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熏风自南来》采芹人

76、不甘的心

　　开棺验尸的前一夜，明裳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她担忧师父的白骨早已无迹可寻，又担忧从白骨中找到千香的痕迹，倘或师姐真做了弑师这一大逆不道的事，自己会不会心慈手软？

　　躺在隔壁的虞上闻一样愁多夜长，如果宋云岚真做了弑师一事，明裳和金云霄必定追查到底，情急之下的宋师妹一定会将白云山的事情一并讲出来，他面临的将是一件天塌地陷的大事。左思右想仍然不踏实，终于敲开了明裳的房门。

　　“师兄你也睡不着？你为何睡不着？此事与你干系不大，是我们天华洞的家事。”明裳随性的往床上一躺，又叹了口气：“我不想明日是场审判。当我看着周河，知道他是师父转世后，心里似乎没有那么大的愧疚，如果真是师姐，我甚至能原谅她。”

　　虞上闻坐在桌旁望着她，床前有一盏油灯，她就躺在纱帐后的暗影中用双手捂住了脸，这些天一定很苦恼吧。

　　他不但不能给予帮助，甚至还瞒了她一件大事，犹豫再三还是轻声开口道：“明裳，明日不管宋云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你都不要冲动，答应我好吗？”

　　明裳以为他在为宋师姐求情，这是人之常情，死去的人早已成了往事清风，活着的人也已成了仙门的标杆，他又曾与师姐朝夕相处、结伴除妖平害，怎么接受得了她是杀人凶手的事情，明裳理解他的不忍，点头道：“师姐还只是我们怀疑的对象，她的罪行一旦坐实，我答应你绝不会冲动，但我一定要给师父一个交代。”

　　虞上闻道：“我指的不单单是这些，不管听见宋师妹说什么，你都不要冲动，我也会给你一个交代。”明裳似乎听明白了又觉得他另有所指，从床上坐起盯着他紧皱的眉头问：“不单是这些？还有什么？”

　　“你只要答应我，耐心等我的答复就行。”明裳看着他轻轻点头。

　　油灯前的虞上闻失神地望着跳跃的灯芯，突然问：“明裳，我要是死了，你会回离山吗？”

　　明裳见他今夜比自己还恍惚不定，不解的坐到他的身侧，拉过他的手问：“师兄你怎么了，好端端的说这些话？”

　　“我死了，你会忘记我吗？”

　　明裳道：“你要是死了，我也去寻你两百年。”

　　他紧握她的手：“我并不怕死，只不忍你独自一人留在这世间，我知道那种难熬的孤独感。如果你能把我寻回来，我对今世再无不舍了。”他那双映着灯芯的眼睛很亮也很平静，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有了明裳这句承诺，就算今世立即结束了也不怕，下一世他与她之间没有了这道仇恨的天堑似乎挺值得向往！

　　天华洞的开派祖师就是枯松仙师，因而后山那块风水宝地只有枯松仙师孤零零的一座坟茔，平日间偶尔会有弟子去打理坟茔周边的杂草，因少有人来，只有一条浅显的小道。

　　一通鼓声之后，所有弟子都集合在习武场上，金云霄及木明裳、宋云岚穿着上次祭师时的白袍站在他们面前不苟言笑，严肃又庄重。金云霄对弟子下令道：“除了我挑的几人外，未时至夜幕之前，不得有弟子靠近后山，违令者撵出去。”

　　清晨那会，金云霄才通知宋云岚今日申时要为师父重新换一副棺椁，几名弟子已抬着新棺木去了后山等候。宋云岚呆了一瞬，转而气的浑身发抖，脸色变得煞白：“自从明裳回来，你都不把我这个师妹放在眼中了？我问你，明裳也是今日才知晓这样的大事？”

　　金云霄躲开她的眼神道：“是，她也才知晓。”

　　话已至此，宋云岚明知是木明裳的主意，再气也不敢多说什么，她在屋中待了许久，烦躁不安的走来走去，几乎把抓在手中的一角裙摆揉烂，桌上的茶水也喝了一壶，心怀侥幸默念：“已经一百多年，说不定棺木都已腐烂了，怎么可能还会有尸骨。”

　　曾经的宋云岚资质平平，枯松仙师将她留在身边，教她剑法、法术、教她演先天神数，每一样都学个三五分就没有长进，成了天华洞第一批弟子中最平庸的姑娘，好在她性格温婉大方，把天华洞里里外外打理的整整齐齐，师兄弟们的衣食她也会用心操劳，众人对她又敬又爱。

　　一向热情似火的金云霄见过宋师妹夜里偷偷练剑的身影，十分同情她，他便在她身上多留了一分精力，下山历练时提名会带着她同行，时间久了宋云岚的修为倒也增进不少。

　　后来，天华洞来了一个小师妹，灵巧可爱，聪颖通透一点就通，小小的年纪修为竟比她来天华洞十几年的修为还高。

　　那个师妹占尽了她从前奢望的一切，师父、修为、虞上闻、容颜，连她自己都不得不承认，她很喜欢善良纯真的小师妹，即便所有人都知道师妹是个树精，还是把她当天华洞的一颗明珠去围观、保护，后来师妹小小年纪被封了地仙，更成了所有弟子往外炫耀的一件事，启明山百姓为她立祠立庙，日日有香火受用，当真成了比师父还受人尊敬的人。

　　师父真的很疼那个师妹，宋云岚从未见师父在一个人身上投入那么多精力，也从未见过师父对一个人露出那么多慈祥的笑容，好像师妹来了之后师父变得比之前更慈祥了。

　　一年一年过去，宋云岚有了容颜即将逝去的恐惧。那位出现在她和其他师妹们年少时幸福的尖叫声中的虞师兄轻易就把心交给了小师妹，他好像被下了药，眼中只有小师妹。

　　所有的一切终于把她心中嫉妒的种子滋润的发了芽。

　　宋云岚记得有一天夜里，她提着剑在月下释放心中对虞师兄的思念和疑惑自己为何会一生平庸的郁闷之情时，师父悄悄站在她的身后，他一定看了很久，因为师父说她手中的剑第一招就没有气势，倘或遇到妖邪断的不是手中的剑就是她身上的骨头。

　　那一夜师父试图点醒她，想让她明白有些事情是命中注定，是机缘是定数，让她接受平淡的一生，再恢宏壮观的一生最终会归于平静，师父指着那夜稍微残缺的明月对她道：“我愿这轮明月能入你怀中。”

　　可是她看着师父，坚定的说道：“事在人为。”

　　师父可能被她灼灼的目光感动了，那夜之后，师父在她身上多了几分精力，但那远不是她需要的。

　　她十三岁那年的一个春天，阳光明媚，天空碧蓝，习武场旁的六棵玉兰花开的正盛，白色玉兰花被太阳照的通透如玉，如梦如幻，她绕着树开心的转着圈圈、摇晃着树干，花瓣一片一片落下，她想伸手凭空接住，接了几次始终没能成功。

　　这时，不过才十几岁的虞师兄出现在她的身后，高大清瘦的身影挡住了一抹四月的春光，师兄用修长的手指夹住一片刚落至半空的玉兰花瓣饶过她的头顶轻轻递给她，轻声问：“地上捡的和半空接住的，不一样吗？”

　　她目不转睛的看着传闻中清秀俊美的虞师兄，喏喏道：“地上捡的花瓣是脏的！”她闻到师兄身上淡淡的香气从那一层一层的衣服中溢出来，那股香气突然就抽走了她的心魂，从那以后，她也加入了师姐妹们尖叫的行列。

　　人人都说虞师兄表面上温和儒雅，实则神秘莫测孤傲清高，他的眼中除了他师父再无旁人，可是那个小师妹轻易就走进了他的心中，他亦轻易就对小师妹许下了守护启明山的誓言。宋云岚学旁人对师兄望而止步，像欣赏一道风景去看待他，偏偏小师妹误打误撞抢了先机撞进虞师兄的心中，因而，她感觉自己受了欺骗，怪她没有对师兄主动过。

　　在师兄为何不喜欢自己的诸多可能中，宋云岚终于找到一条说服自己的理由，真正意识到可怕的是她即将消逝的容颜，毕竟那两人立下所谓的松林之约时都有了不老的容颜，师妹更是水嫩的像刚抽出的新芽。

　　凡人啊，平庸短暂的一生本就可怜，对女子而言如春日的花那般短暂的容颜更是令人惋惜。宋云岚触摸着镜中的容颜，或许明日就有细纹爬上眼角，那她就更配不上虞师兄了。

　　白云山那件事，她只需一剑，就能得到她想要的一切，那一剑，她毫不犹豫、干净利落，或许除妖时都不曾有过那股力量。

　　事发生后的许多年，凌清师伯在一次长生会上赏了她一把千香，那一刻，她在各仙门崭露头角，有了一把趁手的好剑，人人都祝贺她，虞师兄也向她投来笑意。她在剑场中央握着剑兴奋的看向师父时，师父的双目即便已经浑浊，依旧透露出凌厉、冰冷的光，那双眼睛让她浑身泛寒，她知道师父已经知晓了一切。

　　长生会之后师父再也没正眼看过她。师父闭关去了，是她忍受不住煎熬打开八峰洞的法阵寻进洞去。

　　她跪在师父面前啜泣，一声不吭。

　　“这就是你所谓的‘事在人为’？”师父的声音苍老而颤抖。自从小师妹死后，师父也老了许多，他的开心果被人摘了，即使他重新收了一个更小的师妹，终究不是当年他栽培出的开心果。

　　“师父，事情的真相不是你看见的样子？”云岚哀声辩解道。

　　“明裳身上的伤，绝非你一人所为，你斗不过她的。还有谁？”师父坐在石床上闭着眼睛不肯看她一眼。

　　宋云岚用双膝向前跪走了几步，抱住师父的腿道：“师父，我只是拿走了师妹的一点法力，她不是我杀的。”

　　师父愤怒的睁开眼瞪着她，那股威严使她不得不继续承认道：“我只刺了她一剑，拿走了她一点法力，是凌清师伯，是他走火入魔杀死了明裳师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