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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重见窈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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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府的马车行驶在京城熟悉的街道上,车窗外是依旧熙攘的人流和叫卖声,但与江南州那种慵懒闲适的繁华不同,京城的喧嚣里总透着一股紧绷的、不易察觉的急迫,仿佛每个人都在某种无形的压力下匆匆前行。
到了“萌物社”总店所在的街口,林浅下了车。店铺门面依旧整洁亮眼,橱窗里陈列着最新的玩偶和盲盒,客流虽不如她离开前鼎盛时那般摩肩接踵,但也算络绎不绝,在这略显萧条的冬日里,算是一抹难得的亮色。看到自己的心血仍在正常运转,林浅心中稍感慰藉。
她刚踏进店门,正在柜台后低头拨算盘的窈娘似有所感,抬起头来。当看清来人是林浅时,她那双精明的杏眼瞬间睁大,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几乎是扔下算盘就绕了出来,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小姐!您……您可算回来了!”
她快步上前,想要行礼,却被林浅扶住。窈娘握着林浅的手,上下打量,眼圈竟有些泛红:“江南路途遥远,小姐一路辛苦!瞧着清减了些,但精神头还好,还好!听闻小姐遇上不少麻烦,我真是担心的吃不下睡不好,又帮不上什么忙,是窈娘没用……”她激动到语无伦次,显然是真情流露,顾不得得体与体面。
林浅看着她这般模样,心中也是一暖。窈娘待她自然是真心,这一点林浅从不疑心,况且窈娘能力出众,忠心耿耿,将京城总店打理得井井有条,在江南州资金问题也是窈娘拨了款全力支援吃能如此顺畅,若非如此,她还得在江南州耽搁数日不止,窈娘可说是她为数不多可以完全信任的人之一。
“我没事,辛苦你了,窈娘姐姐。店里一切都好?”林浅温和地问道,目光扫过店内井然有序的景象。
“好!都好!”窈娘连忙点头,引着林浅往后院的账房走去,“小姐您回来得正好,近几个月的账目我都整理好了,就等您过目。”她手脚麻利地从锁着的柜子里抱出几本厚厚的账册,恭敬地放在林浅面前。
林浅随手翻开最上面一本,账目清晰,收支明了,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可见窈娘是用了心的。她合上账册,没有细看,只是看着窈娘,认真道:“账目我就不一一细看了,你办事,我放心。”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窈娘鼻尖一酸,几乎落下泪来。她深知这份信任的珍贵,尤其是在林家如今风雨飘摇的当口。她哽了一下,才道:“承蒙东家信任!窈娘必不负所托!”
林浅点点头,沉吟片刻,压低了声音:“窈娘,店里往来人多眼杂,消息也灵通。你帮我多留意着点……特别是关于二皇子李承礼那边的动向,无论大小,无论真假,听到了什么,都记下来,找机会告诉我。”
窈娘神色一凛,立刻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她也是消息灵通之人,隐约知道林家近来处境不妙,与二皇子一派有关。她郑重点头,声音也低了下去:“小姐放心,我晓得轻重。店里常有些官家女眷和各家仆役来采买,我会留心探听。还有些三教九流的路子,我也会动用起来。”
“小心为上,安全第一。”林浅嘱咐道,“不必强求,别引人注意。自己安全是第一位。”
“我明白。”窈娘应下,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说起来,前两日确实听到点风声,说是二皇子府上近来采买物资,尤其是车马用具和耐储存的干粮,比往常多了不少,而且多是走的城外几家不太起眼的商号,有点……有点避人耳目的意思。”
林浅心中一凛,这与李乾猜测的二皇子可能暗中调动人马、有所图谋的动向隐隐吻合。她面上不动声色,只道:“嗯,这类消息,多留意。”
又在店里坐了片刻,了解了一下近期畅销的货品和顾客的反馈,林浅便起身离开。窈娘一直将她送到门口,看着她上了马车,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坚定。小姐待她恩重如山,如今东家有难,她拼尽全力也要帮上一把。
* * *
皇宫,御书房。
李乾卸下一路风尘,换上了亲王朝服,恭谨地立于御案之前。龙涎香静静燃烧,气氛庄重而凝滞。
皇帝坐在宽大的龙椅后,面容比数月前略显清瘦,但眼神依旧锐利深沉,不怒自威。他听完了李乾关于江南之行的简明禀报,重点是彩票署章程的拟定和“萌物社”带动民间女红、惠及部分百姓的成效,对于钱管事之死以及薛家的种种,李乾只是点到即止,并未深言,皇帝也并未追问。
“江南富庶,能借此机会整饬一些积弊,惠及黎民,你做得不错。”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看来,让你出去历练一番,确有长进。”
“皇叔谬赞,侄儿愧不敢当。”李乾躬身,态度恭顺,“皆是依仗皇叔天威,江南官员配合,侄儿不敢居功。”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过谦“旁人不了解你,朕还不了解你吗?清之自谦。”他端起手边的温茶,呷了一口,目光落在李乾身上,带着审视:“京中近来,似乎也不甚太平。朕听闻,苏墨寒府上那个妾室,没了?”
李乾心中一动,知道正题来了。他神色不变,回道:“是。据说是恶疾突发,苏大人悲痛不已,已将其安葬。”他用了官面上的说法。
皇帝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恶疾?倒是巧得很。承礼那孩子,还特意跑去‘主持公道’了?”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但御书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又凝重了几分。
李乾知道皇帝心中明镜似的,便不再隐瞒,斟酌着词句道:“承礼……确是去了。许是顾及皇室颜面,怕苏府家事处置不当,惹人非议。”
“皇室颜面?”皇帝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抬起眼,目光如电,直射李乾,“他是怕火烧到自己身上吧!薛家,漕运,私兵……真当朕老眼昏花,什么都看不到了吗?”
李乾心头一震:“皇叔息怒!承礼只是一时糊涂……”
“糊涂?”皇帝打断他,带着帝王的威压,“他这不是糊涂,是野心!是觉得朕这个父皇,已经管不住他了!”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皇帝略显粗重的呼吸声。片刻后,皇帝似乎平复了情绪,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显冰冷:“今日去见见承睿吧,你多日未见他,堂兄弟间多走动也无不可。”
李乾依言垂首应下。
皇帝看着他,目光复杂:“清之,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应该知道,朕为何独独让你去江南,又为何此刻召你回来。”
李乾心领神会:“皇叔是希望侄儿……能制衡住承礼?”
“制衡?”皇帝冷哼一声,“孩子心大了,贪心了,为人父母者该敲打便不能心慈手软,是让他清醒清醒,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这江山,还轮不到他来指手画脚,更容不得他动那些不该动的心思!”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却又透着一丝属于父亲的无奈:“你去办。抓住他的把柄,砍掉他的爪牙,让他知道痛,知道怕!但是……”皇帝的目光紧紧盯着李乾,一字一句道,“记住,不可伤他性命。他,终究是朕的儿子。”
最后这句话,带着一丝疲惫和帝王家独有的冷酷。可以打压,可以圈禁,但骨肉相残,是帝王大忌,亦是他心底不愿触及的底线。
李乾深深躬身:“侄儿明白,皇叔仁慈,希望承礼能有所醒悟最好。清之会把握分寸。”
“去吧。”皇帝挥了挥手,似乎有些疲惫,“朕等你的消息。”
李乾退出御书房,走出宫门,冬日冰冷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却驱不散那从心底泛起的寒意。皇帝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默许甚至支持他对二皇子动手,但画下了一条不可逾越的红线。
这看似是给了他尚方宝剑,实则也是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动手轻了,达不到敲打的效果;动手重了,万一二皇子狗急跳墙,或者日后皇帝心生悔意,他李乾便是首当其冲的替罪羊。
这是一步险棋,但他不得不走。
他翻身上马,看向林府的方向,眼神变得坚定而锐利。京城的棋局,已经摆开。皇帝是执棋者,二皇子是一方,而他与林浅,乃至整个摇摆的苏墨寒,都是棋盘上的棋子。如今,他得到了执棋者的默许,接下来,便是真刀真枪的搏杀了。
风暴,即将来临。
而此刻的林浅,正坐在回府的马车里,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裙角,脑海中回响着窈娘提供的线索和李乾离府时凝重的眼神。山雨欲来风满楼,这京城的平静,恐怕维持不了多久了。她必须尽快整合手中所有的资源,为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做好准备。
各方势力,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括,已然开始运转,角逐的齿轮,发出沉重而冰冷的摩擦声,在这座古老皇城的每一个角落里,隐隐回荡。
马蹄声最后在大皇子府门前,管事的出门迎接李乾,“王爷来了!快去通报!”
李乾翻身下马,递了马鞭,问:“承睿在?”
管事点头应着,“在呢,这些日子‘彩票署’着实忙累,给主子累够呛,今日方才歇了半日,巧了,王爷您回京了。”
门里小厮匆忙来报,说是请李乾去大厅一叙,李乾跟着进了府中。
多日不来,他到也生分了些,从前在廊下打闹光景又浮现眼前。
那时李承礼与他同来,对宅子很是满意,三人在亭子里饮茶,李承礼拿了木枝假意垂钓,装模做样道:“大哥,你这池子里锦鲤不错,回头啊,我带根鱼竿来,来你池子里钓鱼,给你一池鱼全带跑。”
大皇子李承睿笑着抢了他手中木枝,笑道:“做你的大梦去!”
……
世事难料,沧海桑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