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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拔剑与沉默 剑出鞘了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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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天京有什么新闻么?”鹿幺走到了崔煌的身边,而少年静静地抱着剑,看着萧慕白的动作。
“新闻蛮多的。”崔煌说,“和你有关的大概就是今年的昆仑派招人的考试取消了。”
“啊?”鹿幺吃惊地说,“怎么回事?”
“杨月珠说她有要事要忙,明年招双倍的人。”崔煌面无表情地回答着,“教主问你怎么想?”
“我怎么想,”鹿幺忍不住说道,“我还能怎么想。”
“我想把杨月珠打一顿。”她说,“能行么?”
“教主会支持你的。”崔煌说道。
鹿幺垂下了眼睛,崔煌没有讲笑话的习惯,他是认真的,当然鹿幺也知道,齐预肯定会支持她的。
但是她真的做好准备去闹这么大的事了么?
“所以教主希望你可以快点回天京去,我陪着萧慕白在白岬把该做的事做了就好了。”崔煌说道。
“这样。”鹿幺小声说,“看来齐预真的期待我去找杨月珠当面对峙了。”
“你害怕了么?”崔煌的眼睛侧过来了一瞬,又马上移开了,目不转睛地继续盯着萧慕白,如果他对面那个器宗弟子有任何的异动,他会在半秒之内叫他人头落地。
“怎么说呢?”鹿幺抱起了双臂,“有点没做好心理准备。”
“好像也做好了。”鹿幺说,“唉,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好,反正就是有点突然了,有点突然。”
“而且还是杨月珠,”鹿幺眨了眨眼睛,“虽然我和她之间好像没有什么美好的回忆,但是毕竟也是朝夕相处一段时间的熟人。”
“既然拔剑了,那就非得见血不可。”鹿幺小声说道,“我的一贯原则是敌人和我至少得死一个。”
“只是,杨月珠,似乎还算不上敌人。”她眨了眨眼睛,重新酝酿了一下措辞,“至少算不上该死的敌人。”
“我,”她轻微地咬了咬下唇,“我先回天京再说。”
崔煌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什么,鹿幺知道,崔煌看着冷漠,实际上是个很宽和的人。
他从不对任何人随意的指手画脚。
那位器宗弟子的目光不断地溜向这边,似乎在确认他们有没有全神贯注地盯着这边的情况,能给他什么逃跑或者翻盘的机会,然而他失败了,这个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的少年,一双眼睛从未离开过自己的手指分毫。
他在确认自己有没有施力。
何等鹰隼一样敏锐到精确无比的目光,器宗弟子忍不住心头一紧,全世界能做到这一点的高手恐怕寥寥无几,他今天真的要栽在这里了。
他放弃了挣扎和游移,随之而来的是灭顶的恐惧,双膝不禁一软,整个人就跪倒在了地上。
“宗主,”他发现自己的声音开始发抖,眼泪也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宗主,我也不是故意的。”
萧慕白感到了荒唐。
不是故意的,他能找到比这还苍白还敷衍的语言么?
他几乎要笑出来了。
没错,这就是你之前的人生的一切成果,他想,你的手下就是这么一群即利益熏心又两面三刀阳奉阴违的东西,你早就知道的。
可是你不管。
你那时候觉得你只要痴迷于剑就好,他不想管什么器宗的风纪,也懒得规训他们做人,器宗自古以来便以不拘束弟子的个性为荣,只要器宗依旧能锻出全世界最好的剑,那么他们的这些问题就不过是天才的怪癖罢了,甚至是世人津津乐道的美谈。
然而他发现他错了,他亲眼所见之后,他知道自己错的简直离谱了。
他从小到大的人生,似乎都是错的。
他想起自己在话本里看到的那些所谓的天才的美谈,比方说某个铸剑大师,每开一炉剑都要一位妙龄女子作陪,故意让她伤心落泪来收集泪水淬火,剑出炉后,便将她弃若敝履,还有某个器宗奇才,连更衣如厕都要几十人伺候,而这些奴仆是他从哪里得来的,生活又如何,就不是这桩美谈里会提及的了。
他儿时曾觉得果然不愧是真名士自风流,然而他突然明白了这些所谓的美谈中的其他人,也是切切实实的,有血有肉的真实存在的人。
他们这份所谓的天才做出的贡献,真的值得用这些血泪去换么?
而且,没有这些血泪,就做不出什么东西了么?
器宗如今居然养出了这么一群冷血自私,草菅人命的弟子,他这个宗主,历来的这么多代宗主,都全然难辞其咎。
“你不是故意的。”他轻声说,“什么意思,是你走着走着路,剑就撞到别人家门上了,又要往人家要害上撞么?”
“而且你还是知道跪,还知道哭,说明你知道自己错了,那你为什么还要做呢?”他问道。
“我对不起你们。”萧慕白说,“我从前没有管好你们,我明知道你们是什么样子的,但是却没有耐心和能力去修剪。”
“所以害的你们有了今天。”他说。
他得杀了这个弟子,萧慕白绝望的想,他得杀了在白岬为非作歹的所有弟子。
因为脓疮要想痊愈,必须挖的干净才行。
他闭上了眼睛,“拜托您了,崔先生,先把他杀了吧,这样其他人就会暂时停手了,至于如何裁夺。”
“我会写一份材料交给龙城派的。”他说,握紧了似乎已经不能再聚集任何力量的拳头。
然而他似乎好像也握住了什么。
他听到了耳边的剑气,很轻,宛若拂过水面的一阵风,然后是雨的声音,他知道那不是雨,而是那名弟子的血溅在地上的声音。
那颗人头被放在了他的面前。
萧慕白俯下身,亲手将它捧了起来,他的苍白的手被血浸的一塌糊涂,但是素来洁癖的他却知道自己不能继续逃避了。
如果要重新开始的话,那就不能再逃避了,不能逃避一切,不能继续像从前那样闭目塞听,活在莫问天为他营造的适合他生活的小小的茧房里。
他得走出去,然后做些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远,但是至少他现在有在走。
他想起了自己在天京养伤的日子,他刚刚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梅可焕,萧慕白虽然不怎么记人,对和剑无关的事并不伤心,但是他也认识这位伽罗会的师爷。
“你还活着呢?”他脱口而出道。
梅可焕笑了一声,“您说话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好听。”
萧慕白闭上了眼睛,“对不起。”
“您从前可不是这么容易道歉的人。”梅可焕说道,“说实话,我还挺意外你的决定的,不过想想,好像你就是这么个洁癖过分的人。”
“我不可能接受自己用的是别人的灵根的。”萧慕白轻声说,“尤其是从不情愿的人身上扒下来的。”
“即使是战利品?”梅可焕问。
“即使是战利品。”萧慕白答。
他睁开了眼睛,这一次眼前的视野清楚多了,他看到了梅可焕脸上和身上的伤疤,“你和从前不一样了。”
“你倒是和从前还挺像的,看来莫问天这么多年把你保护的挺好。”梅可焕说道。
“嗯。”萧慕白点了点头,“是啊,但是我以为他也会保护你呢。”
“我自己又作奸犯科了。”梅可焕说。
“这样,什么事?”萧慕白问道。
“您还真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啊。”梅可焕笑了起来,“也没什么的,就是仙门故意刁难我们,想看看我们投诚的决心,要我们一个小弟兄的脑袋做投名状,赛大姐不吃这个鸟气,我也不吃,所以我们又做□□去了。”
“这样。”萧慕白轻声说,“莫问天治下,□□不好过吧。”
“还行吧。”梅可焕笑了笑,“他的治下也不算清平无事,所以□□某种程度上过的还蛮滋润的,比方说邵通他们。”
“邵通,是□□么?”萧慕白问道。
“脚踩黑白两道,心存朝野之间吧。”梅可焕笑着说,“萧大宗主,你这要补的课有点多啊。”
萧慕白沉默了一会。
“是啊。”他轻声说,“我逃课太多了。”
人生的课题,他逃了太多了,他一直以来都觉得只要把他剑铸好了,把天下名剑研究明白,保管护理好,就没有需要他操心的事了,而莫问天的确也是这么许诺的,他成为了器宗宗主,拥有了最好的材料和环境,他可以沉浸其中了。
然而宗主这两个字,分量好像没有这么轻。
他可能根本不适合做宗主,但是因为和莫问天的交情,成为了宗主。
然后,他失职了。
而铸剑的意义又何在呢,难道只是为了更精美,更强大么?
好像也不是,萧慕白想,剑是给人来挥的。
所以他最终还是需要去人间。
“我得补课了。”他最终说,“梅师爷,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可以和我说说现在大家都是怎么看器宗的么?”
“以及,大家希望器宗是怎么样的,为大家做到什么呢?”他问,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恳切的让他吃惊,比他多年之前苦苦跪在宗主门前三天三夜求他传授技法的声音还要诚恳。
梅可焕似乎吃了一惊。
他笑了笑,“萧宗主看来是打算入世了,其实萧宗主也不算对不起这个世道,毕竟您一直以来只是醉心于剑而已。”
“我是醉心于剑,”萧慕白轻声说,“一开始是因为家族,因为我要证明我是个真正的萧家人,后来我被其中的奥妙所折服,想要把我的一生都毫无保留的纯粹地献给剑。”
“然而,”他叹了口气,“其实我失败了。”
“我此生都没有铸出超越莫问天从前的那把剑的剑,甚至连超过白虹的都没有。”他说,“我钻研了所有的秘籍,自认为熟知所有的技法和材料的特性。”
“可是我好像依旧没有成为铸剑大师。”他认真地说,“所以我想,可能是因为我忘记了,剑是给人用的,剑不只是剑。”
“剑要从山上去人间,”他说,“所以我也得从山上去人间才行。”
梅可焕看向了他,“萧宗主,说实话,我觉得你好像悟道了。”
“那您就去人间吧。”他说,“我觉得人间可能真的有你想要的所有答案。”
于是他来了,萧慕白想,这个人间比起莫问天和邵通给他营造的那个来说,可真的太差劲了,
可是,他感受着手上的分量和血液的温度。
这就是人间,有他一份功劳铸就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