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3、兄弟间嫌隙 ...

  •   大皇子府邸不似二皇子府那般张扬奢华,也不似忠勇王府带着几分武将之家的疏朗开阔,而是处处透着一种端方持重的文气。
      亭台楼阁布局严谨,回廊下的积雪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露出青石板的本来颜色,几株老梅在墙角疏疏落落地开着,暗香浮动。

      李乾跟着引路的小厮穿过抄手游廊,还未到正厅,便见一人披着件半旧的玄色狐裘,站在廊下等候,正是大皇子李承睿。他面容清俊,眉眼间与皇帝有五六分相似,只是气质更为温润平和,少了几分帝王的锐利,多了几分书卷气的沉静。见到李乾,他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清之!可算把你盼回来了!”李承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笑容温暖,他伸手拍了拍李乾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是兄弟间熟稔的亲昵,“江南水土养人,瞧着气色倒比离京时更好了些,兄长一路而归,着实辛苦,我一会儿让厨子烧点好菜,当给兄长接风,如何?”

      “怎么客气起来?”李乾也笑了,那份在御书房和面对外人时的疏离与锐气悄然收敛,语气轻松了许多,“江南再好,也比不上京里自在。倒是你,瞧着清减了,可是‘彩票署’的公务太过繁重?有些事找手下人就好,不必事事亲力亲为。”他打量着李承睿,注意到他眼下的淡淡青影。

      李承睿引着他往暖阁里走,摇头苦笑:“琐事缠身罢了,父皇将此重任交托,不敢不尽心。事关民生,总不能毁我手里,倒是你,江南一行,风波不小,我有所听闻,还好,你没事。”他话语中带着关切,显然对江南之事并非一无所知。

      暖阁里地龙烧得暖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书墨气息。两人分宾主落座,侍女奉上热茶便悄声退下,留下兄弟二人独处。

      李承睿挥退了所有侍从,亲自执壶为李乾斟茶,动作舒缓优雅。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氤氲的茶烟上,仿佛透过那袅袅白雾看到了遥远的过去,声音有些飘忽:“清之,你还记得吗?几年前,我们三个,还有承礼,常在这府里的池塘边玩耍。那时承礼最是调皮,总嚷嚷着要把我这一池子的锦鲤都钓光了带走。”

      李乾端起茶盏,指尖感受到温热的瓷壁,闻言也笑了起来,眼神里带着追忆:“怎会不记得?他那会儿个子小,够不着栏杆,还是我把他抱上去的。结果他拿着根破树枝学姜太公,一条鱼没钓着,自己差点栽进池子里,还是你手快把他捞了回来。”他顿了顿,语气微涩,“那时……他虽也有些小性子,却不像如今……”
      有惋惜,有遗憾。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但李承睿明白。他叹了口气,清俊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痛惜,有无奈,更有一丝深藏的疲惫:“是啊,那时……终究是回不去了。”

      他抬起眼,看向李乾,目光清明而带着一丝洞察:“清之,你刚从父皇那里过来吧?父皇……是不是让你着手‘敲打’承礼?”

      李乾并不意外大皇子能猜到。他这位堂兄,看似温和不问世事,懵懂仁厚,实则心思通透,对朝局动向乃至父皇的心思,都把握得极准。他点了点头,没有隐瞒:“是。皇叔……很生气。承礼对我,如今早不如从前。”

      李承睿闭上眼,揉了揉眉心,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一片沉静的了然:“漕运?私兵?还是……两者皆有?”他问得直接,显然并非对二皇子的动作毫无察觉。

      李乾心中微震,看来这位堂弟什么都清楚。他沉声道:“恐怕不止。据我查探,他可能还想动军粮或是京中守军的主意。林夜这次停职,怕是……受了牵连。”

      李承睿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指节有些发白。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似乎都暗沉了几分,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沙哑:“我知道。”

      李乾猛地抬眼看他。

      李承睿迎着他的目光,嘴角扯出一抹苦涩到极致的弧度:“很早……我就隐约察觉到了。他暗中结交武将收买大臣,挪用漕粮,私蓄兵力……很多蛛丝马迹,只要想查,并不难发现。”他顿了顿,语气里充满了无力感,“可是清之,我能怎么做?跑去告诉父皇,他的二儿子正在密谋造反,证据确凿?然后呢?看着承礼被废为庶人,圈禁至死?还是……看着他狗急跳墙,掀起更大的风波,弄得朝局动荡,血流成河?”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李乾心上。

      “他是我的弟弟。”李承睿的声音里带着血浓于水的痛楚,“纵使他性子偏激,手段狠辣,视我为绊脚石……可他,终究是那个小时候跟在我身后,一声声叫着‘大哥’的承礼。”

      暖阁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承睿,你太纵容他了。”李乾最终叹了口气,说道。这话有些僭越,但此刻他是以兄弟的身份在说。

      “纵容?”李承睿低低地笑了,笑声里满是自嘲,“或许吧。可清之,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何会变成今天这样?”他看向李乾,目光深邃,“就因为……他是妃嫔所生吗?”

      李乾心头一凛。

      “从小,父皇待我们便不同。我是嫡长子,一举一动都有人拿着尺子衡量,功课、礼仪、言行,稍有差池,便是谏言如雪。而承礼……他天资聪颖,甚至比我更机敏,更懂得权衡利害,更具备……一个帝王应有的某些特质。”李承睿的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可无论他做得多么出色,在那些固守礼法的老臣眼中,他永远是‘名不正言不顺的二皇子’。他得到的夸赞永远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惋惜,他展现的能力反而成了某些人攻击他‘野心勃勃’的借口。”

      “他拼命地想证明自己,想得到父皇毫无保留的认可,想向所有人证明,他比嫡出的兄长更强!这种执念,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让他变得越来越偏执,越来越不择手段。”李承睿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悲哀,“有时候我在想,若他生在寻常百姓家,或者……若我是他,会不会也被逼成这般模样?”

      李乾沉默地听着。他理解大皇子的仁慈与无奈,也明白二皇子扭曲心态的根源。这皇家的嫡庶之别,长幼有序,本就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酿造了无数悲剧。

      “可是,”李乾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初,“这不是他动摇国本、危害社稷的理由!他的野心,已经超出了‘争宠’的范畴。若真让他动了军粮或京中防务,届时外敌入侵生灵涂炭,大哥你的仁慈,岂非成了纵容之过?”

      李承睿身体微微一震,脸色更白了几分。他何尝不知这个道理?他只是……下不了决心。

      “皇叔的意思很明确,”李乾继续道,语气放缓了些,“敲打,震慑,让他知道怕,收手。但……不可伤其性命。皇叔,还是顾念父子之情的。”

      李承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背负了更沉重的东西。他苦笑道:“父皇……终究是心软。也罢……”他看向李乾,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清之,需要愚弟做什么?”

      李乾知道他这是做出了选择。他沉吟道:“只需如常即可,不必刻意做什么,也不必阻拦什么。‘彩票署’之事照常推进,稳住朝局。其余……交给为兄。”他顿了顿,补充道,“若有万一……还需你在朝中稳住局面。”

      这是将最坏的打算和最后的保障,都托付给了这位看似温和,实则根基深厚、深受清流拥护的嫡长子。

      李承睿郑重点头:“我明白。堂兄放心去做。”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那几株傲雪寒梅,背影显得有些孤寂,“只希望……承礼他能及时醒悟,莫要一条路走到黑,辜负了父皇……最后的心意。”

      兄弟二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李乾便起身告辞。李承睿亲自将他送到府门口,看着他翻身上马,在暮色中离去。

      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李承睿站在阶上,久久未曾回去。他想起少时三人一起读书习武,想起承礼那双曾经清澈明亮、充满孺慕之情的眼睛,最终都化作了一声沉甸甸的、消散在冬日寒风里的叹息。

      天家富贵,骨肉亲情,这世间安得两全法?

      李乾策马而行,脑海中回响着大皇子那些无奈而沉痛的话语。皇权之争,从来都是这般残酷,裹挟着所有人的命运。如今,箭已上弦,不得不发。他握紧了缰绳,眼神重新变得冷硬而坚定。

      无论前路如何,这一局,他必须赢。
      不仅为了他自己,更为了林浅。
      若是经此一劫,承睿能抵住压力,他与林浅再不必假死遁逃,大可正大光明迎娶。
      他何尝不想给一名女子欢天喜地得嫁娶之礼?

      他的浅浅值得最好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