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08 ...
-
江晏是被晨光晃醒的,窗外的太阳光透过两边窗帘之间的缝隙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亮痕。
空气里弥漫着檀香和木质的气息,让江晏有片刻的晃神。
她微微侧过头去,单思衡还在睡。晨光落在他眼睑上,睫毛投下浅淡的阴影。
一只胳膊裸露在被子外,昨晚有一处因她抓得紧而留下来的红痕太过显眼,江晏看到顿时感觉脸一热。
刻意放缓动作起身,捡起散落在地的衣服穿好,江晏走去客厅去取下还挂在玄关处的大衣穿上,还没整理好衣领就听到从房间里传出来的几声轻微动静。
单思衡穿着居家服走出来,头发微乱,眼里还有没散去的困倦和睡意。
“吵醒你了?”江晏低声问。
“没有。”单思衡走到她面前,很自然地抬手将她一缕垂落在额前的发丝别到耳后,“牙还疼吗?”
然后顺势开始帮她扣好她大衣还没扣好的几个羊角扣。
“好多了。”
她不知道单思衡昨天是怎么发现的。
驻扎了三天的肿痛,不知到何时已经偃旗息鼓了。
“我今天要回家。”
单思衡点了点头,“我送你。”
“不用,你再睡会吧。”江晏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几秒,最终没有回头,轻轻拉开门走了出去。
今天是周末,这个点没有赶忙去上班上学的人,楼道里很安静,脚步声在空旷中发出一道道回响,声响触动她的神经,她反手开了手机预约了下午医院牙科的号。想到昨晚单思衡不知道怎么就发现了她牙疼这件事。
心里微微泛酸,那些话真正开始在她心里发酵。
江家这么多年来没有搬过家,依旧住在离外语学院附中不远的小区里,距离水溪街没几步路。
“回来了。”江涛成视线从手机上挪开,抬眼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爸,妈。”江晏换好鞋,把包放在玄关柜上。
她先是进了厨房给苏璟云打下手。
等到吃饭一家五口坐下,起初的交谈还围绕着天气,江衍的学业这些在安全地带的话题。江晏小口地喝着汤,感觉到父亲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
“姐,谢谢你帮我联系认识的人。”
“没事,你认真备考。”
果不其然,她话音刚落江涛成就放下了筷子,
“昨天你姑母给我打电话了。她说起了她之前的一个同事的儿子,现在是律师,说你要是觉得合适,可以约着吃个饭,深入了解一下。”
江晏握着汤勺的手指收紧。她抬眼看向父亲:“爸,我不想再相亲了。我已经…”
话还没有说完,江涛成的眉头皱起,“你都二十八了,江晏。不是研究生刚毕业的时候二十四五岁还能说暂时不考虑的年纪了。一个姑娘工作再出色,终究要有个家庭人生才算完整。你看你嫂子,现在和你哥哥多好。”
江晏夹了一块面前的咕噜肉,平静地说,“我不是市场上的猪肉,明码标价,供人挑选,我的人生完不完整,不需要通过婚姻弥补。”
“供人挑选?我不理解你们年轻人不想结婚的想法,你以为人人都有你哥哥嫂嫂那个运气?相亲怎么不好了?知根知底,门当户对。”
“然后呢?就能保证幸福吗?再生个孩子我的人生就此完整了?”江晏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桌下的手已经握成了拳,“爸,婚姻不是配种,也未必是必须选项。”
“你的想法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人活在世上,就是踏踏实实过日子。”江涛成的脸色沉下。
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餐具和瓷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苏瑾云适时开口,“晏晏,你要是想等等,找一个价值观对等的人,你就多看看,和对方多接触…”
奶奶这个时候掺了一句,“A男找B女,B男找C女,C男找D女,晏晏你这种A女,太要强,一不留神就会成剩女。”
发觉智齿又在做痛,痛感直冲太阳穴,江晏手一松,放下勺子,“刚刚话没说完,我已经有要想结婚的对象了。”
话跳转的太快,江父江母皆是一愣,苏瑾云盯着女儿,江晏拉下了刚刚方便干活撸起来的衣袖,“你们认识的,我们之前是同学。”
“是单思衡。”
江涛成一言不发,汤碗的热气氤氲了他的眼镜片,一碗汤喝完后他才开口,“他在哪里工作?”
“之后和我一样,都会一直在上海。”
江晏听见他叹了口气,“你也是打算一直留那里了?行了,你自己决定了,随你。长大了就想离家远远的。”
“你去上海之前,带小单回家吃个饭吧。”
江晏点了点头,“我下午预约了牙科医生,我吃饱了,我先走了。”
“还没消炎,先给你开点消炎药。智齿是没用的,而且你的情况要是不拔,它就会时不时发作,永远是个隐患。”
江晏点了点头,“好的,谢谢医生。”
她拿着单子下楼等药,不曾想会遇见熟人。
从高三焦虑症开始,她已经定期看心理医生已经好久了。这些年碰上工作压力大的时候也会反复。
李医生是她高中那个时候看的医生,大学那几年放假回来的时候也会来挂她的号。
碰巧有工作的事,她站在医院大厅回信息,这个间隙里,江晏闻到了点薰衣草精油的淡香。
有道声音听起来很温和,很熟悉,“江晏?”
“是李医生啊,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我是好事啊,不过今天你怎么来医院了?”
江晏把印着医院标的袋子往上提了一下,“智齿发炎了,来开点药。”
“我下午不坐诊,吃饭了吗?”李医生指了指马路对面的一家粥粉店,“和你一起去吃点?”
江晏只要了一碗艇仔粥,一边撕了条油条进粥里一边说了点最近的事,做完后抽纸巾擦了擦手。
“听起来你在害怕,想抓住他,就像快要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可以说‘病急乱投医’吗?”李医生轻声说,“不过,我对你的了解,你不像这样的人。”
“你如果真的是这样的人,你毕了业之后会听父母的话回来工作,现在可能已经结婚了。”
“但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现在没有家里对你施加压力,你会想和他这个人共度余生吗?”
江晏的呼吸一下屏住了,她捏紧了手里的纸巾。
“会。”
“这几年,我去了很多地方,遇到了很多人,但再没有人能让我产生要和他走下去的想法。甚至会有很多这样的时候,在听一首曲子的时候,会想他会不会也喜欢;接手一个项目的时候,会想如果是他的话他会怎么去设计。”
“我知道和一个人走下去意味着妥协,意味着两个独立的人要把各自的生活打碎再重新拼凑在一起。过去我不想这样,但是现在来看,如果要考虑整条路才决定要不要出发,也并不实际。”
李医生笑了,“其实你的答案已经很清楚了。”
和李医生道别之后她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一辆公交车刚好靠站,江晏并不记得这条公交车是什么线路,只是看车上印有着的开往方向的终点站是大学城站就上了车。
这个点在这个站车里的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耳机里循环到一首高中用有线耳机听的歌时,她开始流泪。外面湿气渗进车厢,玻璃内侧凝结了一层雾。江晏盯着那层雾气,指尖抬起,悬在冰凉的玻璃上。
第一个笔画落下时,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写什么。
一横,一竖,一撇,一点。
“单”。
字的笔画很简单,她却写得极慢,指尖悬在“单”字后面,微微颤抖。
然后继续。
第二个字是“思”。
最后一个字,“衡”。
她一笔一画地写,写到“衡”字的最后一笔勾时,因为指尖在玻璃上有些用力过度,发出一道轻微的刮擦声。
三个字并排站在起雾的玻璃上。
江晏抬手就要去擦掉。
在他们十九岁的时候,有次周末从郊区测绘回来,坐在一趟末班车上。她那天很累很累,靠在他的肩上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手指却在起雾的窗上轻轻滑动。被单思衡发现了这点小动作,他只是低笑一声,去握住她的手,在她写下的“单思衡”旁边写下了“江晏”。
然后低头凑到她耳边说:“要这样才对。”
“大学城站到了,请下车的乘客带好随身物品从后门下车。”
公交车靠站,车门开合。
就在泪水模糊视线的间隙,她抬眼,看见有人在前门上了车。
手掌还没触到玻璃面上,那三个字还清晰地附在上面。
江晏看见单思衡朝自己走来。
人生太长了,需要考虑的事情有太多,她依旧会忧心她的未来,依旧会犹豫要不要做出一个选择。她不知道爱到底有没有条件,有没有期限。
但是她现在想把握住一个瞬间,这就够了。
单思衡已经迈到了她身前,江晏深吸一口气,拉起他的手,抬头。
单思衡把她的手反握在掌心,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眼泪又不自觉涌上来,但江晏顾不上去擦,“单思衡,我不想等所有顾虑都消失的那个时候了,因为它们可能永远不会被打消。”
“我想把握住一个瞬间。”
“单思衡,我答应你,我们结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