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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我与你,难舍难分 ...

  •   林浅醒来时,窗外是淅淅沥沥的雨声,空气里弥漫着草药苦涩的味道,还有一种空寂到骨髓里的冷。
      她没有哭,没有闹,只是睁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目光空洞,仿佛灵魂已经随着那个人一同消散在了西山血腥的山风里。

      窈娘和芍药日夜守着她,喂药、喂水,轻声细语地同她说话,说外面的天晴了,说“萌物社”新出的玩偶卖得很好,说小厨房炖了她从前爱喝的汤……林浅只是听着,偶尔极轻微地点一下头,或眨一下眼,更多的时候,只是沉默地望着虚空,像一尊失了魂的玉雕。

      李乾的丧礼办得极为隆重。新帝痛失臂膀,悲恸不已,追封其为“忠烈武王”,以亲王最高规格下葬皇陵侧翼,配享太庙。
      葬礼那日,素幡如雪,哀乐震天,满城缟素。
      林浅以未亡人的身份,穿着一身刺目的孝服,由人搀扶着,完成了所有仪式。
      她看着那具华贵的棺椁缓缓沉入地下,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有紧握到指甲嵌入掌心、渗出血丝的手,泄露着一丝濒临崩溃的颤意。

      李乾留下的东西很多,多是新婚留给她的各式小玩意。。
      王府被皇帝派人妥善打理,大部分物件都保留了原样。
      林浅摩挲着他们初见时不离手的骨扇,一枚羊脂玉佩,几卷他批注过的闲书,还有……那枚他曾经交给她保管,差点让她丧命的玄铁令牌。
      令牌小小的,并不大,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正面是一个古朴的纹饰,背面是繁复的云龙纹。他当初玩笑般留给她,说是有些玄妙,大约涉及开国宝库之类,谁也没当真,没想到引来杀身之祸的令牌,如今成了他留给她的遗物。

      她常常独自坐在窗前,握着那枚令牌,指尖一遍遍抚过上面的纹路,仿佛还能感受到他指尖残留的温度。
      阳光好的时候,她会对着光看,令牌边缘折射出幽暗的光泽。
      往事如潮水,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初见他时那张玩世不恭的俊脸;被他气到跳脚又无可奈何的憋闷;南下江南时马车里的拌嘴与偶尔交心的低语;雪夜里他策马追来,眼睛亮如星辰地说“我等你”;大婚那夜红烛下他温柔郑重的眉眼;还有最后……他挡在她身前,胸口插着刀,看着她,那温柔又绝望的一笑……

      每一次回忆,都像一把钝刀,在心上来回切割,不见鲜血,却痛得她浑身痉挛,几乎无法呼吸。
      她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即使勉强入睡,也会被噩梦惊醒,梦里全是漫天血光和那双逐渐熄灭的眼睛。

      吃不下任何东西,勉强咽下去也会吐出来。
      人迅速地消瘦下去,原本明亮的眼眸深深凹陷,脸色苍白得透明,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散。
      太医来看过,只说“悲恸过度,五内郁结,心脉受损”,开了无数安神补气的方子,却如石沉大海。

      新帝与皇后几次亲自探望,赏赐如流水,温言劝慰。
      皇后拉着她的手垂泪,说她如今有孕,更要保重,为了孩子,也要活下去。
      孩子……
      林浅枯寂的眼眸动了动,手下意识地抚上依旧平坦的小腹。
      这里,有他留下的最后一点骨血。
      是啊,为了这个孩子,她得活着。

      可活着,竟也如此艰难。

      她向皇帝请旨,想离开京城,去江南。
      那里有他们未竟的约定,或许……也有能让她喘口气的、不同于皇城压抑的空气。
      在京城,每一寸土地都是她与他的回忆,街边的小摊,寺庙的小屋,皇家猎场……
      皇帝沉吟良久,看着眼前形销骨立、眼神却透着一股执拗死寂的堂嫂,终是叹息着准了,并派了可靠的太医与护卫随行。

      南下的路很长。
      马车颠簸,林浅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醒来便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发呆。
      江南到了,依旧是烟雨朦胧,小桥流水,店铺林立,比她离开时更显繁华。
      “萌物社”的招牌在雨巷中格外显眼。
      窈娘一路跟随,早已将一切安排妥当。
      李乾从前的暗卫也如影随形跟着她,生怕林浅出一点事。

      院子白墙黛瓦,花木扶疏,推窗可见河道上来往的乌篷船。
      环境是好的,可林浅的心,依旧被困在那场山间的寒雨与鲜血里,透不进半点阳光。
      她依旧吃得极少,睡得更差,整个人如同风干的蝶翼,脆弱得一触即碎。

      腹中的孩儿一日日长大,成了支撑她熬过日夜的唯一念想。
      她开始强迫自己进食,哪怕吐了再吃。
      摸着渐渐隆起的腹部,偶尔会低声说几句话,说的都是:
      “你父王他……”
      “江南到了,你父王本想一起来的……”
      “你父王他是天下最好看之人,是个潇洒又顶好的人……”
      声音轻得像叹息,散在风里,无人回应。

      生产是在一个秋雨连绵的深夜。
      过程极其凶险。
      她本就体质孱弱,孕期又忧思过甚,气血双亏。
      产婆和太医忙乱了整整一夜,热水一盆盆端进,血水一盆盆端出。凄厉的痛呼最终变得微弱。

      黎明时分,最黑暗的那一刻,一声极其微弱的婴儿啼哭,终于划破了雨夜的沉寂。

      是个女儿,瘦小得可怜,哭声像小猫。
      林浅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看了一眼被抱到眼前的、皱巴巴红彤彤的小脸,嘴角极其艰难地,扯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却连这个动作都无法完成。
      她想起李乾最后问“是不是有了”时,眼中那抹惊喜与遗憾交织的光芒。

      “叫……忆清吧。”她气若游丝地对守在一旁泪流满面的窈娘说,“李……忆清。” 忆清,忆清之。这是她唯一能为他,也是为自己留下的纪念。

      产后,林浅的身体彻底垮了。
      血崩虽被太医险险止住,但元气大伤,缠绵病榻,再未能起身。
      她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烛火,火光微弱,明明灭灭,全靠参汤药吊着那一口气。

      女儿忆清被窈娘和精心挑选的乳母嬷嬷带着,养得小心翼翼。
      那孩子倒是乖巧,很少哭闹,一双眼睛格外清亮,偶尔笑起来时,眉眼弯弯的样子,竟隐隐有几分李乾的神韵。
      林浅精神稍好的时候,会让乳母把孩子抱到床前,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一看就是好久,目光穿过女儿小小的脸庞,仿佛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她很少抱孩子,怕自己身上的病气过给她,也怕……那柔软的触感,会让她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再次崩塌。

      时光在药香与江南连绵的烟雨中缓缓流淌,一过便是十年。

      十年,足以让新帝坐稳江山,四海升平;足以让“萌物社”成为江南乃至全国首屈一指的奇巧商铺;足以让那个唤作李忆清的小女孩,长成一个玉雪可爱、眉目如画、性格活泼,颇像林浅的小姑娘。

      林浅躺在病榻上,感受着生命如同指间沙,一点点无可挽回地流逝。
      这十年,她似乎只是活着,为了忆清活着,心却早在十年前的那个雨天就死了。
      她变得异常沉默,除了必要的吩咐,几乎不再开口。
      所有的精力,都用在回忆里,一遍又一遍,咀嚼着那些短暂却铭心刻骨的甜蜜与永殇。

      弥留之际,是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
      窗外的桂花开了第二茬,甜香丝丝缕缕透进来。她忽然觉得精神好了些,让人扶她半坐起来,靠在引枕上。

      “把……那个盒子拿来。”她轻声对守在一旁的窈娘说。

      窈娘红着眼眶,捧来一个紫檀木的小匣。
      林浅颤抖着枯瘦的手打开,里面是那枚玄铁令牌,已经磨得越发润泽。
      她拿起令牌,又指了指枕边另一个锦囊。
      窈娘会意,取出锦囊里的一对赤金点翠蝴蝶簪——那是当年林夜还给她,她一直留着的,还有李乾送她的第一支羊脂玉簪。

      “令牌……给忆清。告诉她……这是她爹爹留下的。”林浅的声音低弱断续,却异常清晰,“簪子……你收着,若她将来……及笄,嫁人……替我……给她。”

      窈娘哽咽着点头,紧紧握住她的手。

      林浅的目光转向窗外,阳光金灿灿的,晃得人眼花。
      恍惚间,她好像看到了很多画面:苏府后院她绞尽脑汁想退婚;忠勇王府里和他针锋相对;江南马车上他递过来的糕点;雪夜他掌心滚烫的温度;大婚红烛下他温柔的眉眼;最后……是他染血的笑容和渐渐冷却的怀抱……

      真短啊,这一生。像一场大梦。

      可梦里有他,便不算全然苍白。

      意识渐渐模糊,沉重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将她拖向无边的黑暗。
      耳边似乎还有窈娘和芍药压抑的哭声,还有忆清稚嫩带着惊慌的呼唤“娘亲”……但都远了,淡了。

      最后一丝意识消散前,她想:清之,江南……我替你看了十年。孩子,我也养大了。我……累了。

      黑暗彻底降临,万籁俱寂。

      不知在虚无中漂浮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年。死寂的深渊里,忽然传来一种奇异而规律的声响——

      “嘀……嘀……嘀……”

      机械,冰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现世的节奏。

      紧接着,是模糊的人声,带着焦急和哽咽:“医生!医生!她手指好像动了一下!”

      “柔柔?柔柔你能听见吗?是妈妈啊!”

      嘈杂,混乱,各种陌生的声音和光线强行挤入感官。

      林浅,或者说,丁柔,感到眼皮沉重如铁,她用尽全身力气,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映入眼帘的,不是江南病榻的纱帐,而是雪白到刺眼的天花板,上面嵌着明亮的LED灯管。
      鼻尖萦绕的,是消毒水特有的、冰冷的气味。

      视线模糊地转动,看到两张布满泪痕、焦急万分的脸,熟悉又有些陌生——是她现代的父母。

      “醒了!真的醒了!” 母亲喜极而泣,紧紧抓住她的手,那温度真实得灼人。
      父亲也凑过来,眼圈通红,连声道:“好,好,醒了就好……”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围过来,检查仪器,翻看瞳孔,低声交谈。
      丁柔怔怔地任由摆布,大脑一片空白,无数的画面和信息碎片在脑中疯狂冲撞、对撞——李乾染血的笑容、忆清稚嫩的小脸、江南的烟雨、令牌冰凉的触感……和眼前雪白的病房、父母衰老的容颜、滴滴作响的监护仪……

      混乱。
      极致的混乱。

      后来,从父母断断续续、夹杂着后怕与庆幸的叙述中,她拼凑出了“现实”:她,丁柔,一个普通的都市白领,因熬夜追一部网络小说,突发心悸晕厥。幸好同租的闺蜜那晚肠胃不适,叫了救护车去医院,想找她陪着,敲门发现她不对劲。幸好抢救及时,她被诊断为过度疲劳诱发的心律失常,抢救后陷入昏迷,整整四天才苏醒。

      一场……梦吗?

      那么长的十年,那么刻骨的痛,那么真实的爱与别离,只是一场因熬夜看小说差点猝死而生的、荒诞冗长的梦?

      她看着自己插着输液管的手背,看着窗外高楼林立的都市风景,看着手机上显示的日期——距离她记忆中“穿越”的那晚,只过去了四天。

      沉默。
      丁柔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苏醒后的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鲜活的情绪,变得异常安静,甚至有些呆滞。
      不再像以前那样爱说爱笑,偶尔怼天怼地,充满活力。
      父母担心她是昏迷后遗症,医生说她需要时间恢复和观察。

      第七天,她从监护病房转到了普通单人病房。
      环境安静了些。
      她靠在床头,拿起手机,指尖迟疑了许久,才点开了那个阅读软件,找到了那部《千金归来》。

      跳着翻到最后。
      小说的结局赫然写着:夏诗诗与苏墨寒前后病逝,林浅死于江南,而林家上下对林浅深感愧疚,将所有的关爱与补偿都倾注在了外孙女李忆清身上。皇帝得知李忆清是李乾孤女,感念忠烈武王之功,对这位孤女格外照拂,成为当朝荣宠备至的公主。

      和她“经历”的,几乎殊途同归,过程不同,结局却是一样。
      除了……没有李乾与她定情细节,没有令牌的具体描述。
      小说里的林浅,死得更模糊,更像一个符号。

      难道……不是梦?
      是她真的进入了书中的世界,改变了部分细节,但主线结局却以一种残酷的方式,殊途同归?
      还是她昏迷中潜意识根据小说情节,编织了一场无比真实、逻辑自洽的噩梦?

      丁柔放下手机,望向窗外灰色的天空,眼神空茫。
      命运如此诡谲无常,分不清哪边是真实,哪边是虚幻。
      她到底是林浅还是丁柔?此时都不在重要,她的爱人永远成了寥寥数语的文字。
      心底那个被凿开的空洞,依旧呼呼地灌着冷风,无论用现代的科学解释还是父母的温情都无法填满。

      下午,病房里来了新一波查房的医生。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病房门被拉开。
      丁柔没什么兴致地瞥了一眼,看到个衣角,各种声音钻进耳中,她觉得吵闹,隔壁床老人家和医生聊着,很是话痨。

      “黎医生,你终于休假回来啦!你不在这几天,大家都挺想你。你们小年轻拼工作也要注意身体才是。才二十七八年纪,别跟我老婆子似的。”

      喋喋不休…

      “没事,休息几日,好多了。多谢李奶奶关心。您的体检报告我刚看了,恢复挺好,再休一日,后天可以让家属办出院手续。回去记得清淡饮食,不要剧烈运动。”
      声音温柔,有礼貌,礼貌到生人勿近的客套。

      丁柔看着窗外,心中有点烦。

      丁柔窗帘被拉开时,为首的是那位副主任医师,低头的阴影更显身量高大挺拔,穿着合体的白大褂,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英挺的眉骨。

      闺蜜之前提过一嘴,说这个科有位特别帅的医生,大约是他了吧?

      他正低头看着手中的病历夹,有些低沉:“哦,现在是术后恢复期,心律失常病史……”

      他的目光从病历上移开,落在了病床上神色木然、望着窗外的年轻女子脸上。

      “气色还行。还需要留院观察一周。额……”大约意识到不知该怎么称呼,低头看病历夹。

      忽然,他的视线挪到名字那一栏。
      “丁柔?”
      拿着病历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那双露在口罩外的眸子死死地盯着丁柔的脸。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带着一种无法理解的、近乎荒谬的期盼与惊疑,极其轻微地,唤了一声:

      “浅……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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