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光宝气》花间九声

20、第20章 赴菊花宴

　　东平侯李崇尧，年轻时随当今圣上御驾亲征，大败辽东夷族，战功赫赫，与南安侯、北定侯、西宁侯一起，被封为异姓侯爵，手下几个出色将领，也被加官进爵。
　　这些当年平定四方的武将，在朝中也是一股不小的势力，但如今天下太平，圣上重用文臣，文官清流声名渐起，而他们这些武将旧臣，正缓缓没落，颇有些飞鸟尽良弓藏意思。
　　武将们自然不甘坐吃山空，便想办法同文官集团联姻，或者让自家晚辈走科举入仕的路子。
　　李侯爷原本也是这个意思，他给儿子取名李笏，字执玉，原本是寄予厚望的，谁成想，这孩子越长越不学无术，整日游手好闲，纨绔不堪，除了一副好皮囊，还能拿出来唬唬人。
　　眼见着科举无望，李侯爷和侯夫人双双愁白了头，儿子已过了及冠之年，文不成武不就，他们只能寄希望于给李笏寻一门好亲事，找个书香门第知书达理的小姐做儿媳，早早延续香火，趁着老侯爷在朝中余威尚在，好给孙子铺铺路。
　　所以东平侯夫人这才组织了这场菊花宴，本来久久重阳，是该给老封君们庆贺佳节的，要给娃儿们相亲，怎么也得等到明年春日宴再说，但老侯爷实在等不得：明年？明年他就要抱上孙子。
　　苏玉照同明熙坐在亭中，一边赏花，一边吃茶点，不时闲聊几句，怡然自得。
　　不多时，东平侯夫人同几个打扮的雍容华贵的夫人穿过花田走来，众人忙起身，敛衽行礼。
　　“诸位快快免礼。”东平侯夫人抬抬手，然后对身边几位贵夫人说道，“咱们到楼上去吧，让她们小辈们在楼下自乐，姑娘们难得出门，别拘着她们了。”
　　一些上了年纪的妇人，趁便跟着上了二楼，郑夫人瞅着肃国公夫人也在其中，于是回头告诉玉贞、玉明在一楼等着，不要乱跑，也起身迎上去，堆着一脸笑，准备寻空搭讪。
　　宴会流程也很简单，大致分三个阶段：先是女孩们在陶然亭内外游玩，有的廊下对弈，有的赏花作诗，也有的于花间拨弦弄管，一群莺莺燕燕，竟比百家争鸣还要热闹。
　　公子们则在归田山庄观景瞧人。
　　大约过两个时辰，美人瞧得差不多了，那些公子们便开始伺机而动，循着自己相中的女子踪迹寻过去，或问闺名，或厚着脸皮讨要件荷包、帕子之类的信物。
　　待到明月初升，女孩们随长辈回家，公子们则留下继续赴晚宴，湖心亭中有京中名妓唱曲儿跳舞，公子们在船上饮酒作乐，至三更方归。
　　若谁有了心仪女子，过后便请媒人到女方府上提亲。
　　苏玉照自然无心成亲，便端坐在亭中不动，好在侯府这宴会高雅别致，每人旁边置一小几，丫鬟婆子鱼贯出入，手上端着托盘，盘上用小盏摆放着各色精致菜肴，流水似的呈上来，哪位有喜欢吃的，便招手留下一例，她的心思便全在吃上了。
　　明熙起初还陪在苏玉照左右，后来按耐不住，也去外头花圃里逛了两遭，折了几支碗口大的“火凤凰”回来。
　　苏玉照笑道：“我劝你老实在这里吃点心，你不听，敢往花圃里跑，仔细上头有狼盯着你，赶明儿就上你家提亲去。”
　　明熙却不在意道：“若他真心待我，家世又好，我便嫁了，也无不可。”
　　苏玉照奇道：“你以前不是总同我说，要找个男子入赘吗？如今怎么忽然说起嫁人的话来。”
　　“那都是以前年纪小，不懂事胡说的。”明熙叹息道，“我原也想凭着自己能继承家业，可是太难了。最近我才明白，家中没个男丁，是人都能欺到你头上。以前，是我爹娘把我保护的太好了，如今我长大了，也该学着替他们分忧，不能任性行事。若我能嫁到高门显贵人家中去，就能保护我爹娘，就没人再敢欺压我们。”
　　“我不是说了，你的事我帮你，我已遣了人去给郭行首传信，过两日就能有消息，你实在不可为这点小事误了自己一辈子。”苏玉照急道。
　　明熙苦笑：“我心中实在感激姐姐，可你能帮我一次，帮不了我一辈子。多少男人想成家立业都难比登天，何况你我。嫁得高门，有夫家庇佑，总比自己摸爬滚打要强许多。”
　　苏玉照如鲠在喉，想劝她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好闷声坐着，连桌上的菜肴也不觉得香了。
　　过了一个多时辰，姑娘们玩得累了，该展示的才艺也都展示了，便又都回到陶然亭中，稍事休息，过一会子，还要出去同现在尚不知是谁的情郎幽会。
　　侍女们纷纷取来自带的妆奁，给自家小姐补妆，姑娘们一边匀脸，一边也暗暗观察着周围的贵女，看看哪个比自己更美更出众。
　　这一瞧，众人的目光便都不由自主落到了苏玉照身上。倒不是因为她有多美，当然美也是极美的，更重要的是，她身上穿戴的首饰，既华美又不张扬，且样式别致，让她们这满头珠翠，都显得俗气了。
　　她们纷纷聚拢过来，凑近了看苏玉照戴的首饰。
　　“这是什么玉做的，我竟没见过。”
　　“真好看，这项圈上的圆珠这么大，还这么通透，实在是太难得了。”
　　“你戴的镯子也好看，里头的飘花好灵动，倒像是水草在水里花开了似的。”
　　“妹妹，你头上的发钗，卖与我吧，我出三十两银子。”
　　“我出一百两。”
　　“我卖不起那个，姐姐把戒指卖我吧。”
　　众人七嘴八舌的围着苏玉照打量，苏玉照微笑着任由她们瞧个够，有人要买的，只要出价合适，苏玉照当场就把首饰摘下来给了人。
　　不到一柱香功夫，她全身上下所有的首饰都被人抢购一空，没买到的悻悻不乐。
　　苏玉照乐呵呵一边收钱，一边对众人道：“姐妹们别难过，我身上虽只戴了这几件，但诸位还有想要的，只管来我这里登记，过后到金台坊‘万宝楼’去找我，我亲自给姐妹们挑了玉料来做。”
　　“我说呢，原来是‘万宝楼’的手艺，怪道如此美轮美奂。”
　　“既如此，我要订一个项圈，上面的珠子要比今日这个更大更润的。”
　　“我要玉钏，紫色的这种。”
　　“诸位姐妹别急。”苏玉照抬手让她们稍安勿躁，吩咐宝珠，“一一记下，凡今日下订的，先给一个木牌，日后到了店里，先报给我，我亲自接待。”
　　宝珠：“是。”
　　众人纷纷让侍女去宝珠那里登记，自己补好妆，估量着时间差不多，便又都出去了，说是逛逛，实际是等着看有没有世家公子来寻自己。
　　玉贞、玉明也跟苏玉照打了声招呼，两人挽着手走出陶然亭。
　　苏玉照心思全放在银子上，坐在亭中喜滋滋地数着银票，对明熙道：“不愧是高门贵女，出手就是阔绰，都赶得上我楼里一日的收益了。”
　　借着苏玉照的东风，明熙的香露也卖出去不少，她也开心地晃晃手中的银票：“果然姐姐是福星降世，跟着你不费吹灰之力，这钱自己就飞来了。”
　　苏玉照点点她的鼻子：“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我熬了好几天才做了这么几件首饰，还要装扮地醒目又不刻意，这分寸可不好拿捏。一则是咱们筹谋的好，二则也是咱们的东西好，才能入得了她们的眼。”
　　“姐姐说的是。”明熙见她身上头上一点首饰也无，实在太过素净，便从自己妆匣里拿出两只簪子替她插戴上，又从旁折了一头盛开的“火凤凰”菊花簪在她鬓边，前后瞧了瞧，方道：“玉照姐姐这样反而比刚才更美了。”
　　两人凑在一起开心数钱，苏玉照忽然觉得有一道目光正幽幽盯着自己，她剧目环顾四周，发现亭中还有一位姑娘没有离开。
　　那女子一身湖绿长裙，外罩鹅黄褙子，身形纤瘦，容颜温婉，眉似远山微蹙，目若秋水含愁，娇娇弱弱，倒像个西子捧心的模样。
　　见苏玉照看过来，女子別开脸，拭了拭眼角。
　　苏玉照不明所以，走过去直接开口问道：“妹妹是谁家的女孩，你一脸愁容，又盯着我看，是想订首饰却抢不过别人吗？我最见不得女孩子哭了，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我先给你做，好不好？”
　　“啊？”女子不防，倒被她唬了一跳，她手上捏紧帕子，身子往后缩了缩，“我没有看你，你瞧错了。”
　　“那你告诉我你愁什么，我替你排解排解呀。”苏玉照见她胆子小得像只小兔，声音也软了三分。
　　“我......”女子欲言又止，“我没有愁什么。”
　　“苏玉照，这位就是大理寺卿秦大人家的千金，你别欺负她。”一个男子的声音出现在亭外。
　　秦燕柔听到声音，脸上的忧愁一扫而空，忙起身向外望去，见到来人，展颜道：“李公子。”
　　苏玉照回头，原来是李笏，他沿山径而下，来至陶然亭外，单手在栏杆上一撑，一个翻身轻巧跃入亭内。
　　苏玉照见不得他这副故作潇洒的姿态，讥讽道：“小心点，仔细崴了脚，想装凤凰不成，摔个瘸腿鸡。”
　　李笏被她挤兑惯了，也不在意，上下打量她几眼，反唇相讥：“怎么，你平日不是恨不得把你家首饰铺子都穿在身上吗，今日来我家赴宴，怎么素面朝天就来了，难道是破产了？”
　　“你看看这是什么？”苏玉照把手里的银票甩得哗哗响，“我何曾不盛装打扮来着，谁知姐姐妹妹们太稀罕我家的首饰，出大价钱也非要买，我也不好拒绝啊。”
　　“嘁......”李笏嗤笑，“财迷，掉钱眼里了。我还以为，你是打听着沈小公爷喜欢质朴归真，天生丽质的女子，所以穿戴这么寒酸，故意投其所好呢。”
　　“笑话，他沈小公爷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关我什么事。”苏玉照不在意道。
　　秦燕柔站在两人中间，神情有些局促，她看得出来，虽然苏玉照和李笏两人唇枪舌剑你来我往，一见面就掐，但关系应当十分不错。尤其是李笏，虽然言语间也是冷嘲热讽的，可不经意间总带着那么点宠溺，他们两个这份融不进别人的热闹，让秦燕柔心口泛酸，眼见着眼圈儿就红了。
　　苏玉照瞥见她泪光晶莹楚楚可怜，忙凑身问：“秦姑娘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李笏却不耐烦地一拍脑门，对秦燕柔道：“小姑奶奶，你又怎么了，我没冲你大声说话吧，也没做什么惹你生气吧？哎......哎哎，你别哭啊！”
　　他越说，秦燕柔的眼泪越发落了下来，口中还勉强自持道：“我无事，苏姑娘和李公子不必担心。”
　　李笏无计可施，只好向苏玉照使眼色求助，苏玉照福至心灵，恍然想起自己是来干嘛的，她可不是答应了李笏，要来给他挡桃花的么。
　　虽然很不落忍，但她还是拍拍手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李笏肩膀上：“你家这点小地方，没意思的很，还有没有什么好玩的？”
　　李笏手一指：“那边有个靶场。”
　　“太好了，去过两招。”苏玉照让明熙和宝珠在这里等着，自己背着手溜溜达达走出陶然亭，见李笏没跟上来，回头催促道，“走啊？哦，秦姑娘要不要一起去？”
　　秦燕柔面露窘色，摇摇头：“我不会骑射，在这里赏花就好，你们去吧。”
　　李笏一见她哭就心乱如麻，恨不得赶紧离了这里：“那......那我去了？”
　　秦燕柔弱弱点头。
　　李笏转身跟上苏玉照，却不知怎的有点不放心，一步三回头地往亭中看，秦燕柔却已经背过身去，肩膀微微耸动，似在啜泣。
　　苏玉照抱着胳膊看李笏这副模样，不由失笑：“这么舍不得美娇娘，我看你还是别去了，留在这儿陪着吧。”
　　李笏羞恼，烦躁地快步往前:“走走走，谁要陪她，动不动就哭，麻烦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