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隔阂 ...
-
司理理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冲出了KTV那令人窒息的包厢。
冰冷的夜风猛地灌入口鼻,呛得他还在剧烈咳嗽,眼泪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和脸上残留的酒液混在一起,又冷又黏。
羞辱、委屈、愤怒、还有一种被彻底看穿、无处遁形的恐慌,像无数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漫无目的地在夜晚的街道上狂奔,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包厢里震耳欲聋的起哄声和颜辞那句清晰又残忍的逼问。
“高中三年,你暗恋过的人,是谁?”
他怎么可以这样?! 他怎么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下,用那种方式,那样逼他?!
颜辞明明什么都知道!他知道自己暗恋他!他知道自己所有的秘密!
可他偏偏选择了最残忍的一种方式,将那些他小心翼翼珍藏了三年、甚至不敢对自己承认的心事,赤裸裸地摊开在所有人面前,像围观一个笑话!
司理理跑得气喘吁吁,肺火辣辣地疼,最终无力地蹲在一个昏暗无人的街角,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压抑不住的、小猫般的呜咽。
他哭了很久,直到眼泪几乎流干,只剩下冰冷的空虚和一阵阵的后怕。
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屏幕上闪烁着“黎川”和“江林念”的名字,还有好几个未接来电。
他一个都没接,最后干脆关了机。
世界安静了,却也变得更加冰冷和孤独。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去,该怎么面对颜辞,该怎么面对那些可能已经猜到了什么的同学。
他在外面游荡了很久,直到深夜,估摸着宿舍可能已经熄灯,才拖着沉重得像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挪回学校。
宿舍楼一片漆黑寂静。
他用冰凉的指尖哆哆嗦嗦地掏出钥匙,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地打开门。
里面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微弱的路灯光线透进来,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黎川和江林念的床铺传来平稳的呼吸声,似乎已经睡着了。
司理理松了一口气,却又提起了另一口气,他看向颜辞的床铺。
床帘严严实实地拉着,里面没有任何动静,也看不到光透出来。
是睡着了?还是……根本还没回来?
司理理心里乱糟糟的,也顾不上多想,他此刻唯一的念头就是躲起来,躲进一个完全封闭的、不会被任何人看到和打扰的空间。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自己的书桌前,甚至不敢开台灯,就着微弱的光线快速拿出睡衣,然后像做贼一样溜进卫生间。
温热的水流冲刷在身上,却无法驱散心底那股刺骨的寒意和屈辱感。
镜子被水汽模糊,映不出他通红的眼眶和苍白的脸色。
他用力地搓洗着脸,仿佛想洗掉今晚所有不堪的记忆。
洗完澡出来,宿舍里依旧安静。
他几乎是踮着脚尖走到自己床边,飞快地爬上去,拉紧了床帘,将自己彻底隔绝在一个小小的、黑暗的空间里。
身体疲惫到了极点,大脑却异常清醒,一遍遍不受控制地回放着KTV里的那一幕幕。
颜辞承认有喜欢的人时的坦然,瓶口对准自己时的绝望,颜辞提出那个问题时深邃又固执的眼神,还有自己最后狼狈灌酒、仓皇逃离的可笑模样……
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刀,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
他不知道颜辞后来怎么样了,是不是觉得他很可笑?很怂?
是不是……后悔喜欢上这样一个胆小懦弱、连承认喜欢的勇气都没有的人?
心脏一阵阵抽痛,他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阻隔外界的一切,也试图压下喉咙里再次涌上的酸涩。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他意识模糊,几乎要被疲惫拖入睡眠时,宿舍门发出了极其轻微的“咔哒”一声。
有人进来了。
司理理的身体瞬间绷紧,睡意全无。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的小心翼翼,但在寂静的夜里依然清晰可辨。
是颜辞。
他没有开灯,只是在门口停顿了几秒,似乎在适应黑暗,也似乎在观察。
然后,脚步声朝着司理理床铺的方向缓缓靠近。
司理理的心脏骤然提到了嗓子眼,全身的肌肉都僵硬了。
他要干什么?他过来干什么?!
脚步声在司理理的床前停下了。
司理理甚至能感觉到床帘外那个人的呼吸声,很轻,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存在感,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黑暗中,他死死地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轻,生怕被外面的人察觉自己还醒着。
时间仿佛凝固了。
每一秒都变得无比漫长而煎熬。
他能感觉到颜辞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没有说话,没有动作,只是静静地站着。
那种沉默,比任何质问和指责都更让人心慌。
司理理几乎能想象出颜辞此刻的表情。
是失望?是愤怒?
还是和他一样,充满了无措和懊悔?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床外的人似乎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轻得像羽毛拂过,却重重地砸在了司理理的心上。
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缓缓地、有些拖沓地离开了。
接着是颜辞爬梯子上床的细微声响,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之后,一切重归于寂静。
司理理紧绷的身体终于一点点放松下来,却感觉更加疲惫和空洞。
眼眶再次发热,他用力闭上眼睛,将涌上的泪意逼了回去。
这一夜,两人隔着一道薄薄的床帘,各自无眠。
第二天,司理理醒来时,眼眶浮肿,头痛欲裂。
他小心翼翼地拉开一条床帘缝隙,发现颜辞的床铺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他松了一口气,却又有一股说不出的失落。
一整天,司理理都处在一种高度紧张和回避的状态。
他刻意错开和颜辞可能相遇的时间,吃饭早早地去或者很晚才去,上课坐在离颜辞最远的位置,下课铃一响就第一个冲出教室。
颜辞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躲避,没有再主动靠近。
两人之间仿佛竖起了一道无形却坚厚的墙壁。偶尔在宿舍不可避免的碰面,也是沉默以对,眼神交错瞬间便迅速移开,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
黎川和江林念试图缓和气氛,插科打诨,但发现毫无作用后,也只能无奈地放弃。
这种状态持续了两三天。
司理理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种冰冷的沉默和内心的自我折磨逼疯了。
他一方面无法原谅颜辞那晚的逼迫,另一方面又无法控制地去想颜辞,想他站在自己床前那漫长的沉默,想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周五下午,只有司理理一个人在宿舍。他正对着电脑发呆,门被推开了。
是颜辞。
他手里拿着篮球,额头上带着薄汗,似乎是刚运动回来。
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了一下。
司理理下意识地就想移开视线,低下头。
“司理理。”颜辞却突然开口叫住了他,声音有些干涩。
司理理身体一僵,没有抬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颜辞站在门口,没有走进来,只是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
最终,他声音低沉地开口,带着一种清晰的、刻意的冷静,却掩不住底下的疲惫:
“那天晚上,在KTV……”他顿了顿,“是我过分了。对不起。”
他道歉了。
司理理的心猛地一颤,指尖掐进了掌心。
“我不该那样逼你。”颜辞的声音很平静,甚至过于平静了,听不出什么情绪,“以后不会了。”
又是这句“以后不会了”。
和那天晚上在宿舍里说的一模一样。
司理理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又酸又疼。
他宁愿颜辞骂他,责怪他,甚至像之前那样发脾气,也好过现在这种……仿佛彻底放弃了什么的平静。
颜辞说完,没有再等司理理的回应,也没有再看她,只是转身拿起自己的毛巾和水杯,径直走向了阳台洗漱间。
很快,里面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
司理理依然僵硬地坐在椅子上,看着空荡荡的门口,颜辞那句平静的道歉和“以后不会了”在耳边反复回响。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
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颜辞可能……真的要放弃了。
那道他拼命想要维护的、摇摇欲坠的防线,在颜辞彻底退后之后,反而显露出其后方万丈深渊的真正模样……那是一片,他更加无法承受的、失去颜辞的荒芜之地。
冰冷的恐惧,比之前的任何情绪都要强烈,瞬间淹没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