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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刺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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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祖陵,坐落于京城西郊百余里外的苍茫群山之间,龙脉汇聚,气象森严。
新帝登基后的首次谒陵,仪仗之盛大,远超寻常。
旌旗蔽日,卤簿威仪,御林军精锐环伺,车队绵延数里,缓缓行进在春日新绿的山道之上。
林浅坐在亲王规制的马车内,车内铺着厚厚的软垫,力求平稳。
她身着便于行动的王妃常服,外罩披风,面色沉静,手心却微微汗湿。
这几日,月事依旧未来,晨起干呕的感觉却更明显了些。
她几乎可以肯定,腹中正在孕育着一个新生命。
这个认知让她在面对即将到来的长途跋涉和庄严典礼时,心情格外复杂,既有隐秘的喜悦,更有深重的忧虑与保护欲。
李乾骑马行在御驾侧后方,一身暗绣云纹的亲王戎装,身姿挺拔,目光警觉地扫视着周围的山林。
他知晓此行虽隆重,却也是极好的靶子,早已与林夜及御林军统领做了周密部署,明岗暗哨,层层布防。
可不知为何,越近祖陵,他心头那股隐隐的不安便越是清晰,尤其想到马车里那个可能怀着他们骨肉的女子。
谒陵大典庄严肃穆。
新帝李承睿携皇后,于巍峨的陵寝享殿前,率宗亲重臣,焚香祭告,诵读祝文,祈求列祖列宗庇佑江山永固,子嗣绵延。
钟磬之声在山谷间回荡,香烟缭绕,直上青冥。
林浅依礼跪拜,虔诚祈愿,愿腹中孩儿平安,愿李乾安康,愿这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局面,莫再起波澜。
礼成,已是午后。
天空不知何时聚起了铅灰色的云层,山风渐疾,带着料峭的寒意。
依计划,銮驾将于次日清晨启程返京,今夜宿于陵园附近的皇家行宫。
返程的队伍比来时更为谨慎。
皇帝与皇后的车驾位于最核心,由最精锐的御林军贴身护卫。
李乾与林浅的车驾稍后。
山道蜿蜒,两侧是茂密的林木和嶙峋的山石,寂静中只闻车轮辘辘与马蹄嘚嘚之声。
突然,异变骤生!
一支鸣镝带着凄厉的尖啸,毫无征兆地从左侧山林深处射来,精准地贯穿了一名外围御林军校尉的咽喉!
“有刺客!护驾!” 惊呼与示警声几乎同时炸响!
瞬息之间,箭矢如飞蝗般从两侧山林中暴射而出,目标直指皇帝与核心车驾!与此同时,喊杀声四起,无数身着杂色衣衫、却行动矫健悍不畏死的黑衣人,手持利刃,从山林石后涌出,如同黑色的潮水,扑向皇家仪仗!
“结阵!保护圣上!” 李乾厉声高喝,早已“锃”一声拔剑出鞘,剑光如雪,瞬间格飞数支射向御驾的箭矢。他目光如电,迅速判断形势——刺客数量远超预计,且显然极为熟悉地形,埋伏精准,绝不是寻常匪类,分明是训练有素、蓄谋已久的死士!目标明确,就是新帝!
御林军虽精锐,但猝不及防下,外围阵型已被冲乱。
黑衣死士武艺高强,配合默契,以命搏命,竟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缺口,直扑皇帝车驾!
“圣上小心!” 李乾策马前冲,与林夜及数名悍将死死挡在御驾车前,刀光剑影瞬间交织成一片死亡风暴。
鲜血飞溅,惨叫连连,方才还庄严肃穆的山道,顷刻间变成了血肉横飞的修罗场。
林浅的马车受到冲击,剧烈摇晃。
她死死抓住车窗边缘,脸色煞白,心脏狂跳,另一只手本能地护住小腹。
“芍药!趴下!”
她厉声对吓呆的侍女喝道。
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她看到外面混乱的厮杀,看到李乾浴血奋战的身影,看到他为了替皇帝挡开侧面袭来的刀锋,左臂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瞬间染红衣袖,他却恍若未觉,反手一剑将那刺客刺穿!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紧了她的心脏。
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他,也为了腹中可能存在的孩子。
“保护王妃马车!向后撤!” 李乾在厮杀间隙,扭头对护在王妃车驾旁的侍卫吼道,声音嘶哑却不容置疑。
然而,刺客似乎发现了这辆规格不同的马车,分出一股人马,悍然扑来!
王府侍卫拼死抵抗,但刺客人数占优,眼看防线就要被突破!
就在一名黑衣刺客狞笑着挥刀劈向马车辕马的刹那,一道凌厉的剑光破空而至!
“铛!” 金铁交鸣,刺客的刀被狠狠荡开。
李乾竟在千钧一发之际,从核心战团脱身,策马冲了过来!他右臂持剑,左臂伤口血流如注,脸色因失血而苍白,眼神却锐利如鹰隼,带着滔天的怒意与杀意。
“找死!”
他剑法本就高超,此刻含怒出手,更是凌厉无匹,瞬间刺倒两名逼近马车的刺客。
但此举也让他脱离了最安全的皇帝身边。
“清之!回去保护圣上!” 林夜在远处急得大喊。
李乾却恍若未闻,他死死守在马车前,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他知道皇帝身边还有林夜和其他将领,而他的浅浅在这里,她只有他……他绝不能退!
刺客显然也意识到这是个机会,更多的黑衣人调转矛头,向他和马车围拢过来。
李乾陷入重围,剑光舞成一片,鲜血不断从他身上和敌人身上飞溅而出,有敌人的,也有他自己的。
他仿佛不知疼痛,不知疲倦,只凭着惊人的意志力与武艺,死死挡在马车前三尺之地。
林浅在车内看得肝胆俱裂,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想冲出去,却被芍药死死抱住。“小姐!不能出去!王爷是为了护住您啊!”
就在这时,战局再生变故!一名一直潜伏在石后、手持强弩的黑衣人,觑准李乾为格挡侧面攻击而露出的一个微小空档,扣动了弩机!
一支乌黑的弩箭,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疾射而出,目标直指李乾后心!
“清之——!!” 林浅发出凄厉的尖叫,几乎要冲破喉咙。
李乾似有所觉,猛然回身,却已来不及完全避开!他只能尽力侧身!
“噗嗤!”
弩箭没有射中后心,却狠狠扎进了他的右胸靠肩的位置,巨大的力道带着他向后踉跄了一步,箭簇甚至从前胸透出了一小截,鲜血瞬间涌出!
“王爷!” 周围侍卫目眦欲裂。
李乾闷哼一声,剧痛让他眼前发黑,握剑的手剧烈颤抖,几乎要脱手。
他不能倒下,李乾硬是咬着牙,用剑撑住地面,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放冷箭的刺客,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李乾!” 林浅再也顾不得什么,挣脱芍药,猛地掀开车帘跳了下来,踉跄着扑向他。
原来,人在遇到生死攸关的瞬间,真的会丧失理智,什么理性,什么逻辑都抛掷脑后,她眼里此刻只剩李乾。
“别过来!” 李乾嘶声吼道,想推开她,却因为伤势和失血,动作迟缓。
那名放冷箭的刺客见一击未能致命,眼中凶光一闪,竟又拔出一柄短刃,合身扑上,直刺李乾心口!
这一下,是冲着彻底了结他去的!
电光石火之间,李乾根本无力格挡。
而林浅,就在他身侧!
“!” 林浅大脑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就是不能让他死!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用力将李乾往旁边一推!
李乾被她推得一个趔趄,那致命的一刀,便朝着林浅刺来!
“浅浅!” 李乾目眦欲裂,发出绝望的咆哮。
在短刃即将刺入林浅身体的瞬间,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拧身,再次挡在了她身前!
“噗——!”
短刃,这一次,精准无误地,深深刺入了李乾的左胸心脏位置。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李乾的身体猛地一僵,所有动作停滞。
他低头,看着没入胸膛的刀柄,又缓缓抬起头,看向近在咫尺、满脸惊恐与泪水的林浅。
嘴角,竟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温柔,又充满了无尽眷恋与不舍的弧度。
那笑容,依稀还是她初识时,那个慵懒戏谑、玩世不恭的忠勇王。
过往种种真如走马灯一般闪过,他的浅浅啊,笑啊,哭啊,害羞啊,都那么鲜活生动,连担心都写在脸上,他读懂了她的心碎。
可他眼底深处,却涌动着最深的情意与诀别。
“清之……清之!” 林浅颤抖着手,想要去碰他,却不敢碰那柄刀。
周围的厮杀似乎还在继续,声音却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水膜,变得模糊而遥远。
林夜终于带人杀散了围攻马车的刺客,冲了过来,看到这一幕,如遭雷击。
李乾看着林浅,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带着血沫:“……你没事……就好……” 他想抬手擦去她的眼泪,手却沉重得抬不起。
“不……不要……你不要死……李乾,求求你……” 林浅泪如雨下,语无伦次,巨大的恐慌与绝望将她淹没。
她已经无法再面对生离死别,没有李乾,这个陌生的世界,她一个人多害怕。
没有他,她要怎么办?
“你答应我的,要同我去江南隐居的,我开店,你帮我数钱……李乾,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清之……你不要丢下我……”
李乾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但他依旧努力聚焦,看着她,用尽最后的气力,想抚上她脸,可他已没了气力,只能断断续续地说:“对……不起……江南……去不了……了……”
“能去!我们能去!你坚持住!太医!太医呢!” 林浅疯狂地嘶喊。
她浑身都是他的血,这会儿她多狠自己无用,她有那么多钱,可她还是救不了他,他们在古代,不在现代啊!
李乾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似乎落在了她下意识护住的小腹上,那眼神忽然变得无比柔软,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与希冀。
他极其艰难地,几乎是用气声问道:“……是……不是……有了……?”
林浅浑身一震,对上他临终前清澈又了然的眼眸,再也无法隐瞒,崩溃地点头,泣不成声:“是……是的……清之,我们有孩子了……你要当父王了……所以你坚持住!为了孩子,为了我……”
听到这句话,李乾眼中爆发出最后一点璀璨的光芒,那光芒里充满了巨大的惊喜、欣慰,以及……更深、更沉、更无力的遗憾与痛苦。他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是深深、深深地看了她最后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要是有下辈子,浅浅,我再来找你,好不好?
这一生,有你,我挺知足的。
没有我,你也要好好的,好吗?
然后,那眼中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倏地熄灭了。
他握剑的手,彻底松开了。
染血的长剑“哐当”落地。
高大的身躯,缓缓地、往下沉。
“清之——!!!”
林浅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
鲜血浸透了她的衣裙,温热的,粘稠的,却也是迅速失去生命的。
他静静地躺在她怀里,双眼轻阖,面容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
“林大小姐好身手。”
“林大小姐当真是忘了前尘往事,一干二净?”
“浅浅,你我之间,从来不清白。”
“你可知,只有我一人回忆过往,多孤独。”
……
那个总是带着懒散笑意、关键时刻却比谁都靠得住的男人;那个说要给她最盛大婚礼、要带她回江南、要她永远做自己的男人;那个刚刚得知要做父亲、眼中迸发出惊喜光芒的男人……就这样,为了保护她和未出世的孩子,死在了她的怀里。
死在了这个春寒料峭、杀戮未歇的山道上。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失去了所有颜色与声音。
林浅抱着他逐渐冰冷的身体,一动不动,泪水无声地汹涌流淌,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彻骨的寒意和无边的黑暗,将她彻底吞噬。
周围,御林军终于在付出了惨重代价后,渐渐控制住局面,残余刺客或死或逃。
林夜跪倒在妹妹和挚友身边,虎目含泪,一拳狠狠砸在地上,鲜血淋漓。
山风呜咽,卷起浓重的血腥气,也吹散了林浅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
眼前一黑,她软软地倒在了李乾的身旁,手却依旧死死抓着他染血的衣襟。
天空,终于飘下了冰冷的雨丝,淅淅沥沥,冲刷着满地的鲜血与罪恶,却洗不去这天地间弥漫的、令人窒息的悲恸与绝望。那场关于江南烟雨的约定,那刚刚萌芽的新生命带来的隐秘欢喜,那并肩面对未来的勇气……一切的一切,都在这一刀之下,化为乌有,只剩锥心刺骨的永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