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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最是皇权无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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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后初霁,皇宫的金瓦覆着一层未化的莹白,在稀薄的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
重华殿的血迹早已被冲刷干净,燃起了更浓郁的龙涎香,却依旧压不住那股无形的、沉疴般的暮气。
李乾踏入殿内时,皇帝正半靠在暖阁的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
不过短短数日,这位曾经威严的帝王仿佛苍老了十岁,两鬓霜色更重,眼窝深陷,连呼吸都带着一种虚浮的费力。御医垂手侍立在一旁,面色凝重。
“皇叔。”李乾上前,依礼跪下,声音放得极轻。
皇帝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身上,不再有往日的锐利审视,只剩下疲惫与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凉。
“清之来了……坐吧。”他指了指榻前的绣墩,声音嘶哑。
李乾起身落座,看着皇帝这副模样,心中亦是沉重。宫变那夜,皇帝虽未受伤,但亲眼目睹亲子谋反、血溅当场,这对一位父亲、一位帝王的打击,是摧毁性的。
“朕的身子……怕是不中用了。”皇帝开门见山,没有绕圈子,语气平静得令人心酸,“御医说,心脉受损,需得长期静养,不可再劳神忧思。”他自嘲地笑了笑,“这万里江山,朕……扛不动了。”
李乾心头一紧:“皇叔洪福齐天,定能康复。朝中之事,侄儿与承睿必当尽心竭力,为皇叔分忧。”
“承睿……”皇帝念着长子的名字,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更多的是忧虑,“他是个好孩子,仁厚,心正。可这皇帝……不是光靠仁厚就能做好的。”他看向李乾,目光变得深邃而郑重,“清之,朕今日叫你来,是有要事相托。”
李乾立刻起身,重新跪倒:“皇叔请讲,侄儿万死不辞。”
“朕意已决,待开春,便行禅让之礼,传位于承睿。”皇帝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缓慢,“然承睿性柔,朝中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未绝。北境不宁,南方水患频仍,国库……经此一乱,也需时间恢复。他需要一把快刀,一面坚盾,一个能替他斩除荆棘、稳住局面的人。”
他的目光牢牢锁住李乾:“清之,朕要你接下辅政亲王之位,与承睿君臣兄弟相得,替他,也替朕,守好我们李家的江山,守好这天下百姓。你可能做到?”
这不是询问,是托付,是将半壁江山的重量,压在了他的肩上。李乾感受到那目光中的沉重期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长辈的恳求。
他想起年少时皇叔的教导,想起宫变那夜自己挡在御座前的决心,想起这片土地上或许正在发生的、需要人去平息的不公与苦难。
胸腔中一股热血与责任感澎湃涌动,压过了过往那些闲云野鹤的念头。
他俯身,以额触地,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臣,李乾,领旨!必当竭尽肱骨之力,辅佐新君,安定社稷,至死方休!”
“好……好!”皇帝连说了两个好字,眼中似有泪光闪动,又强抑下去。他示意李乾起身,疲惫地靠在引枕上,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清之,你可怨朕?”
李乾一怔。
皇帝的目光望向虚空,带着无尽的痛悔:“承礼他……走到那一步,朕这个做父亲的,难辞其咎。是朕的忽视,是朕的纵容,也是朕……没能教好他。你提醒过朕,可朕……总是心存侥幸,总觉得他只是一时糊涂,总觉得骨肉亲情能压过野心……是朕错了。”他闭上眼,声音颤抖,“朕没想到,他真的敢……真的会对朕……生出弑父之心。”
那夜李承礼疯狂扑向御座的一幕,显然成了皇帝心中最深的刺。
李乾喉头也有些发哽:“皇叔,此事……非您一人之过。承礼他……心魔已深。”他没有说更多安慰的话,此刻任何言语在一位伤心绝望的父亲面前,都显得苍白。
皇帝摆摆手,似乎不想再谈这个让他痛彻心扉的儿子。
他重新看向李乾,眼神恢复了些许清明,甚至带上了一点属于长辈的温和:“你的心思,朕知道。林家那丫头……此次受惊不小。清之,你的婚事,一直是朕和太后牵挂之事,从前你无意,如今可有变?”
李乾心头微动,点头:“侄儿从始至终只此一人。”
皇帝从枕边摸出一卷明黄的帛书,递给他:“朕已拟好赐婚的圣旨。林浅献策彩票署,于国有功;此次无端被卷入,受尽惊吓,于情该抚。忠勇王李乾,功勋卓著,堪为良配。此乃佳偶天成,朕为你二人赐婚,待国丧之后,择吉日完婚,你意下如何?”
国丧,自然是指二皇子谋逆之事需定的国丧期,虽不隆重,但礼制如此。
圣旨沉重,代表着皇权的认可,也代表着一旦接下,便是天下皆知,再无转圜。
这无疑是皇帝对他最大的支持与褒奖。
李乾双手接过圣旨,指尖拂过冰凉的锦缎,心中却并未感到预期的全然喜悦,反而想起了林浅那双写满犹豫与迷茫的眼睛。
他沉默片刻,将圣旨小心卷好,却没有立刻谢恩,而是抬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向皇帝:“皇叔厚爱,侄儿感激涕零。然则,婚姻之事,关乎两人一生。浅浅她……并非寻常只知顺从的女子,她有自己的思量,有自己的恐惧。侄儿……想亲自去问她,去等她点头。这圣旨,请皇叔容侄儿暂且保管。若她愿意,这便是锦上添花;若她……尚未想好,侄儿也希望,我们的婚事,是始于两情相悦,而非一道无可违逆的旨意。还请皇叔成全。”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表达了对皇权的尊重,也清晰表明了对林浅心意的重视与等待的诚意。
皇帝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审视良久,眼中渐渐浮现出一丝复杂的感慨,最终化为一声轻叹:“你呀……倒是真上了心。也罢,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琢磨吧。圣旨你拿着,何时用,你自己决定。朕只盼着,有生之年,能喝上你这杯媳妇茶。” 这话里,已带上了浓浓的暮年之人的期盼。
“谢皇叔!”李乾郑重行礼。
* * *
林府,林浅的院落。
自那日从“萌物社”回来,林浅的心绪并未完全平复。窈娘的话给了她支撑,但前路的迷雾并未散去。
她知道自己对李乾的感情,也明白他给出的承诺和未来的分量。
可只要一想到那深不见底的宫廷,想到王妃身份背后无数的目光、规矩、算计,甚至潜在的危险,一种本能的抗拒和寒意就会从心底升起。
她像一只被困在华丽笼子前的鸟,既向往笼外那个人的温暖与天空,又恐惧笼内无形的束缚与可能存在的猎手。
芍药进来添炭,见她又在窗前发呆,忍不住小声劝道:“小姐,您总是这样愁眉不展的,身子才刚好些……”
林浅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没事,就是有些闷。”
正说着,外间有小丫鬟匆匆进来禀报:“小姐,忠勇王殿下……来了,此刻正在花厅,说想见您。”
他来了。林浅的心猛地一跳,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该来的,总要面对。
她深吸一口气,对镜整理了一下并无凌乱的鬓发,又拿起那支林夜归还的金簪,在手中摩挲了一下,最终还是放回了妆奁。
她需要清醒,而不是被任何旧物或回忆干扰判断。
“请王爷稍候,我这就过去。”她的声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平静。
花厅里,李乾负手而立,望着窗外庭院里覆雪的太湖石。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今日他未穿亲王常服,只一袭简单的月白色锦袍,外罩同色狐裘,少了些宫廷的华贵威仪,多了几分清俊雅致,只是眉宇间那份经事后的沉稳与隐约的疲惫,挥之不去。
“浅浅。”他唤她,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掠过,确认她气色尚可,才微微松了口气。
“王爷。”林浅福了福身,礼数周全,却也疏离。
李乾眸色暗了暗,挥退了侍立的丫鬟。花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炭火噼啪,茶香袅袅,气氛却有些凝滞。
“你的伤……可痊愈了?”他先开了口,声音温和。
“劳王爷挂心,已无大碍。”林浅垂眸答道。
短暂的沉默后,李乾不再迂回,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浅浅,那日我说的话,你可想好了?”
林浅指尖微颤,抬起眼,对上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的认真、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让她心头发软,却也更加慌乱。
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清之,我……我不知道。”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流露出如此直白的迷茫与无助,“我知道你的心意,也知道那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尊荣。可是……我害怕。”
她终于将心底最深的恐惧说了出来:“我害怕那座宫殿,害怕那些数不清的规矩和眼睛,害怕一不小心行差踏错就会万劫不复,更害怕……有朝一日,我也会变成自己不认识的样子,为了生存,为了利益,去算计,去争斗,甚至……去伤害别人。夏诗诗,苏墨寒,李承礼……他们难道生来就是那样吗?皇宫那个地方……”她摇了摇头,眼中泛起水光,“我怕我走进去,就再也找不到出来的路了。我更怕……有朝一日,会连累你。”
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如此坦诚地剖析自己对这个时代权力核心的恐惧,对人性可能被异化的担忧,以及对可能成为他负担的深切不安。
李乾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反驳,只是眼神越来越柔软,也越来越沉重。他等她说完,才缓缓走近,在她面前一步之遥处停下,没有贸然触碰她。
“浅浅,你的害怕,我都明白。”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抚慰力量,“那座宫殿,确实不自由,也确实有很多你看不惯甚至厌恶的东西。我无法向你保证,做了王妃就能完全避开这些。因为只要站在那个位置,就必然要面对。”
他话锋一转,语气却更加坚定:“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证几点。”
“第一,无论发生什么,我李乾,永远会站在你前面。风雨我来挡,刀剑我来扛。你想做的事,只要不违背大义,我必全力支持;你不想做的事,无人可以强迫你。我会尽我所能,在规矩之内,为你撑起一片相对自在的天地。”
“第二,我不会让你变成你不喜欢的样子。你聪慧,善良,有你自己独特的想法和坚持,这正是我最珍视的。宫廷或许会打磨人,但我希望,我们能够一起,守住心里的那点光亮和底线。不为权势迷失,不为利益背弃。若真有一日……你觉得累了,厌了,想离开,我答应你,天涯海角,我陪你走。”最后一句,他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
“第三,”他看着她微微睁大的眼睛,终于从怀中取出那卷明黄的圣旨,却没有展开,只是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皇叔已为我们拟好了赐婚圣旨。但浅浅,我不会用它来逼你。今天我带它来,只是想告诉你,我的决心,得到了最上方的认可。可最终是否用它,何时用它,决定权在你。”
他后退半步,再次拉开一点距离,给予她充分思考的空间,眼神诚挚得近乎虔诚:“我不要你因圣旨而嫁我,也不要你因恐惧而拒绝我。我只希望,你的决定,是出于你的本心。如果你愿意相信我,愿意试着和我一起,去面对那些未知的挑战,去承担那份责任,同时也去创造属于我们的、不一样的未来,那么,我李乾此生,定不负你。”
“如果你……终究无法克服心中的恐惧,无法接受那样的生活,”他顿了顿,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却依旧清晰,“我也会尊重你的选择。这圣旨,我会还回去。你依旧可以做你的‘锦鲤郡主’,经营你的‘萌物社’,过你想过的日子。我……我会一直等你,护你一世平安顺遂。”
“所以,浅浅,不要有压力。好好想一想,只问你的心。”
他说完了,花厅里只剩下炭火的微响和两人交错的呼吸声。阳光透过窗棂,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了茶几上那卷沉默却分量十足的圣旨,以及……李乾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等待宣判般的深情与忐忑。
林浅望着他,望着那卷圣旨,心中那座坚固的、名为“恐惧”的冰山,似乎正在他这番坦诚而包容的话语下,悄然松动,融化。前路依然迷雾重重,但至少,执灯的人,给出了最明确的承诺和最宽阔的退路。
她该……如何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