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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宫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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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的喧嚣较之午宴更甚,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觥筹交错间,仿佛白日里的机锋与暗涌都已消散在美酒与佳肴的香气里。
舞姬们水袖翻飞,身姿曼妙,歌姬的嗓音清越婉转,引得满堂喝彩。
君臣同乐,一派祥和升平。
林浅坐在席间,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张小小的纸条,仿佛那单薄的纸张带着灼人的温度。
【夜有宫变,速至东门,离!】
李乾的字迹潦草却有力,透着不容置疑的紧急。
她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面上却不得不维持着镇定,甚至浅啜一口酒,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
李乾的位置离她不近,他正与身旁一位宗室老者谈笑风生,侧脸在灯影下显得轮廓分明,慵懒依旧,但林浅敏锐地捕捉到他偶尔扫视全场时,眼底那一闪而逝的锐利。苏墨寒坐在文官队列中,面色沉静,只是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她借故起身,因撤职调查,大哥林夜与林父皆不在,也算少两个拖累。
撤退时眼神不经意对上了李乾,他眼神示意,她心领神会,一路飞跑,身后宫女急着至叫唤“郡主慢些,当心脚下”。
这可是宫变,哪敢怠慢,她若是在现场或是被人擒了,必然成为李乾的软肋,他知道才给她递了纸条,这时候什么“偶像剧”里的生死相依都是假的,关键时刻如何不拖累对方才是上上策。
可是皇宫太大,累的她喘如狗,“我去,大学体测都没这么累……老天爷,皇宫怎么这么大!”
大家闺秀们的鞋子实在难跑,转念一想,不跑不行,她手无缚鸡之力,现在皇宫就是泥潭,留在这里必死无疑,她起码得回到林府,好歹林夜功夫了得,不会对她见死不救。
咬牙,坚持!大不了明天浑身酸疼!打定主意,她索性脱了鞋子跑,“靠,等事情过去,我一定要想办法卖运动鞋!”
流光溢彩的裙摆飘扬在黑夜。
然而,快到东门时,她惊讶发现前面一片吵杂,跑进一看,打起来了!要关城门!
叛军已到!守军在关城门!她出不去了!!!
歌舞一曲罢,小太监急匆匆跑到二皇子李承礼耳边说了什么,李承礼笑了下,不知何时已显露出几分“醉意”,俊秀的脸庞泛着红晕,眼神却亮得惊人。他不再安坐,而是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四处敬酒,言辞也逐渐放肆起来。
“王将军!”他走到一位武将面前,用力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你说,我朝如今……可是太平盛世?”
那王将军连忙躬身:“托陛下洪福,四海升平,自然是太平盛世!”
“升平?”李承礼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遭几人听见,“升平到让北狄南夷蛮子年年叩边,劫掠我子民?升平到让江南富庶之地,漕运之上竟有匪徒敢劫杀皇亲?!”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愤懑不平之气,瞬间吸引了不少目光。
乐声不知何时低了下去,舞姬们也放缓了动作,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大皇子李承睿眉头紧皱,起身温言道:“二弟,你喝多了。边境之事,父皇自有圣裁。江南匪患,清之也已禀明,不日即可清剿。今日盛宴,莫要说这些扫兴之事。”
“扫兴?”李承礼猛地转身,看向李承睿,眼神灼灼,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皇兄!我的好皇兄!你就是太仁厚了!仁厚到别人都骑到我们头上,你还在这里说什么太平盛世!边民之苦,将士之血,在你眼里,难道就不如这殿上的轻歌曼舞重要吗?!”
这话已是极其无礼,近乎指责太子不恤民情,只顾享乐。
殿内一片哗然,不少老臣脸色骤变。
“承礼!休得胡言!”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不容置疑的威严,目光沉沉地落在二皇子身上。
李承礼似乎被这声呵斥“惊醒”,晃了晃身子,懒懒散散应付着跪倒在地:“儿臣殿前失仪!儿臣……儿臣只是心系边境,忧心国事,多饮了几杯,胡言乱语,请父皇恕罪!”他虽跪着,脊背却挺得笔直,那请罪的话里,听不出多少真心实意的悔过。
皇帝盯着他,半晌没有言语,殿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圣上恕罪,二皇子只是醉话。”一名老臣赶忙上前打圆场,不想二皇子李承礼先一磕头,继而摇晃起身。
手里的酒杯还没放下,捏着转了一圈,“父皇仁厚,可如今内忧外患,多是一帮老臣居功自傲,忘了先祖爷祖训,今日——”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殿外原本规律的侍卫巡逻脚步声突然变得杂乱,紧接着,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伴随着兵刃相交的刺耳锐响!
殿内瞬间大乱!女眷的尖叫声,臣子惊慌的呼喊声,杯盘落地的碎裂声交织在一起。
“今日,恕儿臣放肆,清君侧。”
酒杯掷地,碎得四分五裂,根本无人在意杯中一抹鲜红。
“慌什么!”一声沉稳的断喝响起,竟是李乾。他不知道何时已站起身,挡在了皇帝御座之前,目光冷冽如冰,扫视着混乱的众人,“侍卫何在?保护圣上!”
然而,殿门并未关上。反而在下一刻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一群身着玄甲、手持利刃的兵士如潮水般涌了进来,瞬间将整个重华殿围得水泄不通!他们动作整齐划一,眼神冰冷,身上带着浓重的血腥气,显然外面的守卫已被他们清理干净。
为首一人,身材高大,面容隐在头盔的阴影下,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护驾!护驾!”太监尖利的嗓音徒劳地喊着。
文官们面如土色,瑟瑟发抖。一些武将试图反抗,却被数量远超他们的玄甲士兵轻易制住,刀架在了脖子上,另一部分武将接过刀刃。阵营突然分明。
“李承礼!你想造反吗?!”李承睿又惊又怒,看向缓缓抬起头的二皇子。
李承礼弹了弹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的“醉意”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和志在必得的张扬。他环视四周,看着那些或惊恐或愤怒的面孔,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造反?”他轻笑一声,声音在死寂的大殿中格外清晰,“皇兄言重了。臣弟并非造反,不是说了吗……臣弟是:清君侧!”
他目光陡然锐利,直指御座之上的皇帝,以及挡在皇帝身前的李乾:“父皇!您老了!耳根子软了,被这些佞臣小人蒙蔽了圣听!他们只顾结党营私,中饱私囊,对我朝内忧外患视而不见!边关将士在流血,百姓在受苦,而你们!”他猛地指向满殿的勋贵大臣,“却在这里歌舞升平,醉生梦死!”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慷慨激昂,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忧国忧民的忠臣义士:“今日,儿臣便要替天行道,清剿朝中蠹虫,请父皇……下诏退位,颐养天年!由儿臣……继承大统,励精图治,扫除外患,重振国威!”
他终于图穷匕见,露出了最终的獠牙。
“你好大得胆!”皇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承礼,脸色铁青。
“承礼,你糊涂!”李承睿痛心疾首,“快快让你的人退下,向父皇请罪,或许还能……”
“请罪?”李承礼打断他,嗤笑道,“皇兄,收起你那套假仁假义吧!这天下,有能者居之!你优柔寡断,妇人之仁,如何继承大统?只有我!只有我李承礼,才能让兵锋所指,四海臣服!”
他手一挥,厉声道:“将这些乱臣贼子,都给本王拿下!”
玄甲士兵闻令而动,如狼似虎地扑向殿中众人。
“保护陛下!”李乾厉喝一声,与几名忠心耿耿的武将以及大皇子身边的侍卫瞬间结成一个小圈子,将皇帝护在中央,与涌上来的叛军厮杀在一起。刀光剑影,鲜血飞溅,原本奢华靡丽的重华殿,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 * *
而在混乱初起,叛军刚刚涌入大殿的刹那,林浅带着宫女往后宫跑去。
不能坐以待毙,不能被抓!谁都可能活着,唯独她林浅被抓必死无疑!如今之计只能去太后宫中!那里最安全!
李承礼再疯也不可能连自己祖母都杀,她唯一出路就是太后宫中。
她心跳如擂鼓,手心全是冷汗,但大脑却异常清醒。不能慌,绝对不能慌!她贴着墙壁,利用柱子和阴影遮掩身形,躲避着四处乱窜的宫人和零星的叛军。
然而,就在她即将穿过一道月亮门,眼看东门在望时,一道戏谑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哟,这不是我们的‘锦鲤郡主’吗?这么急匆匆的,是要去哪儿啊?”
林浅身体一僵,缓缓转过身。只见苏墨寒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他官袍有些凌乱,脸上甚至还沾着一点不知是谁溅上的血点,眼神却冰冷如刀,带着一种近乎扭曲的快意,牢牢锁定了她。他身边,还跟着两名显然是二皇子一派的侍卫。
“苏大人。”林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心中暗叫不好。怎么会碰上他!
“郡主这是……要逃?”苏墨寒一步步逼近,嘴角噙着冷笑,“可惜啊,今晚这皇宫,进了,可就没那么容易出去了。尤其是……你。”他目光贪婪而阴鸷地扫过林浅的脸,“李乾自身难保,我看这次,还有谁能护着你!”
他话音刚落,那两名侍卫便上前,一左一右抓住了林浅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她蹙眉。
“放开我!”林浅挣扎,却徒劳无功。
“带走!”苏墨寒冷冷下令,看着林浅的眼神,充满了报复性的满足和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占有欲,“把她给我看好了!等殿下大事已定,我再来……好好招待这位故人!”
林浅被粗暴地押着,转向与东门相反的方向。她回头望了一眼那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的生路,心中一片冰凉。李乾……她终究,还是没能逃出去。
重华殿内,厮杀还在继续。
李乾手持一柄夺来的长剑,剑法凌厉,招式狠辣,与墨痕以及几名悍勇的将领死死护在皇帝和李承睿身前,脚下已倒下了数名叛军的尸体。但他身边的人也在不断减少,叛军人数太多了,而且显然都是精锐。
“李承礼!你就这点本事吗?只会让手下人送死?”李乾一边格开劈来的刀锋,一边扬声喝道,试图激怒李承礼,寻找破绽。
李承礼站在叛军后方,好整以暇地看着,闻言冷笑道:“堂兄,死到临头还要嘴硬?放心,待我登基,会给你一个体面的死法。”他目光扫过被团团围住的皇帝等人,志得意满,“父皇,您看,您倚重的忠勇王,还有您寄予厚望的太子,如今不过是我瓮中之鳖。这天下,合该由我来坐!”
“你休想!”一名老臣怒斥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诛之?”李承礼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看看你们周围!整个皇宫,京畿大营,都已在我掌控之中!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李乾负伤反倒被气笑,嘲讽道:“承礼,你千算万算,可能算过自己饮下得酒水,是否有毒?”
闻言,李承礼脸色微变,不可置信看向地上酒壶。
李乾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嗤笑道:“今日你得了手也是个死,没有我的解药,你也不过多活两日罢了。”
“卑鄙!!”李承礼咬牙切齿,手里的剑都握得直抖。
“放着你这一手,你还是太嫩,一腔热血用错地方便是害人害己!”李乾猛地将药瓶扔向柱子,药瓶里面液体四散,不等众人惊呼,药已消失。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更加激烈和混乱的喊杀声,以及一种不同于玄甲士兵制式装备的、沉重的马蹄声和甲胄碰撞声!
李承礼脸色微变,厉声问道:“外面怎么回事?!”
一名叛军将领浑身是血地冲进来,惊慌失措地喊道:“殿下!不好了!京畿大营……京畿大营的兵马突然出现在宫外,正在猛攻宫门!领头的……领头的好像是林夜!”
林夜?!他不是被停职了吗?!
李承礼瞳孔猛缩,难以置信地看向被围困的李乾。李乾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仿佛早已料到。
“你以为……我真的毫无准备吗,承礼?”李乾的声音带着一丝喘息,却依旧沉稳,“你暗中调动兵马,真当我和皇叔是瞎子?林夜停职是你手笔,我不过将计就计,为了麻痹你,为兄可是煞费苦心,不然林夜如何能暗中联络旧部,稳住京畿大营中忠于皇叔的力量!”
原来如此!皇帝和李乾,早已洞悉了二皇子的阴谋,并且将计就计,布下了反制之局!林夜的停职,根本就是一场戏!
“不可能!京畿大营有我的人……”李承礼又惊又怒。
“你的人?”李乾嗤笑,“承礼,你太自负了!你以为喊喊口号就能人心所向?”
殿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显然林夜率领的援军正在突破宫门,向内推进。殿内的叛军开始出现骚动,军心不稳。
“稳住!给我稳住!”李承礼气急败坏地大吼,“先拿下他们!快!”
他知道,一旦皇帝和李乾被救出,他就彻底完了!必须速战速决!
叛军发起更疯狂的进攻。李乾等人压力倍增,一名将领为了保护皇帝,被乱刀砍倒。李乾手臂也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袖。
“清之!”李承睿惊呼。
“没事!”李乾咬牙,挥剑逼退一名叛军,眼神狠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一声巨响,重华殿一侧的窗户猛然碎裂,数道矫健的身影如猎豹般窜入,手中弩箭连发,精准地射倒了数名围攻李乾的叛军!
是墨痕安排在外接应的暗卫!他们终于找到了机会突入!
与此同时,殿外传来震天的吼声:“援军已到!缴械不杀!”
林夜一身戎装,手持长枪,一马当先,率领着如狼似虎的京畿大营将士,终于杀穿了叛军的阻拦,冲到了重华殿门口!
“林夜救驾来迟!陛下恕罪!”林夜的声音洪亮,带着凛然杀气。
局势,瞬间逆转!
李承礼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血色尽失,疯狂和绝望交织在他眼中。“不……不可能……我怎么会输……我不会输!”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竟是不顾一切地亲自向被众人护在中央的皇帝冲去!“父皇!这皇位应该是我的!”
“护驾!”李承睿和李乾同时厉喝。
数把刀剑瞬间架住了状若疯魔的李承礼,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李乾捂着流血的手臂,喘息着,目光却急切地在混乱的人群中搜寻。浅浅……他的浅浅呢?她按计划去东门了吗?安全离开了吗?
不知为何,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而此时,被两名叛军押解着,关进一处偏僻宫室的林浅,听着外面渐渐平息的喊杀声,心中五味杂陈。宫变……结束了吗?李乾他们……赢了吗?那她自己呢?落入苏墨寒手中,等待她的,又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