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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你是我活下去的念想 ...


  •   夜色像一块浸了冷水的黑布,沉沉压在淮南市的上空,与此同时,贺凡蜷在沙发一角,耳边始终绕着一阵尖锐又固执的手机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刺得他耳膜发疼。他原本昏沉的意识被这声音硬生生拽醒,揉着发僵的肩膀起身,才发现响个不停的不是自己的手机,而是江厌落在他家的那部旧手机,屏幕在昏暗里忽明忽暗,像一道不安的讯号。

      贺凡迟疑了几秒,还是伸手划开了接听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喂。”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一个苍老又虚弱的女声,气若游丝,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恳切,直直砸进贺凡心里:“江厌,最后一面……能不能来见我一下?”

      贺凡的心猛地一紧,指尖微微发颤,慌忙解释:“我、我……我不是江厌。”

      “不是江厌?”老人顿了顿,像是在费力回忆,随即又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辨认出来的释然,“你是前天跟江厌一块儿来的那个孩子吗?”

      “是的。”贺凡轻声应下,心脏莫名跳得飞快,预感到有什么沉重的事情要发生。

      “你来也可以,”老人的声音轻得像一片即将飘落的枯叶,“反正只要把话说出去,我就释然了,拜托你了……在淮南第一人民医院,我等你。”

      贺凡几乎是下意识地张口:“哦,好、好吧。”

      挂掉电话的瞬间,他再也来不及多想,抓起外套就往门外冲,脚步慌乱得几乎踉跄,冷风灌进衣领,也吹不散他心头越积越重的不安。一路狂奔到医院,大厅的白炽灯亮得刺眼,照得他脸色发白,他攥着手机,在病房指示牌前反复确认,声音发紧地拉住路过的护士:“请问……4215病房是在这边吗?”

      护士温和地点头:“是的先生,您直接进去就可以了。”

      “谢谢。”贺凡道了谢,手已经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推开病房门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病床上躺着的是江厌的奶奶,头发早已全白,枯瘦如柴的手上插满了输液针管,透明的药液一点点往下滴,连着她微弱的呼吸。老人看到贺凡,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费力地抬了抬手指,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你过来,坐我旁边。”

      贺凡压着心头的慌乱,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坐下,不敢发出一点声响,生怕惊扰了这脆弱的生命。

      “你只需要听着就行了,”老人闭上眼,呼吸粗重,“我没有力气再争辩什么,也没有力气再后悔了。”

      “我知道了。”贺凡点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多余的声音。

      老人缓缓睁开眼,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泪水从眼角无声滑落,浸透了枕巾:“江厌这个孩子……我对不起他。我一直对他谩骂、殴打,就像罪犯的同伙一样,从来没有善待过他一分一秒。可我也不想这样的,我也是被逼的,直到那件事发生……”

      说到这里,老人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带着无尽的悔恨和恨意,浑身都在发抖:“那时候我买菜回来,推开门就看见……李宁那个畜生!他居然脱着裤子,在侵犯江厌!那时候江厌才12岁啊!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他怎么敢!怎么敢做出这种猪狗不如的事情!”

      “轰——”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贺凡的头顶,他瞬间僵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双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指尖冰凉,耳边嗡嗡作响,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能挤出一句破碎的话:“你说……厌哥、被李宁……”

      “是,没错!”老人泪如雨下,声音嘶哑得快要破裂,“这种恶心至极的事情,被我当场撞破了!从那以后,李宁每次想单独接近江厌,我都会疯了一样冲过去,把江厌打走、骂走,我不敢让他再靠近一步!可我终究对不起他,江厌他从来没有任何错,错的永远是我们这些大人,是我们没护住他,可承受所有痛苦的,却偏偏是他……”

      “我也对不起我的女儿,”老人猛地咳嗽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当初我就不该捡回李宁这个白眼狼!他毁了我们全家,毁了我的女儿,毁了江厌,毁了我们这个好不容易撑起来的家!全毁了!”

      话音未落,老人突然猛烈地咳嗽起来,一口鲜红的血从嘴角溢出,染脏了白色的被单,触目惊心。

      贺凡吓得瞬间起身,慌得手足无措:“奶奶!奶奶你没事吧?!”

      老人却一把抓住他的手,枯瘦的手指冰凉却用力,脸上竟扯出一丝微弱的笑:“好久……好久没有听到有人叫我奶奶了,我可以安心闭眼了……”她艰难地往枕头下摸索,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存折,塞进贺凡手里,“这里有四十万,麻烦你……交给江厌,这是我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嗯……奶奶。”贺凡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死死咬着嘴唇才没哭出声。

      下一秒,老人抓着他的手缓缓松开,头轻轻歪向一边,原本微弱的呼吸彻底停止,那双充满悔恨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瞬间崩塌,贺凡的眼泪再也不受控制,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滚烫又酸涩。他怔怔地坐在床边,看着手里的存折,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他万万没有想到,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眼神冷淡的厌哥,竟然在十二岁的年纪,遭受过这样毁天灭地的痛苦,而那些他看不懂的冷漠、疏离、偏执,原来全都有了最让人心碎的答案。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贺爸爸就发现儿子也在医院,一眼看到坐在床边泪流满面的贺凡,脸色惨白如纸,连忙快步上前:“凡宝,你怎么在这儿?脸色怎么这么差,出什么事了?”

      贺凡抬起满是泪水的脸,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老爸,我来见一个故人……这个存折,你帮我交给江厌,是别人留给他的,她……刚刚去世了。”

      贺爸爸看着儿子崩溃的模样,心里一紧,只能轻声安慰:“生老病死是人间常态,凡宝,别太难过了。”

      “老爸,抱一下我……”贺凡扑进父亲怀里,像个受了重伤的孩子,浑身发抖,“我现在要回去了。”

      “这傻孩子。”贺爸爸轻轻拍着他的背,满心心疼。

      贺凡从父亲怀里挣脱,擦了擦脸上的泪,转身走出了病房。医院走廊的风很冷,吹得他眼睛生疼,他没有回家,而是一步步走到医院旁边的五金店,沉默地买了一把最锋利的刀,冰冷的刀柄攥在手里,硌得掌心发疼,也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恨意和心疼。

      他随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了那个熟悉又让他恨之入骨的地址,车子缓缓开动,离目的地越来越近,贺凡的心像是被放在火上炙烤,又被冰水浸泡,痛得快要炸裂,连呼吸都带着尖锐的疼。出租车缓缓驶过街边的超市,灯光从窗外掠过,照在他冰冷决绝的脸上,也照出了他眼底藏不住的、要为江厌讨回失去的一切。

      厚重的木门被贺凡用尽全力一把推开,吱呀一声刺耳的断裂声划破了午后的宁静,阳光懒洋洋地洒在院子里,李宁正跷着二郎腿坐在藤椅上,眯着眼晒太阳,神情慵懒又惬意,嘴里还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一副混不吝的模样。

      贺凡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恨意与猩红的疯狂,几乎是凭着本能冲了过去,脚步重重砸在地面上,带起一阵风。李宁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一哆嗦,猛地睁开眼,身体下意识往回缩了缩,脸色瞬间难看,不耐烦地骂道:“谁啊?!会不会进门?吓老子一跳!”

      等他抬眼看清冲过来的人是贺凡时,脸上的不耐立刻换成了油腻又轻蔑的笑,身子重新靠回椅背上,眼神轻佻又贪婪:“哦……原来是你啊,怎么,是江厌让你来的?也是来给我送钱的?”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贺凡紧绷的神经。

      他没有丝毫犹豫,右手猛地从身后抽出那把冰凉锋利的刀,刀刃在阳光下闪过一道致命的寒光,他疯了一样挥起手臂,朝着李宁狠狠甩了过去!

      “嗤——”

      锋利的刀刃瞬间划破李宁的肩膀,皮肉开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鲜血立刻渗了出来,染红了他的衣服。李宁疼得嗷一声惨叫,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贺凡双目赤红,泪水混着恨意疯狂涌出,喉咙里发出嘶哑到破音的嘶吼,每一个字都带着淬了血的恨意:“你这个畜生不如的狗!他才12岁!他还是个孩子啊!你怎么敢做出那种恶心龌龊的事情!我要杀了你!我今天一定要杀了你!”

      李宁先是一惊,随即反应过来当年的丑事已经败露,脸色瞬间变得阴鸷狰狞,加上肩膀传来的剧痛,彻底恼羞成怒,眼神凶狠得像一头疯狗:“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也敢跟我动手?!活得不耐烦了是吧!”

      他怒吼着,伸手就朝着贺凡握刀的手腕狠狠抓去,想要夺下那把刀。贺凡红着眼拼命反抗,小小的身子和李宁扭打在一起,双手死死攥着刀柄,两人在狭小的空间里疯狂推搡、拉扯,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场面混乱至极。

      李宁力气远比贺凡大,他猛地发力,狠狠一推一扯——

      “噗嗤——”

      一声沉闷又恐怖的声响,锋利的刀刃狠狠划在了贺凡的脖子上。

      瞬间,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像一道红色的泉,溅在墙上、地上、李宁的身上,刺鼻的血腥味瞬间弥漫了整个空间。贺凡握刀的手一软,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李宁呆呆地看着自己手上的血,又看着贺凡脖子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瞳孔骤缩,脸色惨白如纸,双腿一软,直接瘫软在了地上,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嘴里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同一句话:“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我杀的……人不是我杀的……”

      下一秒,他像是突然回过神,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连滚带爬地从地上弹起来,疯了一样冲出了门外,衣衫上全是刺目的血。

      隔壁房间的女人听到动静跑出来,一抬头就看见满地鲜血、以及贺凡脖子狂涌血液的恐怖画面,瞬间吓得魂飞魄散,捂住嘴发出一声刺破云霄的尖叫,脸色煞白地僵在原地,连动都动不了。

      贺凡只觉得脖子上传来剧烈到麻木的疼痛,温热的血液疯狂流失,带走了他所有的力气。他的视线开始快速发黑、模糊,耳边的尖叫声变得遥远,四肢越来越沉重,无论怎么用力,都再也睁不开沉重的眼皮。

      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倒,“砰”的一声,重重摔在了冰冷的地面上,鲜血在他身下迅速蔓延开来,汇成一片触目惊心的血泊。
      与此同时,江厌刚从旁边的超市走出来,还没来得及迈步,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疯狂的尖叫和李宁慌不择路的奔跑声。他眉头一皱,抬眼望去,只见李宁像个被吓疯的疯子,跌跌撞撞地狂奔,脸上、手上、衣服上,全是新鲜的、未干的鲜血,模样狼狈又诡异。

      一股从未有过的、刺骨的不祥预感,瞬间攥紧了江厌的心脏。

      他几乎是本能地冲了上去,一把死死抓住李宁的衣领,将人狠狠拽停,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眼底翻涌着戾气与恐慌,声音沙哑得可怕:“发生什么事了?!李宁,你他妈说话!到底怎么了?!”

      李宁被他抓住,眼神涣散,嘴里依旧只会机械地重复那句话,浑身抖如筛糠:“我不是故意的……人不是我杀的……不是我……”

      “不是你杀的”这六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江厌的心上。

      他猛地松开手,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脸色瞬间惨白。他不再看李宁一眼,转身疯了一样往那个熟悉的院子狂奔,风在耳边呼啸,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每跑一步,不祥的预感就加重一分。

      他拼命地跑,跑得肺叶火辣辣地疼,跑得视线都开始模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是贺凡,千万不能是贺凡。

      可当他终于冲进院子,看清眼前的一幕时,整个世界,在他耳边彻底安静了。

      阳光依旧刺眼,却照不暖地上那片猩红。

      他的贺凡,他放在心尖上、拼了命想护着的小朋友,正安安静静地倒在血泊之中,脸色白得像纸,脖子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一动不动。

      那是他这辈子,最不想看到、也永远无法接受的场景。

      “凡凡……”

      江厌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下一秒,他双腿一软,踉跄着扑到贺凡身边,颤抖着双手轻轻将人抱进怀里,动作轻得像是抱着一碰就碎的琉璃。贺凡身上的血沾了他满身,温热的,却烫得他心脏寸寸断裂。

      “凡凡……贺凡……”他哽咽着,一遍又一遍地唤着那个名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泣血的哀求,“乖,听话,醒过来……你看看我,醒过来好不好……”

      旁边的女人依旧僵在原地,满脸惊恐,不知所措。

      江厌猛地抬头,眼底是毁天灭地的崩溃与暴戾,朝着她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你他妈还愣着干什么?!报警啊!”

      女人被这声吼吓得浑身一哆嗦,终于回过神,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颤抖着手拨通了报警电话。

      “手机给我!”江厌伸手抢过手机,指尖控制不住地疯狂发抖,怎么都按不准屏幕,他急得狠狠骂了自己一句,“靠……江厌,你他妈别抖了!别抖啊!”

      他终于拨通了急救电话,语无伦次地说着地址,声音里全是抑制不住的哭腔。

      挂断电话,他再次低下头,紧紧抱着怀里冰冷的人,一遍又一遍地轻轻抚摸贺凡的脸颊,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贺凡苍白的脸上,碎成一片。

      “凡凡,你说说话……就说一句,好不好?”

      他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贴在贺凡的口鼻处,又摸向他的颈动脉。

      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还有极其轻浅的脉搏。

      还活着……还活着!

      可这丝庆幸,根本压不住铺天盖地的崩溃。他将脸埋在贺凡的颈窝,闻着那浓重的血腥味,眼泪汹涌而出,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一遍又一遍地呢喃,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我的……我的贺凡……我的贺凡……你醒过来好不好……求你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尖锐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救护车的灯光也闪了过来。医护人员冲了进来,快速将贺凡抬上担架,盖上急救毯,朝着救护车狂奔。

      江厌死死跟在旁边,一步都不敢离开。

      贺爸爸接到消息匆匆赶来,一眼看到被抬上救护车、浑身是血的人,脚步一个踉跄,几乎站不稳,脸色惨白如纸,声音抖得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小……小江……是凡……是凡宝吗?”

      江厌抬起满是泪水和血污的脸,喉咙发紧,只能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嗯。”

      贺凡被火速推进了抢救室,红色的“抢救中”亮起来的那一刻,江厌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断了。

      强烈的生理性反胃猛地涌上来,他捂住嘴,弯下腰,控制不住地疯狂干呕,胃里翻江倒海,每一次抽搐都牵扯着心脏,疼得他几乎窒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和疼痛,让他再也撑不住身体,缓缓滑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蜷缩着身子,双手死死攥在一起,不停地、用力地祈祷,额头抵着地面,眼泪无声地砸在地上,嘴里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地呢喃着:

      “没事的……他会没事的……贺凡一定会没事的……”

      “只要他活过来……只要他能平平安安地活过来……我做什么都可以……我什么都愿意改……什么都愿意承受……”

      “求你了……求老天爷……求你一定要让他平安……一定要让他醒过来……”

      “他是为了我……他不能有事……绝对不能有事……”

      抢救室的灯依旧亮着,冰冷而刺眼,照亮了他满是绝望的脸,也照亮了这场用命换来的、迟来的救赎。

      抢救室门外的灯光惨白而死寂,一分一秒都像是被无限拉长的酷刑,时间缓慢而残忍地流淌过去——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直到整整六个小时过去。

      江厌始终僵硬地蹲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后背绷得像一张快要断裂的弓,双手死死扣着地砖缝隙,指节泛白到发青。身上还沾着贺凡未干的血迹,那温度早已冷却,却像烙铁一样烫进他的骨血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尖锐的疼,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空洞的回响,每一秒,都是度日如年。

      他不敢闭眼,不敢走神,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只要多看一眼,就能把里面的人平安地等出来。脑子里全是贺凡的样子,笑的、安静的、委屈的、冲他撒娇的,最后定格在血泊里苍白脆弱的模样,反复碾压着他本就濒临崩溃的神经。

      终于,抢救室顶端的灯灭了。

      门被轻轻拉开。

      江厌几乎是瞬间弹起身,因为蹲得太久,眼前一黑,腿脚发麻,却顾不上任何不适,踉跄着扑到门口,抓住贺爸的手臂,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最后一丝希冀:“叔……贺凡呢?他怎么样了?是不是……是不是脱离危险了?”

      贺爸脸色灰败如死,眼底布满红血丝,他别过头,不敢看江厌绝望的眼睛,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一字一句,残忍地砸下来:

      “……抢救失败。你回去吧。”

      轰——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江厌的世界里彻底引爆,将他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希望、所有的念想,炸得粉身碎骨。

      他僵在原地,瞳孔猛地收缩,耳朵里嗡嗡作响,明明听得清清楚楚,却偏执地不肯相信,拼命摇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不……叔,你在骗我对不对?你一定是在骗我……怎么可能呢?他那么好,他那么年轻,他……他怎么会走……”

      “让我见他一面,好不好?就一面。”他抓住贺爸的手,力道大得近乎失控,眼底是破碎的哀求,“我求你了,让我看他一眼……”

      贺爸闭上眼,心痛得抽搐,却依旧硬起心肠:“别去了……回不来了,我不想让你看见他那样。”

      这句话成了压垮江厌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双腿一软,“咚”的一声,重重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膝盖撞在瓷砖上的剧痛,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疼。他仰着头,满脸泪水,声音嘶哑破碎,卑微到了极点:

      “叔,我求求你了……就让我看他一眼,就看一眼……我在这个世界上,就剩下他了……我只有他了啊……”

      看着少年哭得撕心裂肺、卑微下跪的模样,贺爸的心狠狠一颤,再也硬不起来,长长叹了一口气,红着眼点了头:“……那你就进去,看一眼。”

      “谢谢叔……谢谢……”江厌连声道谢,撑着地面,狼狈地爬起来,脚步虚浮地走进抢救室。

      里面消毒水的味道浓烈刺鼻,却盖不住那一丝散不去的血腥味。

      贺凡安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再也不会睁开眼对他笑,再也不会软软地叫他厌哥,再也不会扑进他怀里撒娇。

      就那样,安安静静,再也没有生气。

      江厌站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连呼吸都停止了。

      他甚至不敢伸手碰一下,怕一碰,就彻底确认——他的凡凡,真的走了。

      下一秒,贺爸轻轻抬手,蒙上了白布,推着病床,缓缓从他身边走过,离开抢救室。

      没有停留,没有回头。

      空荡荡的走廊里,只留下了江厌一个人。

      孤独,冰冷,绝望,铺天盖地将他彻底吞噬。

      直到再也看不见那道身影,他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猛地抬手,用拳头狠狠砸向自己的心脏,一下又一下,用力到几乎要把胸口砸烂,仿佛这样就能减轻一点剜心刺骨的疼。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下一秒,再也忍不住,放声痛哭。

      哭声嘶哑、破碎、绝望,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听得人心头发紧。

      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天旋地转,头晕目眩,胸口闷得发慌,像是快要缺氧窒息,每一次哭出声,都牵扯着五脏六腑一起疼。

      强烈的生理性反胃再次疯狂涌上来,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他弯下腰,捂住嘴,剧烈地干呕——

      一口鲜红的血,从嘴角溢了出来,滴落在地上,刺目惊心。

      眼前彻底一黑。

      身体再也撑不住,软软地倒了下去,直接晕死在了冰冷的走廊里。

      不远处的几个小护士闻声赶来,看到眼前这一幕,都忍不住红了眼眶,心里满是心疼。这个少年哭得撕心裂肺、甚至咳血晕倒的模样,实在太过可怜。

      她们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江厌抬起来,送往了旁边的空病房。

      病房里安静极了,仪器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护士轻轻给他扎上针,挂上点滴,看着他苍白毫无血色、眉头依旧紧锁的脸,轻声叹了口气:“还没醒过来,继续打针吧……希望他能早点缓过来。”

      点滴顺着输液管缓缓滴落,而昏迷中的江厌,眼角依旧不断淌着泪,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喃喃地重复着那个名字:

      “凡凡……贺凡……贺凡……”

      消毒水的味道死死缠在鼻腔里,江厌是在一片冰冷的寂静中醒过来的。

      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他缓缓睁开眼,入目是单调的白墙、悬挂着的输液袋,还有窗外灰蒙蒙的天。没有刺眼的光,没有熟悉的声音,更没有那个会轻轻凑过来、小声喊他厌哥的人。

      他的眼神空洞得吓人,漆黑的瞳孔里没有一丝光亮,像一潭死寂的深水,连情绪都被彻底抽干,只剩下麻木的荒芜。刚才昏迷里反复做的梦,全是贺凡倒在血泊里的样子,是贺凡笑着朝他伸手,是最后那声微弱得听不见的呼唤。

      醒了,梦碎了,现实比噩梦更残忍。

      贺凡真的不在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江厌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浑身僵了一瞬,然后猛地撑起身,动作快得近乎粗暴。他抬手一把扯掉手背上的针头,尖锐的刺痛都唤不回他半点知觉,鲜血顺着针眼渗出来,滴在床单上,开出一小朵刺目的红。

      他不管不顾,掀开被子下床,双脚落地时虚软得晃了一下,却依旧挺直了背脊,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行尸走肉,一步一步,缓慢而机械地走出病房。

      走廊里人来人往,脚步声、说话声、仪器声,所有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模糊又遥远,与他毫无关系。

      他走到路边,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脊背僵硬地靠着椅背,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狠狠磨过,干涩、低沉、没有一丝起伏:

      “淮南,幸福小区,301栋。”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只觉得这年轻人脸色白得吓人,眼睛空洞得可怕,身上还带着散不去的阴郁和悲伤,不敢多问,只轻轻应了一声:“好嘞。”

      车子缓缓开动,窗外的风景不断倒退,街道、树木、行人,一切都熟悉得让人心痛。这是他和贺凡一起走过无数次的路,是贺凡会牵着他的手、蹦蹦跳跳走在旁边的路。

      可现在,身边空无一人。

      江厌望着窗外,视线没有焦点,眼泪毫无预兆地往下掉,无声无息,滚烫得灼伤皮肤,他却像是毫无察觉,任由泪水砸在手背上。

      原来最痛的不是撕心裂肺的哭喊,是连哭都不知道该怎么哭,连难过都觉得多余。

      因为那个让他想好好活着的人,没了。

      车子终于停在幸福小区楼下。

      这是他和贺凡的家。

      是他们挤过一张沙发、盖过一床被子、吃过同一碗泡面、说过无数句悄悄话的地方。是贺凡说“以后我们一直住在这里”的地方。

      江厌付了钱,推开车门,一步步走进楼道,每一步都重得像踩在刀尖上。他掏出钥匙,手指抖得好几次才对准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

      屋子里还残留着贺凡的味道,淡淡的、干净的、属于少年的气息,混着一点点阳光的味道。玄关还摆着他的拖鞋,沙发上扔着他没叠好的外套,茶几上放着他没喝完的半瓶牛奶,一切都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仿佛下一秒,贺凡就会从房间里跑出来,笑着扑进他怀里。

      可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江厌缓缓关上门,反锁,把全世界的喧嚣都隔绝在外。

      他没有开灯,就借着窗外微弱的光,一步步走到卧室。

      床上的被子还带着一点点余温,是贺凡睡过的痕迹。

      他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拿起床边椅背上搭着的、贺凡常穿的一件浅色卫衣。

      布料柔软,上面清清楚楚地印着贺凡的味道,干净、温暖,是他闻了无数次、让他心安的味道。

      江厌抱着那件衣服,缓缓躺倒在床上,把脸深深埋进卫衣的领口,死死抱住,像是抱着贺凡最后一点温度,最后一点存在。

      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慢慢蓄满了泪水,一滴一滴,浸湿了怀里的衣服。

      他现在才真正明白——

      贺凡走了,他活着的意义,也跟着一起没了。

      以前他觉得人生黑暗,是贺凡牵起他的手,告诉他世界还有光;是贺凡不顾性命地为他冲上去,把他从童年的阴影里拽出来;是贺凡把所有的温柔和偏爱都给了他,让他第一次觉得,活着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

      可现在,他的光灭了。

      他的小朋友,他的贺凡,他用命去珍惜的人,永远留在了那个鲜血淋漓的午后,再也不会回来。

      江厌抱着贺凡的衣服,蜷缩在床上,身体轻轻发抖,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细碎的呜咽。

      没有声音,只有无尽的、吞噬一切的绝望。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往哪里走,该为什么活着。

      这个充满回忆的家,从此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满屋子挥之不去的、关于贺凡的影子。

      病房里的空气沉得像铅,消毒水的味道裹着压抑的不安,贺凡妈妈温然快步走到病床边,眼底全是藏不住的焦灼与心疼,她轻轻拉住贺爸的胳膊,声音压得发颤:“老贺,凡宝……凡宝还没有醒过来吗?”

      贺爸重重叹了口气,眉头拧成一团,目光死死黏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的儿子身上,嗓音沙哑:“还需要一会儿,应该……应该快了。”

      温然的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视线落在儿子脖子上厚厚的纱布,心像被狠狠揪住,她偏过头,压低声音,带着满心的愧疚与不安:“我们这样做……是不是真的对不起小江啊?他那么在乎凡宝,我们骗他说凡宝没了,他会怎么想我们。”

      贺爸闭了闭眼,语气里是狠下心的无奈,伸手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背:“温然,这件事你别想了,听我的就行。我们不能再冒一点险了,凡宝为了江厌把命都快搭进去了,我绝不能再让我的孩子受第二次伤害,这一关,必须断。”

      温然哽咽着点头,泪水滑落,伸手轻轻抚摸贺凡冰凉的手背,喃喃自语:“好吧……我可怜的宝宝,受了这么大的罪,疼不疼啊……”

      就在这时,病床之上,贺凡紧闭的眼皮轻轻动了动。

      长长的睫毛颤抖了几下,下一秒,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一片刺目的纯白,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被单,连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都带着冰冷的消毒味。贺凡的意识还很模糊,浑身酸痛得像是散了架,尤其是脖子,传来一阵阵钝重的疼,他张了张嘴,想开口说话,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紧,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

      “凡宝!”

      温然第一时间察觉到动静,猛地抬头,看见儿子睁开的眼睛,瞬间喜极而泣,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慌乱地推了推身边的贺爸:“老贺!你快看!凡宝醒了!凡宝终于醒了!”

      贺爸猛地凑上前,看着儿子终于睁开的双眼,一直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下来,眼底是失而复得的狂喜,声音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醒了……终于醒了……整整六个小时的抢救啊,总算把你救回来了……”他连忙伸手按住贺凡的肩膀,语气急又轻,满是叮嘱,“凡宝,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千万不能激动,不能乱动,你的伤口随时会裂开,不能过激!”

      贺凡的视线渐渐聚焦,看着眼前的爸妈,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就是那个让他拼了命也要保护的人——江厌。

      他猛地一用力,不顾身体的剧痛,直接从病床上坐了起来,输液针被扯得歪歪扭扭,手背上瞬间渗出血珠。他张着嘴,喉咙里挤出破碎又急切的声音,拼尽全力,却只能喊出一个单薄的字:

      “江……江……”

      他在喊江厌的名字。

      温然瞬间心虚地别开了脸,不敢看儿子的眼睛,手指紧紧攥着衣角,眼眶更红了。

      贺爸脸色一沉,硬起心肠,按住贺凡不停乱动的身子,语气冷了几分:“你喊也没用,他不在这里。”

      贺凡的眼睛瞬间瞪大,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他死死盯着爸爸,喉咙里不断发出艰难的声响,一遍又一遍,执着得让人心疼:

      “江……江……”

      他要找江厌,他要见到他。

      贺爸看着儿子泪流满面的样子,心像被针扎一样疼,终究还是不忍心,长长叹了一口气,把最残忍的事实,轻轻说了出来:

      “凡宝,别喊了……他以后,再也不会来找你了。”

      “昨晚,我跟他说……你抢救失败。”

      “我让他走了,你们两个,以后不用再联系了。”

      “爸爸是为了你好,为了保护你,这样的痛苦,我们家再也承受不起第二次了。”

      抢救失败……

      再也不联系……

      这几句话像一把把冰锥,狠狠扎进贺凡的心脏。

      他瞬间明白了,爸爸骗了江厌,用他的“死”,把江厌赶走了。

      而他比谁都清楚,江厌的世界里只有他,一旦知道他“死了”,那个经历过无数黑暗的少年,一定会做傻事,一定会崩溃,甚至会……跟着他一起走。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贺凡整个人都慌了,恐慌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不顾爸爸的按压,不顾脖子上撕裂般的疼痛,拼命地扭动身体,喉咙里爆发出更加急切、更加破碎的呼喊,情绪激动到极致,一口腥甜猛地涌上,鲜血从嘴角溢了出来,滴落在白色的被单上,触目惊心:

      “江……厌!!”

      “爸……爸……”

      他在求他们,求他们让他去找江厌。

      贺爸被儿子这副模样吓得脸色发白,又急又心疼,厉声喝道:“凡宝!你再这样激动,再做出过激的行为,我就叫护士给你打镇定剂了!听话!”

      镇定剂?

      打了镇定剂,他就再也不能动,再也不能去找江厌了,就真的来不及了!

      贺凡的眼神瞬间变得决绝,他猛地扫向病床边的水果篮,水果刀就放在旁边的桌面上。

      没有丝毫犹豫,他猛地挣脱开爸妈的手,伸手一把将水果刀抓在了手里,锋利的刀刃瞬间抵在了自己脖子的伤口上,只要稍微一用力,刚刚缝合的伤口就会再次裂开,性命不保。

      “凡宝!”

      “凡宝你干什么!!”

      温然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伸手想去抢,又不敢靠近,怕刺激到他伤到自己。

      贺爸也脸色惨白,浑身僵硬,声音都在发抖,放软了语气拼命哀求:“凡宝……乖,把刀放下,听话,别伤到自己,千万不要!你想要什么爸爸都答应你,都给你!”

      贺凡握着刀的手在发抖,脸色惨白如纸,泪水混着嘴角的血往下淌,他死死盯着爸爸,一字一顿,用尽全力,挤出两个坚定到极致的字:

      “找……江厌。”

      “找……他。”

      不找到江厌,他绝不放下刀。

      贺爸看着儿子以命相逼的模样,知道自己再也拗不过,也知道再耽误下去,江厌真的会出事,他终于松了口,声音满是无奈:“好……爸爸答应你,现在就去找他,你把刀放下,一定要听话,别伤害自己。”

      贺凡没有动,只是缓缓移动目光,看向妈妈,用沾满泪水的手指,指了指床头柜上的手机。

      温然瞬间反应过来,连忙抹掉眼泪,快步拿起贺凡的手机,小心翼翼地递到他没有握刀的那只手上。

      贺凡单手颤抖着,用尽全力解开屏幕,指尖因为激动和虚弱不停打滑,他强撑着意识,点开地图,颤抖地输入了幸福小区301栋——那是他和江厌的家。

      输入完毕,他把手机屏幕对着爸爸,眼神执着而坚定。

      贺爸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那是江厌唯一会去的地方。

      他不敢再耽误一秒,抓起手机就往外冲,脚步慌乱,声音带着急切的恐慌:“好!爸爸现在马上、立刻过去!希望……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

      病房里,贺凡依旧握着刀,抵在脖子上,泪水无声滑落,心脏狂跳不止,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江厌,你千万不能有事。
      千万,要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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