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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与林夜和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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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乾走后,林浅又在床上躺了两日。身体渐渐恢复了些力气,但心里那团乱麻却越缠越紧。窗外雪停了,阳光稀薄地照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窗棂的格子影。
这日晌午过后,芍药端着一盅刚炖好的冰糖燕窝进来,神色有些踌躇:“小姐,大少爷……在外头候着呢,说想见见您。”
林浅拿着银匙的手顿了顿。林夜?自从她回京,这位兄长因军务和宫变后续忙得脚不沾地,两人虽同住一府,却几乎没打过照面。更早之前,因为夏诗诗,兄妹间更是隔阂深重。
“请大哥进来吧。”她放下汤盅,拢了拢肩上的披帛。
林夜走进来时,脚步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她。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未着甲胄,高大的身躯让这内室显得有些逼仄。宫变那夜的厮杀在他眉宇间留下了挥之不去的肃杀之气,但此刻看着靠在床头、面色苍白的妹妹,那肃杀便化作了浓重的局促与……愧疚。
他在离床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张了张嘴,似乎不知如何开口,只笨拙地问了句:“身子可好些了?”
“好多了,劳你挂心。”林浅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林夜似乎被她这疏离的态度刺了一下,眼神黯了黯。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旧布帕仔细包着的东西,上前几步,轻轻放在林浅手边的矮几上。
“这个……物归原主。”他声音干涩。
林浅疑惑地打开布帕,里面躺着一支赤金点翠蝴蝶簪,蝴蝶翅膀薄如蝉翼,颤巍巍的,工艺精巧绝伦。她不认得,但,猜了下,估计就是原主之物。
林夜似乎想起她落水失忆之事,慌忙皆是道:“这是在……夏诗诗旧日妆奁的夹层里找到的。及笄那年,母亲送你的礼物,后来……似乎是被夏诗诗看中,哭哭啼啼地说喜欢,你便送了她。”
林夜的声音更低,带着难堪,“还有几样你的旧物,我都让人清理出来了,稍后送来。”
林浅捏着那支冰凉的金簪,指尖微微用力。她没说话,等着林夜的下文。
果然,林夜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嗓音沙哑得厉害:“浅浅,大哥……对不住你。”
林浅没应,但林夜仿佛打开了一个闸口,他压抑许久的情绪倾泻而出,却又因不惯表达而显得语无伦次:“从前……是我糊涂,是我偏听偏信。总以为诗诗她身世可怜,性子柔弱,需要呵护。你……你性子强,又退了苏家的婚,行事出格,我总觉得是你欺负了她,是她受了委屈……”他痛苦地抹了把脸,“我甚至还因此训斥过你,觉得你不顾姐妹情分,不识大体。”
“直到她死,直到她做的那些腌臜事一桩桩被翻出来,直到我亲眼见到她如何用蛇粉妄图害你性命……”林夜抬起头,眼圈竟是红了,这个在战场上刀剑加身也不曾皱眉的铁血汉子,此刻眼中满是悔恨,“我才知道,我错得有多离谱!我被那点可笑的怜悯和自以为是的公正蒙了眼,是非不分,亲疏不辨!我……我不配做你兄长!”
他猛地单膝跪地,这个动作让林浅惊得差点从床上坐起。
“!”
“你别动!”林夜阻止她,仰头看着她,眼神诚挚而痛楚,“浅浅,大哥不是要你原谅。我做错了事,说错了话,伤了你的心,这是事实。我不求你立刻原谅我,我只是……只是想告诉你,我知道错了。以后,绝不会再有第二次。林府是你的家,我……永远是你大哥。你若还愿意认我,我必竭尽全力,护你周全,再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这番话,说得沉重而恳切,没有太多华丽辞藻,却是一个骄傲武将最直白、也最沉重的忏悔与承诺。
林浅看着跪在眼前的林夜,心中五味杂陈。没有想象中的痛快,也没有立刻冰释前嫌的感动。有的是一种复杂的酸涩。原主那些年受的委屈,她作为穿越者虽未亲历,却也能从记忆碎片中感受到那份孤愤。可眼前这个人,是原主血脉相连的兄长,也曾是幼时将她扛在肩头玩耍的人。恨吗?似乎谈不上,毕竟那些具体伤害并非对她林浅本人。可要说毫无芥蒂地接受这份道歉,立刻兄妹情深,她又做不到。
她沉默的时间有些长,长到林夜眼中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染上绝望的灰败。
最终,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有些疲惫:“大哥,你先起来吧。地上凉。”
林夜怔了怔,依言站起身,依旧忐忑地看着她。
“过去的事……很多我也记不清了。”林浅选择了一种模糊的说法,“如今我们都经历了许多,死了很多人,也看清了很多事。夏诗诗……是她自己选的路,怨不得旁人。至于我们……”她顿了顿,“大哥既然把话说开了,我心里也明白。兄妹一场,血脉是断不了的。只是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需要时间慢慢粘合。以后……且行且看吧。”
她没有说原谅,也没有拒人千里。给了彼此一个余地,一个可能。
林夜却像是听到了什么赦令,黯淡的眼神重新亮起,重重地点头:“好!好!浅浅,大哥明白!是大哥奢求了。我们慢慢来,大哥等你!”他似乎想拍拍她的肩,又怕唐突,手举起又放下,只搓了搓,“你好好养着,需要什么,只管让芍药告诉我。府里……有大哥在。”
他又站了一会儿,见林浅确实露出倦色,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走到门口,又停住,低声道:“忠勇王他……是真心待你。那晚为了寻你,他几乎将皇宫翻了过来,手臂伤口崩裂都浑然不觉。你……好好想想。”说完,这才真正离开。
林浅捏着那支金簪,蝴蝶冰凉的翅尖硌着指腹。兄长的忏悔,李乾的深情,两股力量拉扯着她,让她心头那团麻更乱了。
又歇了一日,林浅觉得再在房里待下去怕是要发霉,更主要的是,心头烦闷无处排解。她换了身简便的衣裳,披上厚厚的大氅,吩咐备车,去了“萌物社”总店。
店铺里依旧温暖明亮,各色憨态可掬的玩偶静静待在货架上,盲盒区有几个小姑娘正兴奋地挑选着,一切似乎都与宫变前无异,透着一种世俗的、安稳的热闹。
窈娘正在柜台后核对一批新到的绣线,抬头见林浅进来,又惊又喜,连忙放下账本迎上来:“小姐!您怎么出来了?身子可大好了?”她上下打量林浅,见她气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了些,才稍稍放心。
“在屋里闷得慌,出来透透气。”林浅笑了笑,环顾着自己一手打造起来的店铺,这里的一砖一瓦,每一个玩偶的样式,都凝结着她的心血和对另一个世界生活的怀念。曾经,这里是她的骄傲,是她安身立命、向往自由的基石。
窈娘引着她到后堂暖阁坐下,亲手沏了热茶。“小姐这次可是受了天大的惊吓,我听说时,心都要跳出来了。好在老天保佑,王爷及时赶到。”
“是啊,多亏了他。”林浅捧着温热的茶杯,热度透过瓷壁传到掌心,却暖不透心底那层寒意。她看着窗外来来往往挑选货物的顾客,忽然问道:“窈娘,你说,人拼命赚钱,是为了什么?”
窈娘愣了愣,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想了想,认真答道:“自然是为了过得更好。吃饱穿暖,不受人欺凌,若有余力,还能帮衬想帮衬的人,做些想做的事。”
“那如果……有了很多钱,却发现自己连平安都买不到呢?”林浅的声音很轻,像在问窈娘,也像在问自己。
窈娘沉默了片刻。她是极聪慧的女子,从林浅的神情和近日的传闻中,已隐约猜到了什么。她放下茶壶,在林浅对面坐下,眼神清澈而坚毅。
“小姐,奴婢说句僭越的话。钱,确实不是万能的。这世道,有时候权比钱硬,势比钱大。就像这次,若无王爷的势力和林小将军的兵马,咱们便是有金山银山,在那些刀剑面前,又有什么用?”
她话锋一转,语气却更加沉稳:“可是小姐,钱也不是无用的。至少,它给了咱们选择的机会,给了咱们挺直腰板的底气。您看这‘萌物社’,它养活了咱们店里上下几十号人,给了那些擅长女红的妇人姑娘一份体面的收入,也让小姐您有了不同于寻常闺阁女子的见识和能耐。这便是它的用处。”
“王爷许您王妃之位,是天大的富贵和尊荣。可这份尊荣背后是什么,我不敢妄议。我只知道,无论小姐将来如何抉择,是去做那高高在上的王妃,还是继续当咱们‘萌物社’的东家,亦或是……别的什么,”她目光诚恳地看着林浅,“这间铺子,这门手艺,这份能自己赚钱的本事,都是您的倚仗。它让您不至于只能依附于人,它给了您说‘不’或者‘想一想’的资格。”
林浅怔怔地听着,心中某个郁结的角落仿佛被这段话轻轻撬动了一下。
窈娘笑了笑,笑容里有种历经世事磨砺后的通达与韧性:“我是个俗人,不懂大道理。但我觉着,这人哪,不能把所有的指望都放在一处。感情也好,权势也罢,乃至钱财,都是如此。多一处倚仗,便多一分安稳,多一条退路。小姐您心里烦,不妨先不想那最难的抉择。您看看这铺子,看看这些您一手设计出来的小玩意儿,想想它们带给别人的那点欢喜。路啊,有时候走着走着,就知道该往哪儿拐了。”
是啊,路走着走着,才知道方向。林浅望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光,心中那片厚重的迷茫,似乎被撕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透进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亮。
她或许还没想清楚要不要做王妃,但她知道,“萌物社”是她的,这份自己挣来的立身之本,谁也夺不走。
而这,或许就是她面对未来一切风雨时,最重要的一块压舱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