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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准备大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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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料峭,枝头却已冒出点点嫩芽,顽强地宣告着严冬的终结。
京城从宫变的血色阴影中渐渐复苏,街头巷尾议论的话题,也从“二皇子谋逆”悄然转向了另一桩即将到来的盛事——忠勇王李乾与锦鲤郡主林浅的大婚。
说是皇家为了冲喜,特意选了好日子。
钦天监卜算的吉日定在三月十六,桃花始开,莺飞草长的好时节。
时间仓促,但以亲王娶正妃的规格,又是由宫中内务府与礼部共同操办,一切都在紧锣密鼓、有条不紊地进行。
聘礼如流水般抬入林府,珠宝绸缎、古玩字画、田庄地契……琳琅满目,彰显着皇家与王府的无上尊荣。
林府一扫之前的颓败寥落,仆役们行走间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喜气与忙碌。
最忙的,却要数“萌物社”的掌柜窈娘。
她不仅是林浅最信任的臂膀,如今更被林浅委以“婚礼采办特使”的重任——当然,这名头是林浅私下玩笑封的。
李乾允诺婚礼要融入林浅的喜好,林浅便毫不客气地将一部分“新奇有趣”的布置交给了窈娘。
用自己大婚给自己“萌物社”做代言,一举两得。
给古代人民的婚礼一点现代人小小震撼,繁文缛节比一比看一看,谁更麻烦。
“郡主,您看这‘盲盒’式的喜糖匣子图样可行?”窈娘拿着一叠草图,风风火火地赶到林府后园暖阁。
她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精神却极亢奋,“咱们用各色洒金笺糊成小匣,外头画上并蒂莲、比翼鸟这些吉祥花样,但每只匣子里的糖果点心搭配略有不同,还有极小的机会开出赤金打造的迷你如意或红豆,‘此物最相思’……宾客打开前不知得到哪种,岂不有趣?”
林浅正对着一本内务府送来的、砖头厚的婚礼流程册子头疼,闻言接过草图细看,眼中露出笑意:“这个好!既雅致又别致,比干巴巴分食喜糖有意思多了。就照这个办,用料务必精细,分量要足。”她想了想,补充道,“再单独做一批更精巧的,里面放些……嗯,放些我设计的‘萌物社’限量迷你玩偶,送给来贺的闺秀和孩童。”
这既是婚礼的亮点,也是不动声色的推广。
“窈娘明白!还是小姐心思细。”窈娘眼睛一亮,记下。她又拿出几匹流光溢彩的锦缎,“这是江南州分社各位织娘绣工心意,听闻小姐大婚,都是连夜赶工制作,刚到的霞影纱和软烟罗,质地轻软,色泽柔美,做嫁衣的内衬和寝衣是极好的。还有这些缠枝牡丹纹的云锦,正红色,厚重华贵,做礼服外袍……”
两人头碰头,讨论着衣料、首饰、乃至宴席上糕点的样式。只有在这些具体而微的筹备中,林浅才能暂时忘却那即将加身的“王妃”头衔所带来的沉重压力,找回几分经营自己事业时的踏实与成就感。
窈娘则是一心一意想将东家的婚礼办得尽善尽美,既全了礼数,又不失东家独有的灵气。
“辛苦你了,窈娘姐姐。”林浅看着窈娘眼底的疲惫,由衷道。
“小姐说的哪里话!”窈娘嗔怪,“能为您和王爷的婚事出力,窈娘高兴还来不及!您不知道,外头多少人羡慕咱们‘萌物社’呢,说小姐您是有大福气、大造化的。” 她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着与有荣焉的光,“王爷对您,那是真的放在心上。内务府的人来对接,事事都要问过王爷的意思,王爷十有八九都说‘按郡主喜欢的办’。这份体面,满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份了。”
林浅心中微暖,却又有一丝复杂。李乾的尊重与宠爱,她感受得到。可越是如此,她越清楚自己即将踏入的是怎样一个地方——那里,宠爱有时也会成为靶子。
正说着,外间通报,林夜来了。
林夜升了职,如今是统领部分京畿防务的从三品武将,官威日重,但面对妹妹时,那份笨拙的讨好与小心依旧。他今日休沐,特意过来,见窈娘也在,点了点头,等窈娘知趣地退下料理事务,他才在妹妹对面坐下。
“婚礼事宜,可还顺利?若有短缺,或有人怠慢,只管告诉大哥。”林夜关切地问。
“一切都好,内务府和礼部不敢怠慢。”林浅替他倒了杯茶,“大哥公务繁忙,不必总惦记我。”
林夜端起茶杯,沉默片刻,道:“方家……彻底倒了。”
林浅倒茶的手微微一顿。
“方敬亭流放岭南,途中染了瘴气,还没到地方就没了。”林夜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其淮州的家产充公,家眷离散。方婉柔……”他顿了顿,似乎在想如何措辞,“有人在南城乞丐堆里见过她,说是回了淮州也无容身之地,神智已不大清醒,再后来,便不知所踪了。许是……没了。”
茶杯轻轻放在桌上,发出细微的脆响。林浅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许久没有言语。
方婉柔……那个曾经骄纵跋扈、处处与她作对、一心想攀高枝的侍郎胞妹。林浅对她并无好感,甚至多有厌恶。可听到她如此凄惨的下场——被休弃、流落街头、与乞儿争食、最终可能无声无息地冻饿而死……一股寒意还是不可抑制地从脊椎骨窜上来。
这不是小说里轻描淡写的“下场凄凉”几个字,而是活生生的人,在政治倾轧的巨轮下,被碾碎、被抛弃、最终连一点水花都激不起的彻底毁灭。没有人在意她曾经是谁,有过怎样的喜怒哀乐,她只是失败阵营中一个无关紧要的附属品,像尘埃一样被抹去。
这就是皇权斗争的残酷。胜者王侯,败者……连寇都不如,是尘埃,是淤泥。
林夜看着妹妹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眼中难以掩饰的惊悸,心中懊悔,不该跟她说这些。“浅浅,别怕。”他急急道,“有王爷在,有大哥在,绝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方家是咎由自取,是他们先依附叛逆,构陷……”
“我知道,大哥。”林浅打断他,声音有些发飘,“我都知道。” 道理她都懂,方家是政敌,是自作自受。可那种对个体命运被轻易抹杀的恐惧,却真实而冰冷。
她想起自己穿越而来,最初只想靠着现代知识赚钱,过逍遥日子。后来与李乾纠缠渐深,经历生死,动了真情,又因缘际会被卷入这权力中心。她曾天真地想过,若实在不行,就假死脱身,换个身份,靠着“萌物社”的积累和窈娘,未必不能安稳富足一生。
可现在呢?
赐婚圣旨虽未明发,却已如悬顶之剑。
她是未来的辅政王妃,是即将被无数目光审视、揣度、算计的焦点。
她的“萌物社”,她的一举一动,都将与“忠勇王府”紧紧绑定。
离开?
谈何容易!
李乾或许会尊重她的选择放她走,可皇帝呢?
朝堂呢?那些盯着王府、盯着新帝与辅政王关系的人呢?
一个知晓诸多秘密、曾与亲王关系匪浅的“前未婚妻”,真的能安然隐退,经营她那“不起眼”的盲盒生意吗?
恐怕她刚有异动,便会引来无穷无尽的猜疑、试探,甚至……灭口。
到时,不仅她自身难保,连“萌物社”、窈娘、乃至整个或许已因她而受益的林家,都可能被牵连。
她早已被绑上了这架战车,无处可逃。
当初若真的狠下心,在李乾情根未深、局势未明时,便设计假死远遁……
或许,真的会比现在更“安稳”吧?
至少,命运能掌握在自己手中,不必日日忧心何时会变成下一个“方婉柔”,在无声无息中湮灭。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她爱上了李乾,接受了这份注定不平凡的感情与责任。路,是自己选的。
“大哥,”林浅缓缓抬起头,脸色依旧有些白,眼神却逐渐沉淀下来,带上了一种林夜从未见过的、沉重的清醒与谨慎,“我没事。只是……经此一事,更明白往后该如何自处了。你放心,我知道轻重。”
她不会再像从前那般,凭着一点小聪明和现代人的思维横冲直撞。
更加小心,更加谨慎,谨言慎行,步步为营。
努力做好一个王妃该做的事,也会尽全力守住自己的“萌物社”和那点独立的精神世界。
她要在这滔天权柄与深宫规则中,为自己,也为她和李乾的未来,寻一条尽可能稳妥的路。
这或许,就是成长的代价。
从向往自由的穿越女,到不得不融入规则、甚至利用规则的未来王妃。
其中酸涩,唯有自知。
林夜看着妹妹眼中那抹超越年龄的沉静与决绝,心中五味杂陈。他既欣慰于她的成长与清醒,又心疼她不得不承受这些。最终,他只是重重点头,千言万语化作一句:“无论何时,大哥永远在你身后。”
窗外,春日的阳光正好,暖暖地照进来,却驱不散林浅心头那层因认知到皇权真正残酷面目而生出的、深切的寒意与觉悟。
前路注定艰难,但她已无退路,唯有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