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成了自己最讨厌的虐文角色》顾北仓

84、暴风雨前

　　暮色四合，寒意更重。
　　李乾回到忠勇王府时，府内已点亮了灯火。他没有惊动太多人，只吩咐墨痕备水沐浴，洗去一身风尘与寒意。温热的水汽氤氲开来，稍稍驱散了盘桓在心头的那份沉重。
　　连日来紧绷的神经突然松懈下来。

　　他靠在浴桶边缘，闭上眼，脑海中却纷乱异常。大皇子李承睿那张写满无奈与痛楚的脸，与记忆中二皇子李承礼年少时倔强又隐含渴望的眼神交织重叠。天家骨肉，最终却要走到兵戈相向、彼此算计的地步，何其讽刺。
　　古来为了至上皇权骨肉相残之事太多，不胜枚举，因此他才想携林浅归隐江南，可意外太多，如今竟落入最坏结局。
　　是最坏，但处理得当也能绝处逢生。

　　然而，思绪流转到最后，定格住的，却是林浅那张娇艳中带着倔强的面容。想起她初回林府时，站在那萧瑟庭院中，明明鼻尖冻得微红，眼神却亮得惊人，说着“既然怕没用，那就只能迎上去”的模样。想起她在江南，为了彩票署的章程与那些老油条官员据理力争时的聪慧与坚韧。想起她捣鼓那些布偶、设计那些盲盒时，眼中闪烁的、与这时代闺秀截然不同的灵动光彩。

　　他的浅浅……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那个原本只想赚钱逍遥、偶尔还有些稀奇古怪念头的小女子，不知何时已在他心中占据了如此重要的位置。从前他们是欢喜冤家，如今她这样坚强倔强的样子，他也觉得很好，她怎样，他都欢喜。
　　想要护她周全，想要看她永远保有那份鲜活灵动，曾经想要将她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让她不必再独自面对风雨，如今她成长的不需要他庇佑，亦能迎风绽放，果然，最美的从来不止她的皮囊。

　　“正大光明地迎娶……”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念头，唇边不自觉地泛起一丝极淡却真实的温柔弧度。
　　是了，他不想再与她偷偷摸摸，遮遮掩掩，过去演戏太过，骗了所有人，可也害她落水险些丧命，这种事，绝不能有第二次。
　　他要她成为名正言顺的忠勇王妃，受世人见证，享无限尊荣。他要给她一场风风光光的婚礼，让她穿着最美的嫁衣，堂堂正正地走进他的王府。

　　这个念头如同暗夜中的星火，瞬间驱散了他心中因皇室倾轧而生的阴霾，变得无比坚定而灼热。

　　为了这个目标，眼前的困局必须破！二皇子李承礼，必须按下去！不惜一切代价，哪怕反目成仇。
　　或许，他们兄弟间早已不记得何为亲情，权力面前，到底亲情薄凉，人抵挡不住诱惑。

　　他猛地从水中站起身，水花四溅。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常服，李乾只觉得精神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凝聚。他走到书案前，铺开纸张，开始奋笔疾书。一道道指令，通过特殊的渠道，悄无声息地传递出去。针对薛家残余势力的清查，对漕运关键节点的监控，对京畿附近可能被二皇子渗透的军营的暗中戒备……一张无形的大网，随着他的意志，开始缓缓收紧。

　　他知道，这是一场硬仗。二皇子经营多年，树大根深，绝非易与之辈。皇帝虽有心敲打，却也划下了底线，这无疑增加了行动的难度。但，他已没有退路。

　　* * *

　　林府，林浅所居的院落。

　　芍药点燃了烛火，又给手炉换了新炭，小心地放在林浅手边。“小姐，天冷，仔细手凉。”她看着自家小姐自回来后便一直坐在窗边沉思，忍不住担忧。

　　林浅回过神，对她笑了笑：“我没事，你去歇着吧，这里不用伺候了。”

　　打发走了芍药，林浅依旧没有睡意。白日里窈娘提供的关于二皇子府异常采买的消息，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结合李乾的凝重透露的紧张，她几乎可以确定，京城现在如同火药桶，各方势力互相角力，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她起身，从那个随身携带的铁匣中取出“萌物社”的核心账册和一部分设计图，就着烛光再次翻阅起来。这些，是她的底气，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将来可能用来斡旋的筹码。她必须确保万无一失。若是出了什么事，她现在的身份尴尬，她也逃不掉，必须给自己存好钱，无论是支援李乾还是自己随时跑路，都得准备好。

　　同时，她也开始在脑中梳理自己手中可能用到的其他资源。除了“萌物社”明面上的生意和资金，还有通过窈娘建立起来的那张不算庞大却足够灵通的信息网，以及……李乾。

　　想到李乾，她的心绪有些复杂。这个男人，看似风流不羁，玩世不恭，实则心思深沉，手段老辣。
　　他对自己，有利用，有庇护，更多的情意是她能感受到的，一路南下多日来，真心还是假意，她分得清。
　　偶尔流露的维护和那些似是而非的调侃背后隐藏的认真，不仅仅只在耳鬓厮磨间才动听。
　　从接受李乾那天起，或许她早已对他有了情愫，只是之前她自己糊涂，如今一起经历曲折，越发知道自己要什么。

　　以前看小视频，说男女之间有“吊桥效应”，她有点嗤之以鼻，如今看来，生出情意，确实不能说没有。
　　她对李乾，从来就没有无所谓。

　　只是，在这波谲云诡的权势斗争中，他们的命运又走向何方？谁都不知。

　　她甩了甩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压下。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她需要借助他的力量，而她也必须展现出自己的价值，才能在这场合作中站稳脚跟，而不是成为一个完全的依附者。
　　不能成为他的拖累，更不成为他的软肋。

　　明眼人谁瞧不出他两之间有情意？
　　就是京城的瞎子都知道。

　　原本平静的生活再回不去，林浅看着窗口，今夜似乎不会来了……
　　连日劳累，他应该忙了吧？
　　有点失落，可更多的是担忧。

　　她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二皇子、漕运、军粮、京防、薛家、苏墨寒……然后在这些词之间画上连线，试图理清其中的关联和可能的突破口。

　　烛火摇曳，映照着她专注而沉静的侧脸。窗外是京城的寒冬夜色，冰冷而肃杀，而屋内，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已经在她的方寸书案间悄然开启。

　　* * *

　　接下来的几日，京城表面依旧维持着平静。

　　李乾称病未朝，暗中却动作频频。墨痕及其麾下的精锐如同幽灵般穿梭在京城内外，收集着各种信息，监视着二皇子一系人马的动向。

　　林夜则利用旧部关系，开始暗中排查京畿大营以及粮草转运环节中可能存在的问题，动作极其小心，以免打草惊蛇。

　　林浅则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府中，通过芍药和偶尔来访的窈娘传递消息，遥控着“萌物社”的运作，同时密切关注着外界的风吹草动。林府的门庭依旧冷落，但内部那种惶惶不安的气氛，因为林浅的归来和林夜暗中的部署，稍稍安定了一些。

　　这日午后，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林浅正对着那张写满关系的图册沉思，芍药进来通报：“小姐，忠勇王府派人送来了一些江南带来的绸缎和点心。”

　　林浅心中一动，起身出去。来的是一名面容普通、眼神却十分清亮的侍卫，他将东西奉上，低声道：“王爷说，天气寒冷，请林小姐保重身体。另外，王爷让属下转告小姐，‘江南之约，不敢或忘，待此事了，必当履行’。”

　　江南之约……指的是他那句“回江南州，给你当账房先生”的戏言吗？林浅接过那匹触手温软的云锦，指尖拂过上面精致的缠枝莲纹，心中泛起一丝微澜。在这紧张的时刻，他特意派人送来这些，是在安抚她，还是在……表明心迹？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道：“替我多谢王爷费心。”

　　侍卫行礼退下。

　　林浅抱着那匹云锦回到房中，冰凉的缎面渐渐被她的体温焐热。她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终究舍不得她，如此便好，知晓他无恙，她也算放宽了心。

　　山雨欲来风满楼，而他，在风雨将至的前夕，给了她这样一句带着暖意的承诺。

　　她将云锦小心收起，重新坐回书案前，眼神比之前更加坚定。

　　无论前路如何，她也要搏一个未来，一个或许能与他并肩，看江南烟雨、享世间安宁的未来。

　　三日后，皇宫中要为李乾南下归来举办宴会，林浅居然也受邀在列，本来，她这个有名无实的“锦鲤郡主”也算为彩票署出了力，与会也算合情合理，怪不得李乾给她送了布匹。林浅请窈娘找裁缝给她做了衣裳，特意做了个护套，毛茸茸的，戴着暖和。

　　清晨曙光照亮京城，所有人醒来，迎着太阳，迎接新生般怅然。

　　故事的最后，谁都不知会如何，林浅起床梳妆，对着镜子抚摸自己面容，仿佛看见另一边的李乾在开门，走出府门，少年英姿勃发，跨马而上，一路疾驰。

　　艳阳高照。

　　血红色的洒满了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