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作为NPC也挺无助的》七根卤大肠

101、完美世界展览馆13 “逻辑由人

　　辛来会往回跑，当然不是为了“找奶奶”。

　　说直白点，她是回去杀她的“奶奶”的。

　　理由很简单。

　　如果就这么出了负相区，那她这次纯属白来。

　　接下这个任务的唯一目的，就是拿到“系统”奖励去升级数值。
　　可如果真的像陆子祎所说，这个地方已经被划为“弃置区”……那即便她成功脱身，也绝对拿不到半分奖励。

　　辛来当然知道如果继续往出口走，她可能真的能活着出去；而如果回头，其实是拿命去赌。
　　可母核不被摧毁，负相区的核心污染源不消失，这个“任务”在系统判定里就永远不算完成。

　　完不成任务，直接去刺杀曾云安的失败概率会变大数倍；而如果等待下一场任务，那么又是一场未知的风险——并且或许在此期间，联邦就已经发现了她的“马脚”。

　　她必须回去。

　　没有第二个选择。

　　这个负相区中，死去的伪态生物已经足够多了。

　　足够使用了。

　　“辛来！你做什么去？”肖让的声音难得带着一丝惊慌，“里面快崩塌了！”

　　“如你所见。”辛来一个侧跃，惊险地避开一个从头顶坠落的囊泡。
　　她继续往前跑去，途中关机了作战手环，身上的电子设备目前只留下了一只耳机：“杀母核。”

　　“杀母核？”肖让的声音明显一惊。

　　下一秒，他从耳机中钻了出来，由数据流构成的半透明身体甚至还未成型，他的手已经急切地摁在了辛来的肩膀上，试图拉回她的注意力。

　　“怎么杀？那东西......”

　　辛来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毫不犹豫地将他那半截数字身体按回了耳机之中，动作干脆利落。

　　“进入最后一个幻境前，那猪笼草的主茎离我们不到一百米。它的口器是倒垂着，然后像盖子一样直接扣下来的……”

　　她抬起头，看向散发着幽绿光芒的穹顶，缓缓说出自己的推测：“这就说明它的根茎和主要的植物结构，当时应该都还在那个巨大的胃袋里。”

　　根茎不见，整个空间异常空旷，只剩下最外层的“罩子”，那么唯一的解释是——

　　“那个支撑它的根茎，已经被它自己消化掉了。”

　　肖让短促地“啊”了一声：“如果是这样的话......”

　　辛来点了点头：“那么她们刚才所处的位置就是正中心，而正中心正对应的顶上，就是植物主体原本的‘柄部’所在。”

　　柄部分泌消化液，而只要堵死消化液的分泌和能量输送——

　　就能从内部捣毁它。

　　〖已使用技能：潜行〗

　　身体连带着衣物装备一起化作泥沼，耳中传来黏液挤压的声音，移动速度瞬间比用双腿行走快上了数倍。

　　往前两格，往左十格，往右三格——从胡沛玉出现起，辛来就一直记着走过的路。
　　现在只需要逆着方向走，就能回到最开始的位置。

　　〖精神值：82.5/[100]〗
　　〖精神值：80/[100]〗
　　〖......〗
　　〖精神值：75/[100]〗

　　精神值一路下滑，辛来心中默数5秒，到时间后直接解除技能。
　　她拆了一盒葡萄味泡泡糖，掰了一大块塞进嘴里，再次发动了“潜行”。

　　〖精神值：80/[100]〗
　　〖精神值：77.3/[100]〗
　　〖......〗

　　五秒，再又五秒。
　　直到精神值上上下下降到68时，辛来终于抵达了之前所在的位置。

　　穹顶压得更低了，湿滑的肉膜缓慢下垂，似乎随时都会完全合拢。
　　旧的囊泡一颗接一颗破裂，酸液四散溅落，新生的囊泡又在血肉表面迅速鼓起、脉动，像是无休止生出的脓包。
　　空气浓稠得像浸满了胃液的蒸汽，辛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胸腔像被生生按进酸液里翻滚。

　　没时间犹豫。

　　精神修复剂还剩一支，肖让的泡泡糖还有三盒——不管这些够不够，反正实在不行就原路返回跑出去。

　　〖已使用技能：夺取。〗

　　识海深处骤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

　　下一瞬，辛来只觉得整个人猛地向下沉溺，被无形之力拽入深海。

　　四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黏腻的水流裹挟着她，无数如同海藻般的冰冷触须自黑暗中袭来，紧紧缠绕她的四肢躯干，勒进她的脊骨，试图将她拖入更深的永暗。

　　疼。

　　好疼。

　　皮肤好疼，骨头好疼，神经好疼。

　　她感到自己的血肉仿佛被啃噬翻腾，感觉到骨头被勒到断裂，感觉到神经和血管与触须紧紧缠绕在了一起——

　　然后神经吞噬了触须。

　　再下一刻，辛来只觉得脑中的弦被猛地拽断，万千光丝轰然迸出。

　　它们不是一根根纤细的丝，而是瞬间扩散开来，如同一张活着的、覆盖全域的狰狞巨网，粗暴地嵌入了整个空间的结构。
　　巨网在震颤，触须交错缠绕，一条条丝线像放大千万倍的神经元，三维地爬满了一切目之所及的空间。

　　黑暗被撕开。

　　她好像“看”见了。

　　不再是依靠光线，而是直接感知到范围内每一个死去的物体残留的微弱印记。

　　她看见每一个死去的存在都化为光点，或在蠕动挣扎，或已经被吞噬消化。
　　那些被吞噬的展品残骸、在负相区内死去的人类残骸……一个又一个，如同黯淡的、冰冷的蓝色光点，遍布在她的感知网络各处。
　　她能清晰地“看”清它们扭曲、痛苦的轮廓。

　　空中蔓延着几团庞大而扭曲的、不断变幻的虚雾。

　　她能“看”到幻境中死去的猪笼草人，它们的印记像被塞进压缩袋里的烂菜叶一样，毫无生气地、扭曲地挤压在一起，形成一团团令人不适的、停滞的污浊雾块——

　　那是幻境的残留。

　　辛来看见了一切。

　　负相区里的一切。

　　她的意识仿佛游离在半空，精神网从自身扩散，一切都被那张网仅仅粘连。
　　网在震颤，光点闪烁，蚂蚁般细小的呢喃低语接连涌入耳膜——

　　“......学费...孩子要......学费......”
　　“忍一忍......再忍一忍...”
　　“......不要...反抗......”
　　“不要反抗......”

　　无数亡者的低语、伪态生物的嘶嚎、空间本身的哀鸣……
　　这些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精神的声响，汇成一股汹涌狂暴的合唱，从四面八方碾压而来。

　　辛来感觉自己延伸出去的每一根精神丝线都变成了双向通道，无数看不见的力量疯狂拉扯她的缰绳。
　　呢喃声逆流而上，疯狂地要将她的意识从躯壳中拖出，彻底嚼烂、撕碎，融入那张巨网之中，成为其中一个渺小的节点。

　　她站在巨兽的身体上。

　　她钻进了巨兽的身体里。

　　她在用她的精神，粗暴地掀开这巨尸的皮肤，拨弄它依旧敏感而痛苦的神经，扯动它尚未完全凝固的血管，将这具恐怖尸骸最深处的秘密与痛楚，血淋淋地暴露出来。

　　辛来本能地感到恐惧和恶心，却又不得不继续下去。

　　而在所有光点与雾块的中央，她看见了一团圆形的暗影。

　　它没有边界，只有触须一样的纹理在不断舒展收缩，仿佛印记在活体上蠕动。
　　那团形状很眼熟。

　　蠕动的触须，张牙舞爪地挥舞着，像.......

　　没有头的章鱼。

　　是那个水印——！

　　那个在布展的包装箱上看到的水印！
　　那个——

　　那个藏在展馆通行证下面的、模糊的虚影！

　　呢喃声陡然升高，变得刺耳，变成嘶嚎，变成海啸一般的巨浪：

　　“姿态即是艺术......姿态即是艺术......”
　　“......神——是神给了我机会......”
　　“祂给了我机会！祂让我解脱！”

　　声音像是王尧尧，又像是无数人的叠音，时而清晰，时而被胃液一样的嘶嘶声吞没。

　　“祂给了我艺术的形态！祂是自由的意志！祂是混沌的终点！是混乱的遗召！”
　　“祂是——”
　　“祂是......”

　　“......chaos……”

　　那最后一个词，模糊、破碎，却带着侵入骨髓的混乱与诱惑。

　　辛来喉头一紧。

　　她闭紧双眼，快速收束意识，将所有精神丝线狠狠拽回颅腔。

　　光网骤然收紧。

　　黏稠的肉膜被一寸寸扯裂，哗啦啦的声响在四面八方炸开，仿佛无数筋膜被硬生生剥离。
　　那些原本沉没在胶质中的尸体与残骸猝然浮起——

　　人类的手臂，伪态的碎口器，半块桌椅、断裂的展柜，乃至幻境中死去的伪态工人——它们一个接一个挣脱束缚，像是被无形的线钩住，从地底拉扯出来。

　　虚雾中压缩的伪态生物忽然震颤，像袋子里塞满了烂肉般挣扎抽动，随着光丝的拽动，那些烂菜叶般的身影被硬生生拉扯出来，一具又一具，发出嘶哑的哀鸣。

　　辛来脑袋一沉。

　　〖警告：精神屏障受损。〗

　　剧痛像铁锤一样在颅骨里轰击，她感觉耳内轰鸣，热液顺着耳廓淌下；眼眶剧烈刺痛，视野里一片模糊的血雾。
　　血液像在体内沸腾，心脏扑通扑通狂跳，几乎要从胸腔炸裂出来。

　　皮肤被拉扯得发紧，像是要被里面翻涌的血丝撑开。
　　眼前的世界一点点失去色彩，剩下的只是一张惨白与漆黑交错的底片，仿佛所有东西都变成了负片。

　　〖精神值：63.3/[100]〗
　　〖精神值：53.9/[100]〗
　　〖精神值：40/[100]〗
　　〖精神值：34.2/[100]〗
　　〖......〗

　　精神值正在以可怕的速度暴跌，识海里的网却越织越紧。
　　四面八方的残骸被拖拽起来，聚拢在空中，像潮水般涌向辛来举起的掌心。

　　轰隆——

　　穹顶在颤抖。

　　胃液从四壁滚滚坠落，新的囊泡滋滋鼓起，旧的囊泡劈啪炸裂，落下更多的脏器与脊椎碎片。
　　整个空间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像是有人在她耳膜里直接碾碎喉咙嚎叫。

　　辛来几乎站不稳，膝盖一度打颤，血从鼻腔与耳朵齐齐流出，顺着下颌滴在肉膜上，被瞬间吸收。

　　她咬紧牙关，逼迫自己没有倒下。
　　指尖一抬，带着颤抖的手臂缓缓抬高——

　　——所有尸体与伪态残骸在精神丝的拉扯下，轰然汇聚，扭曲纠缠成一团庞然巨物。

　　犹如一颗由无数碎块组成的流星，被她狠狠砸向穹顶的正中心。

　　轰！！！

　　.

　　夜色被直升机的探照灯撕裂，整片街区被装甲车的车灯照得通亮。
　　数十名联邦警察举枪戒备，防护盾列成一线，炮口死死对准前方那栋已经变形的建筑。

　　突然间，“轰”地一声巨响，展览馆穹顶倏然下塌，可再下一刻又恢复原状。

　　玻璃幕墙闪烁着不正常的光泽，油绿色与石砖灰轮番交替，像是两种现实正在互相撕扯。

　　士兵们下意识举枪，却完全不知道敌人在哪——他们能看到的，只有一整栋建筑在闪烁。

　　就在这时，一道刺目的白光从展馆门口炸开，空气翻涌着吐出两道身影。

　　陆子祎背着一个小女孩，狼狈地跌落在地。
　　医疗队一惊，第一时间扑上去接应。

　　再下一刻，灰色被一片肉质结构取代。
　　油绿的、泛着暗红斑点的、黏滑地蠕动着的......

　　猪笼草。

　　那是一株巨大的猪笼草。

　　肉质结构像伞一样倒扣在地上，庞大的胃袋高举在天空中，黏滑的胃液一刻不停地从肉壁中渗透出来，空气中立刻弥漫起了浓郁的腐臭味。

　　一名士兵突然“哇”一声吐了出来。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站在前排的士兵竟接连呕吐起来。
　　那些呕吐物泛着怪异的绿色，浓稠的液体中冒出白色的小点。

　　小点破开，钻出嫩绿的芽尖。芽尖伸展，长出第一片叶子，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

　　指挥官倒吸一口冷气，几乎是凭借本能对着通讯器高声嘶吼：“负相区阈值超出极限！区域物理边界已强制解除！所有单位！最高警戒！立刻佩戴防辐面罩，全体后退！重复！全体后退！”

　　与此同时，西街北区，联邦观测点。

　　岳宁坐在屏幕前同样看到了这一幕，她倒抽了口冷气，几乎是尖叫着跳起来：“B组的陆子祎！还有一个幸存者！？她们怎么...怎么出来的！？？”

　　再下一刻，满屏红色警报信息再次疯狂跳动：

　　【辐射指数超限】
　　【阈值突破，无法探测】
　　【区域结构失衡，请即刻安排撤离】

　　“坏了坏了！全完了！”岳宁声音带着颤音，“这已经超过A级任务的辐射范围了！”
　　她指尖飞快敲击键盘，试图从仅有的信息里找出任何能否定这些警报的内容。

　　热成像卫星图，多光谱卫星数据，风向、风速、量子探测器——一切能用的不能用的都被调取出来，可结果依旧是相同的。

　　负相区结构失衡，无法探测。

　　岳宁头皮发麻。

　　方庚的目光死死锁定的主屏幕上的污染扩散曲线和数据，眼神冷冽如冰：“克雷特，联络外交部，开通‘熔断预案’快速通道。”

　　她略微前倾，按下通讯键，声音压得极低，却像一块冰砸在指挥中心每个人的心里：
　　“所有空中单位，立即爬升至安全高度。地面装甲部队，按预定方案，最大优先级顺序，交替掩护后撤至第三防线。”

　　“可里面还有一位——”岳宁忍不住叫出声。

　　方庚抬起手，阻断了她的话头：“没有时间了，再等下去，所有人都会死。”

　　“万一她可以清除母核——”

　　“负相区的边界已经消失了，母核杀与不杀，没有区别。”方庚打断了岳宁，“杀掉母核，只是切掉了局部病变区，但整体结构已经失衡。这就好比从完全癌变的身体里摘除了胃，但这能救得活这具身体吗？”
　　“辐射一旦扩散，就不会停止。这里的每个人每个生物……甚至是植物、微生物、空气中的一粒分子，都有可能成为母核。”

　　不等岳宁再开口，方庚斩钉截铁地发出指令：“坐标范围内的所有小组，终止一切探索任务，立刻执行‘熔断’预案，协助黑塔人员紧急撤离，优先级最高。”
　　“克雷特，划出西街与港城区的范围，提交报告。”

　　“这么大面积！？”岳宁一惊，“不是只有西街出问题了吗？为什么连港城区也......”

　　“辐射范围只会增不会减，提前做好准备。”方庚说。

　　克雷特的灯光快速闪烁了一番，突兀地插入了话题：“逻辑冲突，黑塔研究所在S-3区，距离S-22区有923公里，辐射扩散至S-3区还有约四十六分钟上下，我们应该优先撤离S-3区周边居民。”

　　方庚抬眼扫了一眼，没有理会，重复了指令：“重复一遍，黑塔优先，所有单位即刻进入S-3封闭区，协助黑塔人员撤离。”

　　克雷特似乎并不打算就此放弃刚才的申诉：“根据核心协议，联邦公民的幸福指数应为最高判定标准。若放弃居民，仅撤离黑塔，将导致大规模负面效应。”

　　“逻辑由人类决定。”
　　方庚的目光掠过屏幕上的数据，语气平静到近乎冷酷：“黑塔人员必须撤出。居民区会有新的边界，会有新的秩序。黑塔不能损失。”

　　方庚抬眼扫了一眼顶灯：“作为辅助型人工智能，你应该执行命令。”

　　短暂的死寂笼罩了指挥中心，再下一刻，顶部的警报灯由黄转红，冰冷的合成音随之响起：“命令确认。”
　　“‘熔断预案’已开通，启动‘弃置协议’。目标：东海岸异常辐射区，地理坐标范围 32°18'N-37°24'N， 112°35'E-119°47'E。协议启动倒计时开始。”

　　警报声响彻整片街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