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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消失的爱猫人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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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透,教室里还没多少人,江厌已经揣着那张被仔细抚平的住宿申请表,独自走向了班主任办公室。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他的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他把表格紧紧攥在口袋里,纸张边缘被手心微微浸出的薄汗濡湿了一点,那是他熬了一整晚,才终于拿到的、属于自己的一点希望。
抬手,轻轻敲了两下门。
“进。”
王老师正埋着头批改作业,红笔在纸上沙沙滑动。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站在门口的江厌,原本严肃的眉眼立刻柔和下来,眼底漾开一丝极浅、极温和的笑意,却什么也没多问,只轻轻放下笔,指了指桌角干净的一处:
“放这儿吧。”
江厌走上前,动作轻而小心,把那张申请表平整地放在指定的位置,指尖微微发紧,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王老师拿起表格,目光缓缓落在那一行潦草又勉强的签名上。
他沉默了一瞬。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一个名字背后,藏着少年多少沉默的挣扎、多少无人知晓的委屈。可他什么也没戳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语气平静得仿佛只是收下一张普通的报名表:
“好了,我知道了。宿舍这边我来安排,你先回去上课,中午放学后来领钥匙。”
“谢谢老师。”江厌的声音很低,却清晰。
“去吧。”
王老师自始至终,没有提过他家里半句。
没有问过程难不难,没有说半句同情,没有流露出一丝怜悯,更没有用异样的眼神看他。
只是用最平常、最体面的态度,稳稳接住了少年这一段难以启齿的人生。
有些关心,从来都不用明说。
中午放学的铃声一响,同学们喧闹着涌出教室,江厌却按着约定,再次独自来到办公室。
办公室里已经安静下来。王老师看见他,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将一把锃亮崭新的钥匙轻轻推到他面前,桌面上还放着一张打印好的宿舍分配单。
他抬眼看向江厌,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这学期宿舍都住得差不多了,其他房间都满了,只剩这一间空着,就先安排你住这儿吧。清净,也方便学习。”
话说得委婉又周全。
可江厌心里比谁都清楚。
哪里是刚好剩一间。
不过是班里没人愿意和他这样的人同住——孤僻、冷淡、不爱说话,身上又带着旁人不敢靠近的阴沉与疏离。
与其把他塞进某个宿舍,被排挤、被孤立、被悄悄议论,不如直接给他一间独属于自己的小房间。
王老师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帖自然,不动声色,护住了他最后一点自尊。
老师太懂这孩子的难处了。
“谢谢老师。”江厌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王老师看着他眼底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松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脸上依旧是温和的笑:
“好好住着,有什么需要,直接来找我。学习上、生活上,都行。”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轻得像一阵风拂过心口:
“在学校,安心一点。”
这句话没有主语,没有指向,却像一层薄薄的暖光,轻轻落在江厌心上。
他知道。
老师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那个家有多冷,知道他每一次回家有多煎熬,知道他走的每一步有多辛苦,知道他连睡个安稳觉都成了奢望。
可老师从来不说破。
不怜悯,不俯视,不张扬,只是用最体面、最温柔的方式,给他撑起了一小片可以安心喘气的地方。
江厌紧紧攥住手里的钥匙,金属微凉的触感贴着掌心,却一点一点,暖进了心底。
这一次,他抬起头,认认真真看向王老师,漆黑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清晰的情绪。
他轻轻,却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嗯。”
一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压着长久以来的所有沉默与感激。
王老师望着他单薄却挺直的背影慢慢走出办公室,一直紧绷的眉头终于彻底舒展,嘴角露出一点真正欣慰、柔软的笑容。
他不用江厌说太多,不用他感激涕零,不用他刻意讨好。
只要这个孩子,能在学校里,安安稳稳、平平静静,就够了。
那间小小的单人宿舍,不大,不新,也不豪华。
墙壁有些旧,光线不算明亮,床铺也很简单。
可对江厌来说,这是他长这么大以来,第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
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听无休止的谩骂,不用随时绷紧神经防备突如其来的打骂,不用在深夜里蜷缩着不敢出声。
他轻轻推开门,又轻轻关上。
“咔嗒。”
一声轻响。
门外的喧嚣、压抑、不堪,全都被隔绝在外。
关上门的那一刻,世界终于安静了。
课间休息的教室里闹哄哄的,阳光斜斜打在桌面上,陈越趴在桌子上,一脸生无可恋,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课表,愁眉苦脸地开口:“都有啥课啊这一天,我怎么看来看去,全是要动脑子的?”
旁边的张野正转着笔玩,听见他抱怨,停下手里的动作,掰着手指头数给他听:“下午?数学、语文、英语,连堂排得满满当当。”
陈越一听,整个人瞬间垮了下去,脑袋“咚”地砸在桌面上,哀嚎出声:“合着就是没有体育是吧?靠!这也太惨绝人寰了吧!”
他猛地抬起头,一把抓住身边张野的胳膊,语气悲愤又委屈:“野子,你可是咱们班堂堂正正的体育委员!你告诉我,我们的体育课到底去哪儿了?被谁偷偷吞了?”
张野被他晃得哭笑不得,无奈地耸了耸肩:“这不是下周就要期中考试了吗?各科老师都在抢时间,体育课自然就被冲掉了,我也没办法啊。”
陈越瞬间绝望,转头扑向旁边的贺凡,声音里带着哭腔:“贺哥,这地方简直不是人待的!连最后一点快乐、一点光明都要被夺走,我不活了!”
贺凡正安静地看着书,被他这一通闹腾弄得无奈扶额,头也没抬,只是淡淡提醒了一句:“别说了,老陈,小溪老师过来了。”
这话一出,陈越瞬间僵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只见数学老师林小溪正抱着一摞作业本,轻手轻脚地走到教室后门,刚好把刚才那番哀嚎听得一清二楚,脸上带着几分尴尬,又有点好笑地轻轻咳了一声。
陈越立刻变脸,刚才还苦大仇深的表情一秒消失,换上一脸乖巧又甜腻的笑容,光速站直身体,语气恭敬又嘴甜:“老师!这哪的话!数学课一点都不枯燥!老师那么温柔可爱,我们乐意听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嫌烦!”
这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操作,看得贺凡和张野同时抬起头,对视一眼,齐刷刷朝陈越竖起了大拇指,异口同声地小声吐槽:“你清高,你牛。”
两人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一圈同学全都听见了。
原本还有些安静的教室,瞬间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大家全都精神一振,凑过来凑热闹,有的拍着桌子笑,有的捂着嘴憋笑,连原本趴在桌上睡觉的同学都被吵醒,跟着一起乐呵。
整个教室瞬间热闹得不行,充满了少年人独有的轻松和朝气。
小溪老师被逗得眉眼弯弯,无奈又温柔地笑了笑,轻轻敲了敲他的桌子:“就你嘴甜,快坐好,准备上课了。”
陈越立刻乖乖应声,坐得笔直,还不忘偷偷朝贺凡和张野挤了挤眼睛,惹得大家又是一阵偷笑。
下课铃刚一打响,陈越就像被解放了一样,整个人“唰”地从座位上弹起来,长长舒了一口气,一脸劫后余生。
“终于下课了——”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转头看向旁边的贺凡,语气总算轻松了点,“说真的,除了天天占课这点破事,其实学校也还行,至少周六周日还没被剥夺,算是给人留条活路了。”
贺凡正慢悠悠收拾着桌上的书本,听他这么快就又开始夸学校,忍不住抬眼瞥了他一下,嘴角勾着点戏谑:“老陈,我怎么记得,你好像不是变色龙吧?翻脸比翻书还快。”
陈越一脸理直气壮,拍了拍胸脯:“贺哥,你这就不懂了,做人嘛,要懂得跟着大环境变化。识时务者为俊杰。”
贺凡眉梢一挑,语气带着点淡淡的威胁:“我怎么听你这话,这么不爽呢?”
“哎哎哎,别别别,贺哥我错了还不行吗。”陈越立刻服软,笑嘻嘻凑过去,胳膊一勾贺凡的肩膀,“说正经的,明天就是周六了,要不咱哥几个出去浪一圈?网吧、小吃街随便挑,我请客!”
贺凡动作一顿,脸上露出一点为难,轻轻摇了摇头:“我恐怕不行。”
“为啥啊?”
“我爸这星期好不容易歇半天,非要拉着我出去转转。”贺凡语气平淡,却带着没法拒绝的无奈,“推不掉。”
陈越脸上的期待瞬间垮了一半,撇撇嘴,一脸嫌弃地推开他:“切——谁稀罕带你啊,重色轻友,不对,重爹轻兄弟。兄弟没爱了是吧。”
他转头看向另一边的张野,大手一挥:“野子,你跟我去!”
张野本来安安静静站在旁边,一听这话,瞬间露出一副快要哭出来的委屈表情,小声嘟囔:“陈哥……我也去不了。我爸说周六要拉着我去练车,说再不练就来不及了。”
“练车?”陈越愣住了。
看着贺凡和张野两个人双双“背叛组织”,陈越瞬间垮起一张脸,站在原地一脸受伤,痛心疾首地指着他们:
“哎我说你们两个,怎么一个个的都这么不讲兄弟情啊?合着这世界上,就我一个人最在乎咱们之间的感情是吧?”
贺凡看着他那副夸张到不行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连忙伸手安抚:“好了好了,别演了。这不快到你生日了吗?等你生日那天,哥几个一定推掉所有事,好好陪你疯一天,补偿你。”
一听见“生日”两个字,陈越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刚才还委屈巴巴的表情立刻收敛了不少。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矜持地昂起头:
“……那行吧。看在你们这么有诚意的份上,我勉为其难,不跟你们一般见识了。”
那副小傲娇又好哄的样子,瞬间把贺凡和张野都逗笑了。
周五的放学铃响过没多久,校园里就渐渐空了下来。
学生们三三两两被家长接走,喧闹一点点淡去,只剩下晚风轻轻吹过校门口的香樟树。
贺凡抱着书包,靠在门卫室旁边,时不时往路口张望一眼。
本来说好,今天爸妈一起来接他放学,他还期待了小半天。可等着等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手机里只发来两条消息:临时加班,稍微晚一点到,宝贝再等等。
其他同学走得差不多了,校门口空荡荡的,贺凡没办法,只能挪到门卫室里避避风。
他轻轻叹了口气,小声嘀咕:“爸妈怎么还不来呀……这天看着都不太好了。”
旁边看校门的大叔抬起头,笑呵呵地看了他一眼:“小伙子,其他人都回家差不多了,你家长还没来接你吗?”
贺凡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嗯,他们临时加班,我再等一会儿。”
门卫叔叔人特别好,看他一个人孤零零的,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瓜子,往他面前一推:“没事,等着也是等着,来,吃点瓜子。我这儿正追剧呢,陪我唠两句。”
贺凡眼睛一下亮了,凑过去好奇问:“叔,你追啥剧呢?这么投入。”
门卫大叔一脸淡定,指了指手机屏幕:《巴啦啦小魔仙》。
贺凡脸上的期待瞬间僵住,憋了半天才干笑两声:“啊……呵呵,叔,还是您看吧,您这少女心,我比不过。”
他刚说完,天边忽然闪过一丝微光,紧接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就落了下来。
雨点打在门卫室窗户上,沙沙作响。
贺凡刚抬头看雨,口袋里的手机就突然响了起来。
他赶紧掏出手机,一看来电显示,立刻接起:“喂?妈。”
电话那头,妈妈的声音又软又愧疚,带着一点小跑的喘息:
“凡宝,你在哪儿呀?快点出来吧,我们到门口了。不好意思啊宝贝,让你等这么久……”
贺凡心里一暖,立刻应声:“好,我马上出来,老妈。”
他跟门卫叔叔道了谢,抱着书包冲进雨里,一眼就看见自家那辆车停在路边。
拉开车门坐进去,暖气扑面而来,妈妈立刻凑过来,语气带着一点撒娇似的歉意:“凡宝~对不起嘛,让我们家宝宝等久了。”
驾驶座上的爸爸也回头,笑着补了一句:“爸爸也跟你道歉,工作实在走不开。”
贺凡摇摇头,眼睛弯起来,声音软乎乎的:
“没事,我不生气,只要是等你们,我都愿意。”
妈妈一下子被戳中了心窝,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咱家宝宝怎么这么乖。”
她想了想,立刻开口,语气满满都是补偿:
“走!为了赔罪,爸爸妈妈带你去吃你最喜欢的那家餐厅,想吃什么随便点!”
贺凡眼睛瞬间亮了,之前所有的等待都烟消云散,他开心地用力点头:
“好!”
雨声敲打着车窗,车里暖烘烘的,一家人说说笑笑,汇入傍晚的车流里。
夜色渐浓,细密的雨丝在昏黄路灯的映照下,织成一片朦胧冰凉的银雾。晚风卷着湿气扑在街道上,贺凡一家的轿车,正缓缓驶过学校旁的僻静小巷。
贺凡坐在后座,觉得车里有些闷,随手摇下了车窗。微凉的晚风混着轻柔的雨丝扑在脸颊上,清爽得让他忍不住轻轻舒了口气。可就在视线随意扫向路边的那一刻,他的目光猛地一凝,心脏骤然一跳。
雨幕中,一个无比熟悉的单薄身影,正踉跄着奔跑。
是江厌。
他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夏季校服内搭,裸露的手臂被冰冷的雨水彻底打湿,贴在皮肤上显得格外瘦弱。怀里紧紧护着一团模糊的东西,脚步慌乱急促,深色的衣料上还晕开了点点刺眼的红痕,正不顾一切地朝着街边亮着暖光的宠物店冲去。
贺凡的心猛地揪紧,脱口而出:“江厌?这么大的雨,他怎么还在跑?”
他眼睁睁看着江厌一头扎进宠物店,不过短短几秒钟,少年又神色慌张地冲了出来,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湿透的发梢不停往下淌,模样狼狈得让人心头发紧。
贺凡再也坐不住了,立刻转头看向父母,语气带着急切:“老爸老妈,你们先等我一下,我有点急事!”
“好,凡宝,爸爸马上靠边停车!”爸爸连忙稳稳将车停在路边,语气里满是纵容。
贺凡推开车门,抬脚就要往雨里冲,妈妈急忙从后座伸手喊住他,声音裹着浓浓的担忧:“凡宝!等一下,把伞带上再出去,这么大的雨,淋透了会感冒的!”
“谢谢妈!”贺凡一把接过雨伞,飞快撑开,毫不犹豫地扎进漫天雨幕,脚步急促地朝着宠物店跑去。
推开宠物店玻璃门的那一刻,暖黄柔和的灯光瞬间包裹住他,也让他一眼看清了店内的情形。
柜台前的软垫上,一只小小的奶猫虚弱地蜷缩着,后腿渗着鲜红的血,店长小姐姐正低着头,动作轻柔又仔细地给小猫清理伤口、小心包扎。
贺凡压下心底的慌乱,走上前放轻声音问道:“姐姐,刚刚有一个穿白色内搭、头发全湿的男生过来了,他……他是来做什么的呀?”
店长小姐姐抬起头,看着贺凡,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心疼:“你说那个同学啊,这只小猫刚才被车撞了,他路过看见,立刻就抱了过来。怕小猫冻着,他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裹在小猫身上,自己淋得浑身湿透,嘴唇都冻白了。我本来都说不用给钱,我帮忙处理就好,可他特别固执,非要付医药费,说钱不够要回宿舍拿,我怎么劝都拦不住。”
贺凡的心猛地一沉,随即被一股浓浓的酸涩填满。
他比谁都清楚,江厌的日子过得有多难,生活费本就拮据,还要拿出钱给陌生的小猫治伤……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从钱包里数出两百块钱,轻轻推到店长面前,眼神认真又恳切。
“姐姐,求你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你说,我一定帮你。”
“医药费一共两百,您先收下。就说刚才有一位路过的爱猫人士,看见小猫可怜,好心把医药费全部报销了,不用他出钱。这里还有三百块,您也一起给他,就说是那位爱心人士感谢他救小猫,特意留的心意,让他务必收下。”贺凡顿了顿,把手里还带着体温的雨伞也递了过去,“这把伞也麻烦您转交给他,千万不要说是我给的。”
店长小姐姐看着眼前善良温柔的少年,瞬间明白了一切,眼底漾起温柔的笑意,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小同学,你们感情一定很好吧。你放心,姐姐嘴巴严,一定按你说的做,绝不透露半个字。”
“太谢谢您了,姐姐!”贺凡生怕江厌回来撞见自己,连忙道了谢,转身悄悄从宠物店侧门溜了出去。
他跑得太急,满心都在担心江厌,完全忘了自己也淋了雨。等匆匆跑回车里时,头发和肩膀已经湿了一大片,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
妈妈一看,立刻心疼地皱起眉,拿起准备好的干毛巾就往他头上裹:“凡宝!你怎么淋湿了?不是让你带伞了吗?”
“伞……我给我同学了,他刚好遇到急事。”贺凡小声解释,脸颊微微发烫。
“你这孩子,真善良。”妈妈又气又心疼,动作轻柔地擦拭着他湿漉漉的头发,“可是你淋雨了,爸爸妈妈也会心疼的呀。”
“老妈,我真的没事儿,我身体好着呢。”贺凡笑了笑,目光却不自觉飘向宠物店的方向,心里还在默默惦记着,不知道江厌有没有拿到钱和伞。
而另一边,从宠物店冲出来的江厌,顶着大雨,一路狂奔到了他打工的咖啡店门口。他抬手用力敲了敲店长住处的小门,急促的敲门声在雨夜里格外清晰。
咖啡店店长一开门,看见江厌浑身湿透、脸色苍白、惊慌失措的模样,心瞬间提了起来,立刻紧张地问:“咋了,江厌?不会是你那个混蛋舅舅又打你了吧?”
江厌喘着粗气,雨水呛得他喉咙发疼,却还是咬着牙开口:“没有,哥……能不能借我两百块钱?你可以从我工资里扣。”
店长二话不说,立刻从口袋里掏出钱塞给他,皱着眉骂道:“臭小子,扣什么扣,快拿着!你穿这么单薄,还淋这么大的雨,等着,我去给你拿把伞!”
可等店长拿着伞匆匆跑出来时,雨夜里早已没了江厌的身影,只留下一串被雨水迅速冲刷的脚印。店长站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街道,无奈又心疼地恨铁不成钢:“这小子……我真服了。”
没过多久,江厌浑身湿透、喘着粗气跑回了宠物店,手里紧紧攥着那几张钱,都有点皱巴巴了。
店长小姐姐立刻迎了上去,按照贺凡交代的话,语气温柔地开口:“同学,你不用回去拿钱了。刚才有一位爱猫人士路过,知道了小猫的事,已经把所有医药费都付了,还特意留了钱,让我转交给你,说是感谢你救小猫的心意,你务必收下。”
江厌整个人都愣住了,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茫然无措,握着零钱的手僵在半空,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爱猫人士?”
“对呀,人家好心,不愿意留名字。”店长小姐姐怕他倔强不肯收,连忙补充,“我可没帮你给钱,真的是好心人出的。你要是不收,岂不是辜负了人家的心意,也对不起这只受伤的小猫?”
江厌沉默了几秒,漆黑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执拗,轻声追问:“他人呢?”
“谁?”
“那位爱猫人士。”
店长小姐姐心里一紧,立刻圆谎:“你前脚刚走,他后脚就离开了,已经走好一会儿了。”
江厌二话不说,转身再次冲进冰冷的雨里。他站在路边,睁大眼睛四处张望,可雨势太大,视线模糊一片,只有来来往往的车灯划破夜色,根本看不清一个人影。他下意识想记住路过车辆的车牌号,可雨水狠狠打在眼睛里,刺得生疼,什么都无法看清。
“你这孩子!快回来!”店长小姐姐连忙追出去,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强行将他拽回店里,“人家都已经走远了,你再淋雨,真的要生病的!”
她把那把干净的雨伞牢牢塞进江厌手里,又将三百块钱强硬地塞进他的裤兜,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小猫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它。你把伞拿着,钱收好,赶紧回学校,你一个学生在外面,家里人会担心的。”
江厌垂眸,目光轻轻落在垫子上安稳睡去的小猫,声音轻得像落在肩头的雨:“小猫没事,就好。”
“对了,你那件校服外套已经湿透、还沾了血,不能穿了。”店长小姐姐转身从里屋拿出一件干净的外套,“这是我弟弟的衣服,还很新,你先穿回去。”
“不用了,谢谢您,我先走了。”江厌轻轻摇头,转身就要离开。
店长小姐姐立刻上前一步拦住他,无奈又心疼地嗔怪:“你这个小同学,怎么这么固执!雨这么大,你穿这么薄,会生病的!”
不等江厌再次拒绝,她已经动作利落地把外套披在了他的身上,将那件染血湿透的校服仔细叠好,装进干净的布袋里塞进他怀里,又把雨伞稳稳握在他手中,把钱按进他的裤兜,仔细拉好拉链。
“好了,现在什么都别多说,赶紧回学校。”店长小姐姐轻轻推了他一下,语气软了下来,“路上慢点,注意安全。”
江厌抱着布袋,握着带着余温的雨伞,兜里揣着那笔沉甸甸的钱,站在暖烘烘的店里,望着窗外连绵的大雨,漆黑沉寂的眸子里,第一次泛起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的暖意。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终于轻轻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真诚。
“……谢谢您。”
说完,他撑着伞,转身走进了无边的雨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