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若悔》鹿角卿卿

19、第 19 章术心咒

　　应苏有孕已近八月，然而此时，却到了神魔大战的结束期。
　　世水河畔魔军再次集结，带着几分势不可挡，仿佛势必要攻破神界一般。
　　眼看着明生的眉头越来越皱紧，应苏却不知如何劝解，她总归，是想等到孩子落地，再结束这一切的。
　　“师君，前线如何了？”应苏走近大殿，将手中的茶端放在案上，开口询问。
　　明生叹气：“想来伏之萧已然成为魔神，魔军势如破竹，神界……危矣。”
　　应苏心下也料到了，伏之萧成为魔神只是早晚之事，如今看来，一切恐怕要提前。
　　“师君勿忧，月前我去舒云阁翻到了神女志，偶然间进入了神女的神识，神女已然告知我如何压制魔神。”
　　明生闻言好奇：“你竟见到神女了？如何说？”
　　“以神女神灵为祭，可断万物苍生。”
　　“什么？”明生扬声皱眉：“用你的神灵？这万万不可，若无神灵，谁能保证你的仙身不散？以此为代价，不若本尊亲自散去修为与魔神一战！”
　　明生有些动怒，原来这些时日应苏眉间未见忧愁，是早已想好的方法，可是这个方法会要了她的命！
　　“师君，上古神女亦是如此，这是我的使命，徒儿不该逃避的！”应苏神色无波，丝毫没有后退的模样：“徒儿既享得六界给予的荣誉尊重，也要为六界苍生做出贡献。师君，若牺牲徒儿一个，换的六界平安，也是死得其所了。”
　　“那你怎么办？”明生眼中满是不舍与心疼：“若是献出神识，本尊如何保你仙身？”
　　应苏是他捧在手心的徒弟，从小便未吃过一点苦，就连修炼，明生也是尽量让她走捷径，不忍看她劳累。
　　如今当着明生的面告诉他，他的徒弟要为了六界而牺牲，明生宁愿是他来。
　　“师君，身为徒弟，我应该担起少神尊之责；身为神女，我应该守护六界；身为伏之萧的妻子，我想护着他。”
　　哪怕伏之萧从未爱过她，可这千年的相守是真的，她爱他也是真的，应苏无法眼睁睁看着伏之萧堕入深渊。
　　“可你也是应苏。”明生满心难过地看着她，满是心疼：“若师君知道有今日……宁愿你是个快快乐乐的司齐花。”
　　应苏笑了笑：“好了师君，若师君真的舍不得徒儿，那就替徒儿好好管教腹中这个孩子，让他代我于您膝下尽孝，我做不到的，让他来。”
　　她生性顽劣，当初不听劝阻早就今日，希望这个孩子能乖乖巧巧，别给师君添麻烦了。
　　“放心，这个孩子，吾必护他此生周全。”
　　“多谢师君。”
　　应苏感动之余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连忙询问：“师君，有一事徒儿甚是疑惑。伏之萧曾对我说，一旦他有放弃神魔大战的想法，就会有万箭噬心的痛苦，这是为何？”
　　明生闻言神情略带严肃，似是陷入沉思，片刻后，他抿唇回答：“上古巫族有一咒术，名为术心咒，下咒者以自身轮回为赌，引诱中咒者答应一件事，一旦中咒者答允，便要做到，若中途中咒者放弃此事，便会遭万箭噬心之苦，甚至有可能爆体而亡。”
　　术心咒？
　　“那照此说法，伏之萧是因为中了术心咒，所以才不受控制地想要夺取六界？”
　　应苏不免感到担忧，原来，伏之萧不是一定要一统六界，而是不得已而为之！
　　“有可能。”
　　“魔族长老育庭曾说，伏胥曾抽去伏之萧的情丝，如此狠心之人，未必做不出引诱自己孩子中咒之事！”应苏虽未见过这位魔尊，可是此刻却恨极了他。
　　为了自己的野心，不惜牺牲后代的幸福，性命！甚至以轮回做赌，也要做到一统六界！
　　而伏之萧或许都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做出来如此恶事，还以为自己只是想完成父君的愿望而已！
　　情丝、术心咒，数百年的欺凌。
　　伏之萧……是如何忍受的？
　　“师君，术心咒有解吗？”
　　“这种咒破不了，但可以转移。”明生眼神巡视着应苏，仿佛知道她心中所想一般：“你要帮他？苏苏，你别忘了，在你们这段感情上……他骗了你千年。”
　　应苏闻言苦笑，她怎会不知？她的夫君，用一颗没有情丝，无法爱人的心，蒙骗了她一千年！
　　可是……
　　“当初知道他无法爱人的那一刻，我确实恨他，既不爱我，又何必与我装深情？可是后来，我又想，这些年的相守相伴是无法作假的。或许，或许……他心里是有我的，只是碍于情丝。”应苏说着这些话，却不知道是为了告诉明生，还是在劝解自己：“伏之萧，他受过太多苦，我听过、见过。他是做过错事，可是别人可以怨他，我不能，因为他是我的夫君。我们是夫妻，他的错，我愿代为受之，哪怕天雷地劫，我也甘愿。”
　　应苏眼含热泪却依旧笑着：“师君，请您允许徒儿最后任性一次。这一次，我既想守护苍生，也想护住他。”
　　她的夫君本可以清清白白，是这个世道沾染了他，那她，愿意用一身血脉洗去那份污浊，还他原本的人生。
　　至于他的孽，就让她一并承受即可。
　　“你既已决定，吾多说无益。”明生知道自己劝不了应苏，她向来有自己的想法，旁人说再多也无用。
　　*
　　世水河畔，四大魔将对阵七鹿，五个神魔打得不可开交，却不分上下。
　　而伏之萧立于世水河上空，执剑而立，一身玄衣衬得他愈发冷漠。
　　可是仔细看，却又看不到他眼中有任何神色。
　　不知为何，近些时日，他总是忆起往昔，每次回忆都似凌迟一般剜心。
　　他是太想念应苏了么？
　　一旁育庭走近，出声：“尊上，您已成魔神，为何迟迟不攻上神界？若是一直以世水河为界，魔族何时才能统一六界呢？”
　　凭借伏之萧的魔神之魂，就算神尊以及各大上神也不是对手，可是伏之萧迟迟不下命令，倒是令育庭惶恐。
　　伏之萧不受任何人控制，有自己的想法，虽有术心咒加持，但育庭总是不放心。
　　“本座自有计策，育庭长老不必心急。”
　　育庭闻言眯了眯泛着皱纹的双眼，看向远处正在对打的几人，声音忽然变得阴森：“尊上，您看那边！如此胶着地对阵，何时才能赢下对方？”
　　育庭心中明白，那位七鹿上神，或是尊后的挚友，所以伏之萧从不伤他，应该还在幻想着将来能给尊后一个交代吧。
　　可是啊，育庭偏不让这位魔尊如意，他偏不留任何后路。
　　“尊上听说过震魂器么？此器一出，可以震碎仙神魂魄，无可治愈。”
　　话落，四大魔将忽然排阵站开，一道白光于空中而降，直冲七鹿。
　　伏之萧一瞬间甚至来不及思考，下一瞬，他眼睁睁地看着七鹿被震魂器压制，重伤吐血倒地。
　　接下来的一幕幕，仿佛天地都失去了声音一般。
　　伏之萧只看到……神兵瞬间溃散，神医抬着七鹿的仙体逃往神界，这一场战争，结束了。
　　震魂器祭出，仙神俱散。
　　七鹿……会死？
　　伏之萧不可置信地看向旁边神情惬意的育庭，竟不知作何想法：“他会死？”
　　“回尊上，活不过一刻！”
　　一瞬间，伏之萧忽然想起从前应苏的话。
　　她说，她有一挚友名为七鹿，她还说，她无法眼睁睁看着身边人赴死。
　　伏之萧从来没想过要伤害应苏亲近之人的，无论是七鹿还是明生，他都愿意为了应苏留下他们。
　　可是如今，七鹿即将身陨，那，那应苏会怎么样。
　　伏之萧慌了神，他突然意识到他与应苏，是不是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谁让你们杀他的？谁准许你们杀他的！”伏之萧无力地大吼着，情绪开始崩溃。
　　育庭知道他会是这种反应，早已想好了措辞：“尊上，属下知您所想，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何不将错就错？趁着现在，我们攻上神界，他们必定措手不及！”
　　“给我滚！本座从来没想过杀他，是你在自作主张！违背本座命令，你是不是想死！”
　　“尊上！您难道不想统一六界了吗？杀了一个七鹿算什么，等您登上尊位，就是明生也活不得！”
　　伏之萧暴怒：“杀了他们，应苏怎么办！她是本座的夫人，杀了七鹿和明生，本座要如何迎回她！”
　　伏之萧原本信誓旦旦，尽在掌握的事情，如今都随着七鹿的身死而烟消云散。
　　七鹿若死，应苏是不会原谅他的，到时候即便他坐上尊位又如何？
　　“尊上糊涂了！”育庭觉得伏之萧简直不可理喻，近在眼前的高位，他却因为一个女人而犹豫！
　　育庭眯了眯眼，伏胥已抽出伏之萧的情丝，他怎会执着于应苏呢？
　　一个没有情丝的魔族，为何是这样？
　　“尊上别忘记伏胥殿下的话，您答应他的，会一统六界！”
　　伏之萧眼神阴冷地看着育庭，嗓音低沉：“没有应苏，本座什么也不想要！”
　　“呃！”刚话落，伏之萧心头又立刻涌上一阵难忍的痛意，他捂着心口，表情痛苦。
　　育庭知道是伏之萧的术心咒又应验了，越痛苦，表明他越想放弃六界了。
　　不行，都到最后一步了，他绝不允许失败。
　　“尊上，六界就在眼前了，此刻发起进攻，魔族大业既成啊！”
　　伏之萧疼得半跪在地上，却依旧不愿意下命令：“任何人不许擅自行动！本座……本座答应妖魔冥三界，未来定会赢得三界生存之地。”
　　院中花已败，住所已毁，如今七鹿也被失手错杀，一件件事情的发生让伏之萧措手不及，越来越慌。
　　他意识到，或许再不挽回应苏，就真的来不及了。
　　如今场面等不到他一统六界后再迎回应苏。
　　伏之萧必须现在就要见到应苏，他会承认错误，会答应不再挑起战争，只要还能回到过去！
　　至于妖魔冥，他会与明生谈判，为三界赢得尊严。
　　育庭心头警铃大作，沉下声威胁：“那伏胥殿下呢？尊上如今放弃唾手可得的大业，如何对得起他？”
　　“父君那里，自然等本座身死后再行解释，长老要违背本座的命令么？”伏之萧咬着牙撑起身子，虽疼痛难忍但依旧拿出了上位者的气势压制育庭。
　　可是育庭此刻眼中哪里还有尊卑之别，他只知道，再不劝阻，万年大计将毁于一旦！
　　育庭突然大笑起来，癫狂至极：“哈哈哈哈哈！尊上啊尊上，伏胥殿下果然有先见之明，您不会轻易听他的话。可是姜还是老的辣，您知道您此刻为何会疼痛难忍么？那是因为您中了术心咒！若是您此刻执意不一统六界，完成伏胥殿下的遗愿，您会因为此咒遭到反噬，爆体而亡啊！”
　　育庭隐瞒不下去了，伏之萧如此执着，或许唯有告知他此咒的存在，伏之萧才会继续大业！
　　可是伏之萧闻言第一个感受却不是恼怒、害怕，反而是愣了许久，像是释怀一般吐出了一口血。
　　“原来如此，那是不是说……本座这些年，都是受此咒影响？本座其实也是可以、可以和应苏一样，关怀苍生，不用杀生虐生的？”
　　伏之萧似哭非哭，不知此刻的自己到底是何心情。
　　他被自己的父君利用了一辈子，情丝、术心咒、大业遗愿，这些东西压迫了他一千多年，如今看来，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可是他又不免庆幸，他可以卑微地劝说自己，他没有那么坏的，他原本也可以是干干净净的一个魔族，可以干干净净地和应苏在一起的！
　　育庭此刻像是看疯子一般看着伏之萧：“您不怕死吗？若您做不到一统六界，一定会爆体而亡！”
　　“那又如何？”伏之萧直起身子，抹去唇边的血迹，无所畏惧：“本座既已知道实情，便不会一错再错，任由自己伤及无辜！”
　　突然，伏之萧眼神狠厉，一把掐住育庭的脖子，手指收紧，面无表情道：“育庭，以下犯上，今天……由本座亲自送你去向父君赔罪！”
　　“你……呃！”育庭毫无反击之力，空空地挣扎了几下，随即断气，被伏之萧无情地丢下地面。
　　既然伏之萧已决定终止战争，育庭这等主战派绝留不得，否则就算伏之萧爆体而亡，育庭依旧会不甘地继续挑事！
　　伏之萧胸前阵阵起伏，疼痛之意已越来越难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上鲜血的衣袍。
　　应苏不喜欢这种玄衣，他这就回去换上应苏喜欢的暗红色衣袍，拿上她那件粉色的披风，干干净净地接她回家。
　　对，应苏一定会原谅他的！
　　伏之萧硬撑着身子，赶往了魔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