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0、林家不会倒下 ...
-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车厢随着路面微微颠簸。林浅靠在柔软的引枕上,却没有丝毫睡意。她对面的李乾,倒是姿态闲适,甚至颇有兴致地摆弄着小几上的一套便携茶具,手法娴熟地温杯、洗茶、冲泡,不一会儿,狭小的车厢内便弥漫开一股清雅的茶香。
“尝尝,出发前让厨子特意准备的雨前龙井,用的是江南州虎跑泉的水,勉强能入口。”他将一盏澄澈碧绿的茶汤推到林浅面前,动作优雅,仿佛他们不是奔赴危机四伏的京城,而是去郊外踏青游玩。
林浅接过茶盏,指尖感受到温热的瓷壁,抿了一口,茶香清冽,确实能抚平些许焦躁。她看着李乾这副模样,忍不住道:“王爷倒是好兴致。茶和水都这般讲究。游山玩水似的。”
他怎得如此淡定,承得她多少有些“内耗”。
李乾呷了口茶,桃花眼微眯,像只餍足的猫:“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再说了,天塌下来有本王顶着,你愁眉苦脸的做什么?”他放下茶盏,身体前倾,隔着袅袅茶烟看她,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又藏着认真,“还是说……浅浅是在担心,回了京城,本王护不住你,或者……不愿意护着你了?浅浅可放心,你我之间,清白全无,本王早就是你的人,你还担心什么?”
林浅抬眼,对上他看似玩笑实则探究的目光。
她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王爷就爱开我玩笑,王爷手段通天,自然护得住。我只是在想,京城如今是虎狼窝,我们回去,是自投罗网,还是……闯出一片天?”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夏诗诗的死,让我明白,那里的游戏规则,比我想象的更残酷。”
“规则?”李乾轻笑一声,带着几分不屑,又有着洞悉世情的凉薄,“规则从来都是强者制定的。所谓的礼法、规矩,不过是束缚弱者的枷锁,对于真正站在顶端的人来说,不过是随时可以打破、甚至重新书写的玩意儿。苏墨寒处置夏诗诗,合乎哪条律法?不过是合乎他苏家的‘规矩’,合乎他自身的利益,而皇叔默许了这种‘规矩’而已。世人皆是如此,所谓父慈子孝,三从四德,不也是这些规矩嘛?浅浅可是在意这些规矩之人?”
他伸手,用指尖轻轻抬起林浅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他的目光此刻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她所有的伪装。
他们之间,从未有过“规矩”一说。甚至,离经叛道不为过。
“所以,想要不被规则吞噬,要么,强大到可以制定规则;要么,就像你现在做的,找到足够强大的盟友,比如本王。”
他的指尖温热,带着薄茧,触感清晰。林浅没有躲闪,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那王爷呢?王爷想要的,又是什么?仅仅是为了……替我撑腰?”她可不信他有那么“乐于助人”。
李乾松开手,重新靠回软垫,懒洋洋地笑道:“本王嘛……自然是为了这江山社稷,黎民百姓……”见林浅一脸“你编,继续编”的表情,他哈哈一笑,凑近她,压低声音,带着点痞气,“当然,也是为了把你这个小富婆牢牢绑在本王身边。你看,你有钱,有脑子,还有点稀奇古怪的本事,本王有权,有势,还有点……貌美如花?我们联手,岂不是天下无敌?等收拾了那帮碍眼的家伙,江南州,本王陪你回去,给你当账房先生,如何?”
他这话半真半假,插科打诨,却又巧妙地避开了真正的野心,同时再次强调了他们之间的“合作”关系以及那个关于江南的约定。林浅知道从他嘴里套不出更多真心话,但这份看似不靠谱的承诺,奇异地让她安心了一些。至少,他们目前的目标是一致的。
“王爷记得今日之言就好。”林浅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思绪,“到时候若反悔,可是要学小狗叫的。”
“一言为定!”李乾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伸出手指要跟她拉钩。
林浅看着他孩子气的举动,哭笑不得,最终还是伸出小指,跟他勾了勾。指尖触碰的瞬间,一种微妙的、类似于“同盟”的纽带仿佛更加牢固了些。
* * *
与此同时,京城,林府。
与江南尚且残留的暖意不同,京城的秋意已深,庭院里的梧桐树叶落了满地,透着一种萧瑟寂寥。府内的气氛,比这秋色更加凝重。
林道然赋闲在家已有段时日,往日门庭若市的景象早已不见,门可罗雀。他坐在书房里,对着棋盘自己与自己对弈,眉头紧锁,落子时都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烦躁。夏诗诗的死讯传来时,他先是震惊,随即是滔天的怒火和一种被羞辱的难堪。
苏墨寒!他竟敢如此对待诗诗!即便诗诗有千般不是,苏墨寒竟丝毫不顾及林家的颜面,用如此酷烈的方式处置了她,甚至当众驳了林母的求情,这简直是将林家的脸面踩在地上摩擦!
“砰!”他一拳砸在棋盘上,棋子哗啦啦散落一地。
“父亲息怒。”林夜从外面快步走进来,看到满地狼藉,叹了口气,弯腰默默收拾。他比之前消瘦了些,眼神却更加沉稳锐利。
“息怒?我怎么息怒!”林道然猛地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兽,“苏墨寒欺人太甚!还有二皇子!他们……他们这是联手要给我林家好看!诗诗……诗诗那孩子,终究是……”他语气中带着痛惜和深深的自责。若非他失势,苏墨寒岂敢如此放肆?是他没护住夏诗诗,他有愧,有悔恨,有抱歉,各种情绪翻涌,总归是不甘的。
夏诗诗是林府出去的,打的就是林府脸面。
林夜收拾好棋子,站起身,冷静地分析道:“父亲,现在不是动怒的时候。苏墨寒此举,意在切割,向二皇子,也向陛下表明态度。二皇子顺水推舟,乐见其成。我们若此时贸然动作,反而会落入他们的圈套。”
“难道就这么算了?”林道然梗着脖子,满脸不甘。
“自然不会算了。”林夜眼神冰冷,“但报仇不在这一时。妹妹来信说,他们在江南之事已近尾声,不日即将回京。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稳住阵脚,清理门户,等妹妹和忠勇王回来。”
他提到“清理门户”时,语气格外森寒。夏诗诗能在苏府兴风作浪,甚至毒害苏母,林家内部若没有人行方便、递消息,绝无可能。之前碍于各种原因没有彻查,如今,是时候把那些吃里扒外的东西揪出来了。
林母由丫鬟搀扶着走进书房,她近日因为夏诗诗的事病了一场,脸色苍白,眼神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和疲惫。她挥退丫鬟,看着丈夫和儿子,声音沙哑却坚定:“夜儿说得对。是我们林家识人不明,养虎为患,才有了今日之祸。诗诗那孩子……走了歪路,落得如此下场,是她咎由自取,也怪我们平日疏于管教,一味纵容。”
她走到林道然面前,握住他因愤怒而颤抖的手,眼中含泪,却强忍着没有落下:“老爷,如今我们林家势微,更要谨言慎行,步步为营。切不可再因一时意气,授人以柄。一切……等浅儿和王爷回京再说。”经历了夏诗诗的背叛和死亡,这位一向温和的贵妇人,仿佛一夜之间坚硬了许多。
林道然看着妻子憔悴却坚定的面容,又看了看沉稳的儿子,胸中的怒火和憋屈慢慢压了下去,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他反手握住妻子的手,点了点头:“罢了,罢了……就依你们。夜儿,府里的事,你放手去做,为父……支持你。”
林夜郑重点头:“父亲母亲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接下来的几日,林府表面平静,内里却进行了一场无声的清洗。林夜雷厉风行,借着整顿内务的名义,将几个与夏诗诗过往甚密、又曾在苏府与林府之间传递消息的仆役婆子或发卖,或遣送庄子里看管起来,手段干脆利落,毫不留情。府中上下顿时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却也彻底肃清了内部的不安定因素。
然而,外部的压力并未减轻。二皇子一派的官员,在朝堂上时不时便会含沙射影地提及林道然“教女无方”、“治家不严”,虽未明指,但其意自明。往日与林家交好的一些官员,也因顾忌二皇子和势头正盛的苏墨寒,渐渐与林家疏远了距离。
林府,如同风雨中飘摇的一叶扁舟,在等待能够力挽狂澜的归来者。
林夜站在庭院中,看着最后一片梧桐叶打着旋儿落下,目光投向南方官道的方向。妹妹,王爷,京城这盘棋,已是危局,你们……何时能归?他攥紧了拳头,感受到肩头沉甸甸的责任,以及那份在逆境中愈发坚韧的决心。
林家,不会就这么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