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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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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晏输入门锁的密码,推开了家门。屋内暖黄色的灯光瞬间包裹住了她,江晏倚在冰凉的门板上,借力换下鞋子。
换好拖鞋之后一进客厅,很难不注意到沙发上两道齐刷刷向自己投来的视线。
“哥?”
“你回来了?”
江望起身走到她身边,递上杯刚榨好的鲜橙汁,“嗯,今天凌晨刚杀青。”
江晏接过来,电视里播放着晚间档的一部年代群像类型的电视剧,声音被调得很低,很显然江望和温颂的注意力都不在电视上,只把它当作背景音。
哥哥嫂嫂的视线已经来回交汇了几轮,江晏开出来他们有话要说,思考如何开口的间隙里空气一直处于凝滞状态,只有电视剧里的某个角色的啜泣清晰可闻。
江晏将手中的橙汁一饮而尽,走去厨房水槽台把杯子洗好,“你们有话想说就直接和我说吧。”
江望这才终于开口,“刚刚我妈来电话了。”
水珠顺着江晏的手指滴落,江晏没去理会,“给姑妈的消息倒挺快的。”
江晏甩了甩手上的水,温颂适时走过来递给她一块擦手巾,“晏晏,没听你说你有男朋友了。”
江晏动作慢条斯理的,仔细擦干过每一根手指。水龙头有一滴水珠滴落在水槽台上,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在因为她没有做出回答而安静下来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算是男朋友,在此之前还是前男友。”
她将毛巾对折再对折,叠成一个方正的小块,放在桌台上。
过程中江望和温颂在她身前又交换了一个眼神。
“是思衡?”
她听出了兄长声线里的紧绷感,指尖不自觉地拂上木质的桌台,将指尖扣在桌底下。
“嗯,还是他。”
江望点了点头,走到沙发边坐下,温颂也拉着自己坐到对面。
“当年的事情,我是觉得你们连尝试都没有,有点冲动。不过你们两个都认可这个选择,不考虑走折衷的路,毕竟谁都不能阻止谁去走更好的路。”
“哥。”江晏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要被电视里主人公的台词过,“其实不全是这样。”
“他和我不一样,有父母哥哥全力托举,想要走什么样的路,去什么地方,家里一定会全力支持他,他也不会有别的顾虑。”
“可是我不同,我没有。”
她垂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抓紧了裙子的布料,“他有退路,有人兜底。我没有。”
“我们的砝码根本不同,我是背水一战,一定要抓到一条改变轨迹的绳索。我预感我所有的力气都会用来确保自己不行差踏错,所以没有勇气去和他走下去。等到毕业了找工作的时候,我不希望他妥协。”
家里对她的每一步都有着严苛的期待,她也没有一个能在她选择留校读研无条件支持她的家庭。她面对的是她只能接受她成功的家庭,她要克服一步走错就可能满盘皆输的恐惧往前走。
她不过是一个普通人,爱情在此等环境下太奢侈了。它不是被牺牲的选项,而是那个时候她根本负担不起的东西。
“不过至少这些年我工作稳定,现在能在他乡站稳脚跟,他现在的工作、回国的前景也很好。”江晏低下头,发现指节因自己过于用力去掐而泛出红痕。
选择决绝的分手背后,是二十二岁的她站在人生看似广阔实则逼仄的隘口里,如履薄冰时的孤注一掷。
江望轻轻扯了扯嘴角,“晏晏,你现在有了些积蓄,有了份很不错、能立足的工作,也就有了底气。”他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妹妹的头顶,“我觉得你们之间…我用建房子来打比方,地基一直在那里,很牢固,只是盖点新东西这个事情迟来了。”
“你们已经不是二十二岁了。”温颂顿了顿,看着江晏,她伸手去抚平她把自己攥得发红的手,“解决问题的方法,二十七八岁的你们会出现别的更好的方法。所用的材料,心里想去落实的设计图纸,都会和二十二岁的不一样。可能会更扎实,也可能会是别的情况,但你们现在一定比当时更知道怎么去防风避雨。”
电视机里微弱的台词声是室内唯一在流动的声音,角色的台词似有若无,没过几秒,他们听见江晏的声音掷地有声,她说,“我想试试,这次我们能盖个什么样的房子。”
江晏洗完澡坐在书桌前,她用干发帽卷起还在滴水的长发,任由几缕湿发贴在颈后,呆坐在书桌前。书桌正对着窗外,可以看到附近的几栋楼,一格一格亮着不同色调的灯,一副万家灯火的景象。
她很喜欢看亮着灯的窗子。
反扣在桌上的手机在桌面上轻轻震动,江晏并没有马上去理会。
她开始去想今天单思衡今天说的话。
风带着凉意从未完全关拢的窗缝钻入,让人清醒的同时也让一些想法比白日里更清晰。
久别重逢这么久之后,两个人第一回剥开所有的粉饰问起对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单思衡没有立刻做出回答,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开。
“过去的那半年里,项目不顺,文化也是面前的一堵墙。”他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每天熬通宵,灌黑咖啡,靠着房间的窗看伦敦的阴天,会想现在如果在还在国内是什么样,也会想你现在在国内怎么样。”
“江晏,我妈妈问过我,划算吗?”
“我那时候想,一点也不划算。”
“划算就是花费的和得到的价值相比,让人感觉很值得,性价比高。我们得到更好的职业跳板,但失去的东西却是没有一个天平能称出其的价值的动作。”
单思衡坐在她身侧,握过她冰凉的手,“可是从我回国接手这个项目,再度和你共事以来,我又不这么认为了。看到你在建筑领域里扎根,看到你在你喜欢的事业里闪闪发光,我也发展的很好。”
他别过头注视着她的眼睛,无比肯定,“江晏,是值得的。”
江晏感觉喉咙发紧,发出来的声音有些哑,“这些年我想了很多次,我是否是在用“理性”去掩饰“怯懦”,用“为我们好”掩饰了我对自己的不自信。是否是自以为理智地评估出了所有的风险,做出了自以为的最优解。”
“这条路让我们成长了,就是优解。”单思衡纠正道,伸手轻轻碰了碰她被窗外的风吹得冰凉的脸颊。
“江晏,你是有能力让自己一个人生活得很幸福的。你的专业技能和精神世界会让你过得很富足。”
“你答应和我结婚,我们一起步入这个阶段,我希望我的存在对你来说是锦上添花,是一加一必须大于二。”
“我希望我们是彼此更好人生里的一部分。”
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重,江晏刚伸手去把台灯的暖光调出来就听到一阵敲门声。
“请进。”
江望把她遗落在客厅的药拿了进来,给她递了一杯温水,“牙还疼?你这次干脆消炎之后就拔了吧。”
“没那么疼了。”江晏的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过脸颊对应的那块地方,“老毛病了,时不时就闹一下。”
江望抿紧了嘴唇,他双臂怀抱靠在书桌边缘,目光从窗外那片万家灯火转回到妹妹的脸上。
“有时候我觉得,家里的氛围就像你这颗长歪了的智齿。”
“扎根太深了,埋在牙龈下面,打横着去长,还顶着前面的好牙。看不见,但拍片就会发现它一直在那里默默施加压力,时间久了甚至会把前面的牙顶坏,自己还不能长出来。”
“深植的内部压力,时不时犯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它的存在。”
他的目光和江晏的相触,继续道,“它时不时就会发炎,会疼,不断提醒你它的存在,却又好像理所应当,因为大家说他们都是这么过来的。”
江晏的眉头拧了拧,缓缓吐出一口气,“我一直忍着,自己吃点消炎药,这段时间熬过去就好。因为拔掉它太麻烦。”
这次重新站在这个城市,再次身处家的无形力场当中,再次遇见他,这一切就像一枚探针,精准地碰到了那颗阻生齿附近的敏感地带,一切都在做疼。
“牙床提供最初生长的空间,但一旦牙开始朝着自己认定的方向生长而非在规定好的范围内,它就会发现骨骼的结构早就定好了,没有留给自己生长的通道。自己被框架卡死了,唯一的生长空间,就只能是去挤压侵占旁边健康牙齿的生长空间。”
江晏迎着他的目光,舌尖砥上那块地方,她轻轻嗯了一声,“等到它消炎之后,我就去拔掉。”
江望闻言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再次揉了揉她的发顶,“早点休息。”
而后转身带上了门离开了房间。
这才终于拿起手机,亮起屏幕,锁屏上是单思衡发来的信息。
「拔智齿的事,我帮你预约相熟的牙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