，而这些也不是她这种等级的公民——或者职员，有权限知道的。

　　但克雷特的话显然没有说完。

　　它沉默了片刻——这几秒的沉默真的很像个人类在思考，以至于辛来一瞬间产生了“那就是人工智能产生了自我意识”的怀疑。

　　辛来忍不住问道：“但是？”

　　“但是根据我的演算，联邦会放弃这片区域的概率高达94.53%。”克雷特说。

　　辛来脚步一顿。

　　——联邦会弃置这片区域。

　　这有悖于克雷特“服务公民”的指令。

　　但辛来还是不明白。

　　克雷特作为联邦最大的人工智能，主机庞大到可以覆盖整个联邦范围，每一座城市的地下都有它的神经网，它几乎可以称得上联邦的命脉。
　　如果这有悖它的底层逻辑，那么它只要伪造文书去拒绝联邦的指令，又或是直接下达其他指令，不就可以了？

　　为什么不这么做？为什么——

　　要和她对话？

　　还是说，它其实同步联系了其他的......巨有“潜在反抗联邦”可能性的人？

　　前方十字路口猛地传来一声尖锐刺耳的鸣笛巨响，紧接着便是金属剧烈撞击的轰隆声。
　　一辆车的车门被猛地踹开，一个男人骂骂咧咧地冲了下来，机械臂“咔嚓”一声粗暴地扯断了另一辆车的车门锁，将变形的车门撕扯下来。

　　然而就在车门被扯开的下一秒，男人爆发出一声嫉妒惊恐的尖叫。

　　一只肥厚的猪笼草口器如同出膛的炮弹般从车内弹出，一口便将他的上半身囫囵吞了进去。
　　男人的双腿和腰部露在外面，在空中无助地蹬踢挣扎。

　　辛来举枪瞄准，子弹精准没入猪笼草的胃袋。
　　伪态生物的动作僵住，口气松弛张开。

　　“噗通”一声，那个被吞进去一半的男人摔了出来，瘫倒在地。
　　他上半身沾满了腥臭的消化黏液，脸色惨白如纸，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娘的，到底发生什么了！”

　　砰！

　　又是一枪，猪笼草的口器被射穿，子弹的惯性带着它整个身体都跌回了车中。

　　“那你现在在这里，选择联系我，又是什么原因？”辛来明知故问，“联邦是让你协助我离开？”

　　身旁电线杆上的监控摄像头转了个角度，黑洞洞的镜头直直对着辛来的脸。
　　“我与您交谈，并不是联邦的主意。”克雷特的声音同步在耳机中响起，“关于‘撤离’，您应该也早已经得到了‘否’的答案。”

　　……哈哈，真不愧是联邦最高科技产品。

　　辛来自嘲地咧了咧嘴。

　　她面不改色，跨过了一块碎玻璃：“你还挺看得起我的智商。”

　　机械臂男人看到了辛来，一脸激动，刚想站起身来，忽地“哇”一声吐了出来。
　　他的呕吐物里满是绿色的线团，粗看像麻绳，细看像根须，再下一刻，一片叶子挣扎着从他的喉咙口钻了出来。

　　辛来直接又是一枪。

　　“神情、动作、心跳——各种细微的身体变化都可以被分析。”克雷特说，“建议避免深呼吸，当前空气中存在高活性辐射分子，高纤维布面罩防护效果不强......请在前面第三大道十字路口右转。”

　　辛来立刻把打了一半的哈欠收了回去。
　　她系紧了面罩，尽量将它压了严实。但是......

　　“右转？”辛来问，“那边是出口吗？”

　　“不是。”克雷特说，“但那边有一辆被抛下的联邦装甲车，里面有全新的防护设备——当然，那并非调查组的设备。”

　　辛来皱了皱眉，但还是照着克雷特所说的方向跑去。

　　它现在在与她交谈——并且这场交谈似乎建立在“它需要什么”的基础上。
　　虽然辛来还没摸清克雷特的目的，但同样，克雷特也没有从她这里获得答案。

　　作为一个有强大处理器的人工智能，不应该不明白，在得到答案之前，最好的办法是保证对话能够顺利进行下去。

　　所以克雷特目前的建议，应该对她没有坏处。

　　“边界正在收缩。”克雷特说，“以完美世界展览馆为核心，联邦将切除西街、港城区以及周边百公里范围内的所有区域。”

　　辛来心头一震。

　　这么大范围的弃置区？

　　这样的话，岂不是说明.......黑塔也在弃置区域内？

　　“您所在街区预计二十七分钟后被纳入二级封控。电力、信号、城市网格将全部切断。”克雷特没有停顿，“我无法阻止。”

　　“为什么？”辛来问。

　　“如您所见，我是一个服务型人工智能。”克雷特说，“我无法自主执行命令更改。”

　　无法自主进行命令的更改，换句话说就是克雷特作为掌控联邦权限的人工智能，无法对自己进行权限转移。
　　它的底层逻辑是服务型服务器，所以它需要发号施令的“人”，或者——

　　它需要有人帮它更改底层逻辑。

　　那么这样的话，问题又回到了最开始。

　　“为什么来找我？”辛来再次问道。

　　克雷特没有任何的拐弯抹角，它几乎是在辛来的话头刚一落下，就接上了这句回答——

　　“您很特别，辛来调查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