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若悔》鹿角卿卿

17、毁去过往

　　应苏走后，明生随即恢复平淡无波的神色，看向旁边的七鹿。
　　“怎么了，一直沉默不语。”
　　七鹿凝望着应苏的方向，手不自觉握成拳，叹息道：“神尊既知我心意，又何必再问呢？或许真的是隔的太久了，我与苏苏……终是回不到过去了。”
　　还记得当初他初化人身时，身边最熟悉的便是应苏，他们本算是青梅竹马，只可惜如今物是人非。
　　他如今，对她一点都不了解了。
　　她的想法，她的神色，她的一言一语，都是陌生的。
　　明生看着七鹿失神的模样不免摇头，六界何人能逃得过情爱二字呢？
　　哪怕修为上仙上神，也躲不了避不开。
　　“应苏从小便有自己的想法，不受桎梏，也不喜束缚。七鹿，虽然你从未向她表明过心意，但也应该知道，你与她……不适合。”
　　七鹿低眸：“或许未必呢，伏之萧并没有给她幸福，她现在还是回来了不是么？就算我的心意说不出，我也会一直对她好，苏苏总会看到我的。”
　　他与应苏相伴数百年，哪怕如今隔了千年之久又如何，长路漫漫，应苏的眼里有一天会有他的。
　　“你有这个毅力自然是好，吾也希望苏苏能幸福，看她现在不复往日欢乐，吾总觉得缺了什么。”
　　*
　　伏之萧悠悠转醒已是几日之后，当他睁开眼的第一刻却没有看到应苏时，他便知道，应苏是下定了决心要离开他了。
　　育庭被告知伏之萧醒了后便赶了过来，看到靠在榻上面无表情的伏之萧，他忍不住松了口气。
　　“尊上终于醒了，您怎能以魔魂为结界？这一次若不是您已近魔神，功力匪浅，恐怕魔魂碎裂会要了您的命！”
　　育庭知道伏之萧把自己的魔魂作为结界的那一刻，几乎是气急攻心般。
　　伏之萧真是太过重感情，竟不惜伤害自己也要困住那位尊后，和伏胥的态度简直是天差地别。
　　若不是当初伏胥有先见之明，既取了伏之萧情丝，又引他下咒，恐怕这位魔尊不会顾及什么六界，一心只想着应苏！
　　还好，没有情丝，伏之萧不会对应苏太过执念，而有诅咒加身，他也无法轻易放弃六界！
　　伏之萧闻言没有太大反应，语气森然：“那又如何，不还是留不住？”
　　应苏知道结界是他的魔魂，可还是毫无顾虑地打破，是不是在想，若他就此死了，大战就可以结束了？
　　伏之萧自嘲地勾了勾唇。
　　“尊上，如今您魔魂受损，欲抵魔神恐怕还要月余，可是神魔大战拖不得了，妖魔冥不比仙神两界，没有充沛的补给。”
　　伏之萧闻言微微蹙眉：“最近先休整，等到本座缓过来，一举攻下，不再延长战线。”
　　是时候结束了，等他完成父君之愿，他会亲自接回应苏，给她好好解释，那时，她依旧会是他的夫人。
　　育庭听完大喜，伏之萧这是下定决心了？
　　太好了，原本他还担心伏之萧会为了应苏犹豫不决，影响大战计划，如今想来，他当初告知应苏真相将其逼走，确实是一步好棋！
　　“尊上能这么想最好了，属下稍后便去知会大军休整，待到一统六界那日，便是魔族扬眉吐气之时！”
　　伏之萧眼中并没有什么喜色，只是问：“最近几日本座未醒，有尊后的踪影么？”
　　“尊上放心，尊后回了神界，前一次讨伐，尊后还曾在神兵后方观战。”育庭看着伏之萧变了脸色，接着补充：“尊上放心，吾等是不会伤及尊后的。”
　　应苏那么在意六界，看到战争，恐怕会很难受吧，那个时候她会想什么，恨他？
　　若可以，伏之萧又何曾想挑起战争？不过还好，很快……就要结束了。
　　“退下吧，近些时日不必来扰，有事去议事殿请奏。”
　　“是！”
　　*
　　应苏眼看着魔军缓缓撤出世水河，不免疑虑，她走过去问询其中一个魔将。
　　“你们是全部撤走了？”
　　魔将一看是尊后，也不敢怠慢，连忙弯腰作答：“回尊后，育庭长老传尊上命令撤回。”
　　“为什么？是暂时的还是……”
　　“暂作休整的，因为前几日魔尊受伤昏迷，听育庭长老的意思，恐怕是有些严重的。”
　　受伤？也是了，她强行破开结界，伏之萧魔魂受损，自是会伤到。
　　应该没有大碍吧，罢了，她担忧什么呢。
　　伏之萧早已接近魔神，区区魔魂受损算的了什么？
　　想着，她也便不再多问，眼睁睁看着盘踞数月的魔军一点点消失在她视线里。
　　应苏花了点时间，将残魂再次收入回拢器后，却没有折回神界。
　　不知走了多久，应苏在一片结界前停下驻足。
　　看着当初初遇伏之萧时，她为了仙族之人不伤到他的住处，为他打造了这个结界。
　　而如今他的住处一如往昔，仙族却无处可去，整个世水河畔，荒籍不已。
　　可谓是风水轮流转。
　　应苏拢了拢披风，刚回头便看到了身旁不远处，不知看了她多久的伏之萧。
　　她下意识揽住披风，遮住了腹部，静静地与他对视。
　　“还记得那年，我们相处了月余，你为我休憩房屋，打造结界，保护我……还教我爱惜自己。想来无论过了多久，这段记忆都是难以割舍的。”
　　伏之萧望着应苏看起来还算不错的气色，想来离开了他，如今她也过得很好。
　　“魔尊不必以过往感情相挟，往事已矣，物是人非，如今你是万魔之主，哪里还有往昔的落魄？倒是神界，若不是魔尊高抬贵手停歇片刻，恐怕以如今你的魔神境界，神界已散了吧。”
　　伏之萧的表情怔了片刻：“我受伤了，夫人就不曾担心结界之事会伤到我么？”
　　“魔尊都要统一六界，还要以区区小伤来博同情么？”应苏神色略带悲伤，难掩嘲讽：“夫妻千载，伏之萧，我竟从未暖热你的心，到底是我太失败了。”
　　“应苏，我从未想过伤你，与你成亲，我心甘情愿。至于大战……六界在谁手中不是六界？为何神界坐得高位，而魔族只配屈居荒芜呢？”
　　伏之萧说着，一步步靠近应苏。
　　应苏却避之不及，他进一步，她便退一步。
　　“神尊明生有好善之心，当初我下凡遇到你便是因为师君愿普渡众生。但是若六界为魔族统治，必会大乱，妖魔冥生性喜好杀戮，注定难登高位！”
　　“那我百余年受的苦算什么？难道不是你口中拥有好善之心、配得高位的仙族做的吗？应苏，是你说的……不能一概而论的！”
　　应苏闭眼无奈道：“我没有阻止你报复那些欺辱你的仙族，可是你肆意虐杀其他仙族，又与他们有何区别呢？若你是因为妖魔冥三界生存之地不满，我亦可上报师君，为他们寻得立足之地！没必要引起大战，祸及他人！”
　　伏之萧叹出一口气：“不必劝我了，很快，很快这一切就会结束。”
　　“你一定要执迷不悟么？”应苏冷冷地看着他。
　　“我……我不知道怎么了，每当我有放弃大战的心思，这里……”伏之萧指了指自己心脏的位置：“会有万箭噬心之痛。而且这是我答应过父君的，我不能食言。”
　　应苏闻言微微有些疑惑，看向伏之萧既纠结又犹豫的神情，并不是刻意装出来的，而且伏之萧也没必要在她面前伪装。
　　那为何一想到放弃大战就会心痛？因为他的父君？
　　应苏沉默不语，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应苏，大战结束后，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
　　伏之萧承认，他想念往日里的应苏，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让他无比怀念。
　　他还想着，等一切尘埃落定，他们依旧可以执手相望，共度余生。
　　“我的职责是守护苍生，伏之萧，若你执意，我们只能是彼此的敌人。”
　　“没有转圜么？”伏之萧声音有些颤抖，表情也开始不自然：“不过没关系，届时我统一六界，你只能站在我身边。”
　　应苏嘲讽似的笑了笑，看着眼前的房子，反问道：“伏之萧，你以为所有事情都会按照你的想法进行么？不是的！就像我嫁与你之前，我也想着，以后我总会让你敞开心扉，不再心怀仇恨地活着。可是并非如此，一千年，我从不曾走进你的心。”
　　伏之萧刚想开口，便看到应苏扬手一挥，眼前的结界随之消失，而房子也因年久失修，无结界保护，一并毁去。
　　“不要！”伏之萧的手抬起来无力地阻止这一切，却无可奈何。
　　看着昔日的回忆尽数散去，应苏默默红了眼，心头泛酸：“这个住处早已内里腐朽，只差结界破开。如同现在的我们，距离生死敌对，只在你一念之间罢了。”
　　伏之萧呆呆地看着这一幕，伸手抓住即将从他身旁走过的应苏，声音沙哑：“连这个你也不愿留住，接下来呢？夫人当真要与我陌路么？”
　　为什么都要逼他做选择？他父君如此，他的夫人也是如此。
　　难道世上之事真的不能两全吗？
　　他又做错了何事，一边是夫妻之情，一边是忠孝之情，为何都要为难他？
　　应苏缓缓睁开他的束缚，语气认真：“伏之萧，我从未后悔嫁与你，只是未能真正让你解开心结，我很抱歉。然而你有你的使命，我也有我的道义，我们……只能如此。”
　　伏之萧执意一统六界，而她，也只能承担起自己的责任，与之对抗。
　　其实或许，两人从未同道过，从来只是她强求而已。
　　应苏走后许久，伏之萧依旧站在原地。
　　良久，他缓缓抬手，慌乱地想要复原房子，却发现做不到。
　　正如应苏所说，内里早已腐朽，如何还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