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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他好像非常非常痛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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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贺凡无法说话、病情反复之后,那个曾经鲜活爱笑的少年,就像被抽走了所有光亮。
他不再笑了,眼底永远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除了江厌,任何人都不肯见。爸妈靠近他都会下意识躲开,连朋友探望都不见,整个世界里,只剩下江厌一个人,是他唯一的依靠。
深夜总是最难熬的。
病房里熄了灯,只剩走廊微弱的光透进来,贺凡常常睁着眼到天亮,等到江厌睡得浅了,就把脸埋进被子里,无声地、拼命地掉眼泪。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怕吵醒江厌,更怕自己这副模样被看见。伤口在深夜反复刺痛,声带的残缺、无法言说的委屈、那段被撕开的黑暗记忆,混在一起压得他喘不过气,身体状况也一天比一天差,病情反反复复,不断恶化。
江厌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吃饭、喂药、擦身、换药,所有事都亲力亲为,眼睛一刻也不敢离开贺凡,生怕一转身,他就又把自己藏进黑暗里。
这天傍晚,江厌端着刚温好的营养液,轻轻坐在床边,声音放得极柔,像哄小孩子一样:“凡凡,乖,把这个喝了,喝了身体才能快点好起来。”
贺凡没有抬头,只是安安静静地点了点头,顺从地张开嘴,一口一口任由江厌喂着。他现在乖得让人心疼,没有反抗,没有哭闹,也没有表情,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只有在看向江厌的时候,眼里才会闪过一丝极淡的光亮。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贺爸在门口朝江厌招了招手,声音压得很低:“小江,你出来一下。”
江厌小心地把碗放在床头,替贺凡掖好被角,轻声叮嘱:“凡凡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贺凡轻轻“嗯”了一声,依旧没有抬头。
江厌轻手轻脚走出病房,顺手把门带上。
贺爸脸色凝重,眉头紧紧皱着,语气里满是担忧:“小江,凡宝最近情况很不稳定,伤口一直有反复,医生再三交代,千万不能让他发烧,不能情绪激动,一定要按时检查,好好配合治疗,你多上点心。”
江厌用力点头,指尖微微攥紧:“我知道了叔叔,我会寸步不离守着他的。”
贺爸长长叹了一口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声音里满是无力:“要不是有你在,他现在连饭都不肯吃,药也会偷偷吐掉……我们做父母的,看着心里真难受。”
顿了顿,贺爸压低声音,又补充了一句:“对了,有件事跟你说一下——李宁那边判下来了。”
江厌眼神一冷,立刻抬眼:“判了多久?”
“十年。”
两个字,像一块冰砸进江厌心里。
江厌的声音瞬间沉了下去,带着压不住的戾气与不甘:“为什么才十年?!”
贺爸脸色也难看至极,拳头死死攥着,指节发白:“他律师咬定是过失伤人、失手导致,不是蓄意杀人,证据链也只能定性到这一步……没办法。我比任何人都想让那个畜牲判无期、判死刑,可法律就是这样……”
说完,贺爸不愿再多提,怕刺激到江厌,更怕传到贺凡耳朵里,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进去陪着凡宝吧,我去看看那边问问情况。”
贺爸转身离开。
江厌独自站在走廊里,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恨意与不甘疯狂翻涌。
凭什么?
凭什么?毁了贺凡的一生,害得贺凡差点死掉、永远不能说话,却只需要坐十年牢?
凭什么所有的痛苦,都要他和贺凡来扛?
“凭什么……”
他低声重复,眼底红得吓人,周身的气压低到极致。
就在这时——
病房里突然传来一阵失控的痛哭声。
不是清晰的话语,是破碎、嘶哑、绝望的“啊啊”声,夹杂着一声极其微弱、艰难的:
“江…………江厌……”
是贺凡。
他情绪彻底崩了。
江厌心里一紧,所有的恨意与不甘瞬间被恐慌取代,来不及多想,猛地转身推开病房门,大步冲了过去。
贺凡蜷缩在床上,浑身剧烈发抖,脸埋在枕头里失声痛哭,脖子上的伤口因为情绪激动微微渗血,整个人都在崩溃的边缘。
江厌心脏像被狠狠撕裂,立刻扑上前,小心翼翼地将他紧紧抱进怀里,动作轻得不能再轻,一遍又一遍地拍着他的后背,声音沙哑又心疼:
“凡凡,乖……不哭,厌哥在呢,厌哥在……”
“不怕,没事了,我陪着你,哪儿也不去。”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怀抱,像一剂安定。
贺凡抓着江厌的衣服,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声慢慢小了下去,颤抖的身体也渐渐平缓,只是眼泪依旧不停地掉,浸湿了江厌的衣襟。
江厌抱着他,轻轻顺着他的头发,耐心又温柔,一点点抚平他所有的不安:
“凡凡,不哭了,乖……
厌哥给你讲故事,讲你喜欢听的,好不好?
我们不难过,不害怕,有我在。”
暖黄的灯光落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在这片满是消毒水味的病房里,他们只剩下彼此,抱着对方,当作黑暗里唯一的光。
中午的病房里暖融融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洒进来,落在洁白的病床和两个少年身上,冲淡了不少消毒水的冷味。江厌正小心翼翼地帮贺凡擦拭身体,动作轻缓又细致,生怕碰疼他脖子上尚未痊愈的伤口,每一下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温热的毛巾滑过贺凡的指尖,江厌的动作忽然顿住,目光轻轻落在他无名指的内侧——那里藏着一颗小小的、浅褐色的痣,不大,却格外醒目。
江厌的眼底瞬间漾开一丝温柔的笑意,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回忆的暖意:“凡凡,你这无名指上面,原来有一颗痣。”他轻轻握住那根手指,指尖温柔地摩挲过那颗小痣,“让我想起来,之前给你戴上戒指的那一刻……那时候我就在想,我的凡凡,以后都要跟我在一起。”
贺凡的脸颊微微泛起一层浅淡的红晕,一直沉寂无光的眼睛里,难得地亮起了一点点细碎的光。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朝江厌点了点头,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弯,心情像是真的愉悦了几分。这是他受伤以来,少有的、不带悲伤的柔软神情。
可这样的轻松总是短暂的。
之后的日子,依旧是反反复复的煎熬——贺凡的情绪时好时坏,伤口时而稳定时而隐隐恶化,半夜的哭泣从未停止,唯有江厌在身边时,他才能稍稍安稳。江厌从没有过半分不耐烦,几乎把所有时间都砸在了贺凡身上,寸步不离。
他还会趁着贺凡午睡或者检查的空隙,偷偷跑到医院楼下的书店,或是用手机搜教程,一点点认真学手语。指尖笨拙地比划着,从最简单的“你好”“谢谢”,到“我在”“别怕”“我爱你”,学得格外用心。回到病房,他就坐在床边,握着贺凡的手,极耐心地一个动作一个动作教他,没有催促,没有急躁,一遍不行就十遍,十遍不行就百遍。
贺凡也没有排斥,反而学得格外认真。
他安安静静看着江厌的指尖,跟着轻轻比划,眼神专注而认真,像是在抓住一根重新连接世界的桥梁。
与此同时,家里的氛围也在无声中拉扯着。
贺妈妈每天都在厨房里不停忙碌,变着花样熬营养粥、炖滋补汤、榨鲜果汁,只想给儿子补好身体。灶台永远温热,锅碗瓢盆的声响里,藏着她藏不住的担忧与心疼。
忽然,放在客厅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王老师三个字。
贺妈妈连忙擦了擦手快步走过去接起,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喂,王老师?”
“是贺凡妈妈吧?”电话那头的王老师语气带着欣喜,“跟你说个好消息,江厌和贺凡的大学通知书到了!一起寄到学校这边了,我已经帮忙转寄出去了,应该下午就能到你家!”
贺妈妈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颤,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声音忍不住上扬:“真、真的吗?谢谢您王老师……麻烦您了。”
挂了电话,贺妈妈站在原地,心跳快得不像话,既期待又忐忑。
没过多久,门铃声果然响了。
快递员手里拿着一个厚实的文件袋,红底烫金的边角透着喜气。贺妈妈签完字,捧着文件袋快步回到客厅,指尖都在发抖。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拆开包装袋——两封红彤彤的录取通知书,整整齐齐躺在里面,鲜艳夺目,是少年们曾经拼尽全力换来的光。
她颤抖着手,先拿起第一封。
拆开的瞬间,几个大字清晰映入眼帘:
北京大学 —— 医学部
右下角,印着那个让她心疼的名字:江厌。
贺妈妈眼眶一热,又拿起另一封。
同样的鲜红,同样的耀眼:
北京大学 —— 法学院
名字一栏,清清楚楚写着:贺凡。
看着“法学”两个字,贺妈妈忍不住轻声呢喃:“法学……这还真不像他平时会选的专业……”可心里却翻涌着止不住的骄傲与酸涩——她的凡宝,就算经历了那么多黑暗,依旧悄悄选了能守护正义、守护自己想守护的人的方向。
巨大的喜悦瞬间冲上心头,可下一秒,又被现实狠狠拽回。
她看着空荡荡的客厅,想到医院里不能说话、夜夜哭泣的儿子,想到随时可能崩溃的江厌,想到这几个月的地狱般的日子,那份欢喜竟不知道该怎么释放、该跟谁分享。
贺妈妈轻轻把两封通知书抚平,小心翼翼地放进抽屉最深处,锁好。
“先收藏起来吧……”她对着空气轻声说,像是在安慰自己,“等凡宝情况好一点了,再拿给他们看……都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好起来的。”
话音刚落,眼泪就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这几个月日夜操劳,她憔悴了太多,原本乌黑的头发里,已经悄悄冒出了好几根刺眼的白丝,眼角的细纹也深了许多。所有的坚强在这一刻崩塌,她靠着柜子慢慢蹲下,无声地哭了起来——
喜的是,两个孩子终于如愿以偿,一起考上了最高学府,前途本该一片光明。
痛的是,她的凡宝,如今连话都说不出来,连笑都成了奢侈。
可即便如此,她心里依旧抱着一丝最微弱的期盼:
会好的。
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医院总是格外安静,静得能听见监护仪器规律的滴答声,也能听见窗外风掠过楼道的轻响。贺凡昏昏沉沉地睡在病床上,眉头却一直微微蹙着,原本就苍白的脸颊,此刻泛起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也比平时急促了许多。
江厌几乎是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伸手轻轻贴在贺凡的额头,指尖刚一触碰,就猛地缩回手——烫得吓人。
高烧来得毫无征兆,瞬间席卷了贺凡本就脆弱的身体。贺凡无意识地蜷缩着,嘴唇干裂,喉咙里发出细碎又痛苦的闷哼,整个人都在不安地发抖。
“凡凡!”江厌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脸色骤变,几乎是冲出病房大喊,“医生!医生!快来!”
深夜的宁静被彻底打破。
医护人员和贺爸匆匆赶来,简单测温检查后,脸色立刻凝重起来,二话不说推着病床就往抢救室冲。贺妈被深夜的动静惊醒,慌慌张张赶过来时,只看到抢救室的大门再次重重关上,红色的警示灯亮得刺眼。
这一次,等待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漫长。
贺妈靠在墙上,浑身发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双手死死攥着衣角,连呼吸都不敢太重。江厌站在抢救室门口,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双手紧紧握成拳,指节泛白,眼底全是恐慌和无力,只能一遍又一遍在心里祈祷,千万不要出事。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
贺爸走了出来,白大褂上还沾着些许痕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大半力气,肩膀垮着,脸色疲惫到了极点,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睛里,此刻藏着压不住的沉重——情况,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糟糕。
贺妈立刻扑上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贺!凡宝、凡宝到底怎么样了?你说话啊!”
江厌也猛地冲上前,仰着头看向贺爸,眼底是近乎绝望的期待,他甚至不敢开口,怕听到最残忍的答案。
贺爸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稳住声音,却依旧掩不住那份沉重:“暂时……暂时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江厌身上,语气里带着难以言喻的感激和动容:“这次能挺过来,全靠你前面那段时间寸步不离、不分昼夜的照顾。要是没有你守着他、护着他,身体底子撑不住,这次恐怕……真的就过不去了。小江,叔叔真心谢谢你。”
江厌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干涩,没有一丝邀功的意思:“叔,这是我应该做的。”
只要贺凡能活下来,让他做什么都愿意。
贺凡被推回了病房,依旧昏睡着。
只是这一次,他的双眼被厚厚的无菌纱布紧紧蒙住,整张脸显得格外脆弱无助,连呼吸都轻得像羽毛。
江厌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默默跟着病床走回病房。
他拉了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安安静静地守着,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看着贺凡,彷佛只要一眨眼,这个人就会消失。灯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映出满心的疼惜和后怕。
不知过了多久,病床之上,贺凡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可眼前只有一片漆黑的纱布,只能透过缝隙勉强感受到一点点模糊的光亮,什么都看不清,世界一片混沌。
看不见。
什么都看不见。
这个认知瞬间击溃了贺凡本就脆弱的神经。
他猛地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动作急促而慌乱,情绪在一瞬间彻底失控,喉咙里发出嘶哑破碎的“啊啊”声,带着极致的恐慌和绝望,整个人都在剧烈发抖。
“凡凡!别激动!”
江厌吓得心脏骤停,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却又紧紧地抱住他失控的身体,生怕他扯到伤口,一遍又一遍地轻拍他的后背,用最温柔、最安定的声音安抚:
“没事的凡凡,不怕……这是暂时的,只是暂时的。”
“叔叔说了,这是治疗需要,等炎症退了就好了,你还能看见,还能看见我……”
“我在这儿,我一直抱着你,哪儿都不去。”
江厌的怀抱温暖而坚定,声音像一剂安定。
贺凡挣扎的动作渐渐缓了下来,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颤抖也一点点平息。他靠在江厌怀里,大口喘着气。
黑暗像潮水一样,把贺凡整个人都裹得密不透风。
眼前只剩下一片厚重、冰冷的白,纱布牢牢蒙在眼睛上,连江厌的轮廓、病房的灯光、哪怕一丝清晰的光亮都捕捉不到。世界突然被抽走了所有颜色、所有形状、所有熟悉的痕迹,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混沌与恐惧。
他本就已经够苦了。
不能开口说话,不能喊出爱人的名字,不能撒娇,不能抱怨,不能把心里翻涌的疼和委屈说出口,连一句“我想你”都只能埋在心底。他早就失去了声音,失去了从前那个爱笑爱闹的自己,每天活在无声的痛苦里,唯一支撑他活下去的,就是江厌。
是江厌的声音,江厌的怀抱,江厌的温度,江厌看他时温柔又心疼的眼神。
那是他黑暗人生里,仅剩的一束光。
可现在,他连这束光的样子都快要看不见了。
如果连爱人的脸都看不清,如果连江厌站在他面前,他都无法触碰、无法辨认、无法好好看着他,那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不能说话,已是剜心之痛。
若再看不见,他该怎么去爱?怎么去回应?怎么抓住这唯一的依靠?
一想到这里,贺凡的心就像被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扎着,疼得他几乎窒息。
压抑了许久的委屈、恐惧、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汹涌地往外涌,大颗大颗地滚落,迅速浸湿了眼上的纱布,冰凉地贴在皮肤上,更显凄楚。他越想越怕,越怕越难过,眼泪流得越来越凶,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哽咽。
他不敢发出太大声音,只能死死咬着嘴唇,把所有崩溃咽回肚子里。
原来最折磨人的,不是死亡。
是活着,却失去了声音,失去了光明,失去了所有表达爱的能力,只剩下一个摇摇欲坠的灵魂。
而黑暗里,他唯一能抓住的,只有江厌。
只有紧紧贴着他的温度,只有耳边那句反复的“我在”,才能让他觉得,自己还没有被彻底抛弃。
可越是这样,他就越害怕失去。
眼泪无声地淌着,一滴又一滴,砸在江厌的手背上,烫得让人心碎。
“凡凡不哭,厌哥在呢,一直都在。”
江厌将贺凡轻轻搂在怀里,掌心一遍又一遍、极轻地顺着他颤抖的后背,声音哑得发疼,却又稳得像一根不会断的弦。他不敢用力,怕碰疼贺凡身上任何一处脆弱的地方,只能用最温柔的力度抱着他,把自己所有的温度都渡给这个陷在无声黑暗里的少年。
贺凡的眼泪还在不停浸湿纱布,顺着下颌线滑落,砸在江厌的手背上,滚烫得像火,每一滴都烧在他的心尖上。江厌就这么一动不动地抱着他,陪着他,直到怀里人的呼吸一点点变得平缓、均匀,失控的情绪彻底散去,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
又不知过了多久,贺凡终于安静下来,乖乖地躺在床上,陷入了疲惫的昏睡。
只有睡着时,他才不用面对不能说话、看不见光明的恐惧,眉头也终于微微舒展了一点,看上去像个毫无防备的孩子。
江厌就坐在床边,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看着他蒙着纱布的双眼,看着他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看着他干裂的嘴唇,看着他因为虚弱而轻轻起伏的胸口。明明人就在眼前,可江厌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着、拧着,疼得他连呼吸都发颤。
是他害的。全是因为他。贺凡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眼泪毫无预兆地从江厌的眼眶里涌了出来,一颗接一颗,无声地砸在贺凡床边的被单上。他死死咬着牙,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怕吵醒好不容易睡着的贺凡,更不敢放任自己崩溃。
他甚至觉得,自己连哭的资格都没有。
是他把贺凡拖进了这场地狱,是他让贺凡失去了声音,让贺凡高烧昏迷、双眼被蒙,让那个曾经阳光爱笑的少年,变成了如今连活着都要拼尽全力的模样。他有什么资格哭?有什么资格脆弱?
贺凡还在依靠他。
贺凡在黑暗里,唯一能抓住的人只有他。
江厌猛地抬手,飞快抹掉脸上的眼泪,指节用力得发白。
不能哭。不能倒下。不能软弱。
他必须坚强。
必须比以前更仔细、更用心、更拼了命地去照顾贺凡。
要陪着他复健,陪着他学手语,陪着他拆纱布,陪着他重新看见光,陪着他把破碎的人生一点点拼回来。
江厌轻轻握住贺凡放在被外微凉的手,指尖紧紧扣着,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发誓:
凡凡,你别怕。
我不会再让你受一点苦。
以后你的世界,我替你说话,替你看路,替你扛下所有黑暗。
你只要活着,只要在我身边,就好。
病房里静得只剩下仪器轻微的滴答声,少年握着少年的手,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把所有的眼泪和愧疚,都化成了余生不离不弃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