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昏线》喜央

14、第十四章

　　没待一会儿，医生例行来病房查床，谢尔尔的嘴巴才得以得了会儿空。

　　查完房后，黎阿婆困了，招呼周栩带着谢尔尔出去晃悠。两人站在病房外，一时不知道该去哪里。

　　几年没回，清水镇也发生了些变化。

　　谢尔尔对这里熟悉又陌生，她把选择题抛给身后的周栩，人只管跟在他的身后走。

　　“周栩，我们去哪里？”

　　周栩拿着手机，对着地图研究着，半晌他才抬起头，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小红点问谢尔尔：“去商场吧，有空调？”

　　谢尔尔没有异议，她在这样炎热的天气里丝毫离不开空调。

　　刚走出医院门口，一股热浪迎面扑来。

　　谢尔尔环着胳膊上仅存的凉意，舍不得撒开手，街道旁的树荫形同虚设，叶子被阳光烤卷了边。周栩让她走在自己的影子里，能凉快一些。

　　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的走着，与街上的喧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许是察觉出了这份安静，谢尔尔边用两只手遮挡住阳光，边问周栩：“我们要不去看电影吧？”

　　“嗯？”周栩一下没反应过来，但很快他掏出手机：“我看看电影院开门了没。”

　　电影院最早的一场电影是9:15分，距离开场还有不到半小时的时间。

　　“你喜欢看什么类型的电影？”周栩划着手机，屏幕有些反光，他拿另一只手挡了挡。

　　谢尔尔不想选：“都行。”

　　这可把周栩难倒了，光从这几年对谢尔尔细枝末节的了解中，他对于电影爱好这方面是一点儿答案都抄不到，谢尔尔不是一个会经常在朋友圈或者社交平台去分享自己日常的人。

　　再次左右划了划屏幕。老天替他做出了选择。

　　最早一场9:15分的电影，只有一场，是一部动作片的第二部。

　　谢尔尔和周栩都没看过第一部，征求了谢尔尔的意见，他们就打算直接去看第二部。

　　到达电影院后，离开场只有五分钟的时间了。周栩趁着谢尔尔去取电影票的空档，去柜台要了两杯冰可乐和一桶爆米花，是谢尔尔喜欢吃的焦糖味的爆米花。

　　商场才刚开门，没什么人，连带着电影院的人也不多。检了票进了场后，谢尔尔环视了一圈才发现，不经意间她和周栩包了个场。

　　影院的冷气打的很足，周栩帮谢尔尔去要了条毛毯盖在腿上。

　　一切就绪后，熄了灯，电影开始了。

　　关上门后，放映厅里很安静。

　　投影的光从最后一排的头顶朝前发散开来，冷气机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呜呜作响，除去这些杂音外，伴随着周栩的呼吸声，身边的一切都陷入了黑暗。

　　“砰砰——”

　　“砰砰——”

　　除了肖泊亦，这是第二个和她一起看电影的男性。

　　身体的肌肉记忆让谢尔尔下意识的想往身边靠去，但周栩衣服上的皂荚香时刻提醒着她，这是一个和肖泊亦截然不同的人，他们一点相似之处都没有。

　　如果说周栩是明媚的阳光，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那肖泊亦就是多云的天气，唯恐立马就有一场雨要下下来。

　　谢尔尔用余光瞟了一眼身旁的人，周栩带着3D眼镜正聚精会神的盯着屏幕，看得入迷。

　　电影的开头并不无聊，甚至还有些吸引谢尔尔。

　　她看了没一会儿，剧情趋于平淡，困意便从脑子深处生了根发了芽。她用手撑在下巴那儿，头点啊点，点啊点，眼睛阖上了一次又一次，甚至想用吃爆米花来驱赶自己的倦意。

　　但都无果。

　　最后她就着身上的毯子，靠着周栩沉沉的睡了过去。

　　谢尔尔的头点在周栩肩上的那一刻，周栩觉得周身的空气凝固了几秒，像地震前夕的宁静，但随之而来的是轰动、颤抖。

　　临出门前，谢尔尔本打算喷香水，可一想到是来医院，她便改成了水蜜桃味的发喷。身上的香味在幽暗的环境里直往周栩的鼻子里钻，像毒蛇，紧紧地攥着他的心脏。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一起看电影，只是谢尔尔忘了。

　　她和周栩第一次看电影，是在清瓦村的教堂前。

　　那里头有一片很大的广场，谢尔尔高中毕业的那个暑假，村支部书记从镇上借来了台投影仪，那年头投影仪也珍贵的很，全村的人几乎都来凑这个热闹。

　　黄昏时分，各家各户都已经吃过午饭，带着自家的孩子，拎着小板凳聚集到了教堂前。

　　村书记已经拉好了幕布，投影仪从角落里投射出一股强而有力的光，不偏不倚的打在了幕布上。

　　人群中响起一阵欢呼。

　　那是少有的看露天电影的机会，家家户户都让小孩子坐到了最前面，大人们就在后面凑个热闹。周栩自然也被黎阿婆拎了去，他本身对这场电影没多大兴趣，但是他在人群中看见了谢尔尔。

　　那个挺直着背，在人群中一眼就能看见的她，盘着一个丸子头，穿着一袭白色连衣裙，高高昂起的脖颈像一只白天鹅。

　　她看的入迷，偶尔才偏头和旁边的小孩子说上两句话。

　　那场电影讲的什么，周栩早就忘记了，只是在那样一个夏日蝉鸣的傍晚，他看见了他心中的白天鹅且再也没能挪开眼。

　　大荧幕里传来的打斗声把周栩的思绪给拉了回来，他微微垂下头看向谢尔尔，她没被这声音惊醒，睡得很沉。

　　放在一旁加了冰的可乐，杯身上已经冒出了一层水珠。周栩喉咙有些微干发涩，但也没敢伸手去拿。他怕自己一动，谢尔尔就醒了，这短暂的美梦也就到此为止。

　　就这么僵硬着看完了一场电影，直到影院灯光重新亮起，谢尔尔才终于被灯光惊醒。

　　“我睡着啦？”谢尔尔快速的抬起了头，且下意识的摸了把嘴角。

　　还好，没有流口水。

　　周栩这才微微扭动了下早已经酸到麻木的肩膀：“嗯，没多久。”

　　谢尔尔有些不好意思，明明是自己提出来要看电影，结果到最后自睡到一点儿印象都没有。她摸了摸被空调吹的有些发凉的脖子，言语中带着歉意：“呃，要不我请你吃饭吧？”

　　周栩看了眼时间：“这个点，你介意回医院的食堂吃吗？”

　　医院的食堂里人来人往，大多都是病人家属匆匆下来，囫囵吃完饭后，又匆匆拎着打包好的饭盒回到病房。

　　坐在食堂吃的人并不多，谢尔尔和周栩打完饭回来后，面对着面坐着。蓝色的塑料椅子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用铁焊起来的椅子腿上爬满了锈迹，面前摆放着的餐盘颇有些大学食堂那味。

　　医院食堂的饭菜不贵，两荤一素才十块钱，两份也就二十。

　　谢尔尔很久没有吃过这么便宜的饭菜了。

　　她把一次性筷子拆开，准备习惯性的削了削筷子尖：“你们大学食堂也这么便宜吗？”

　　周栩把削好的筷子递给她，从她手里接过那双还没削的：“那还是要贵点的，但是比外面还是便宜些。”

　　“我大学那会儿，都没怎么正儿八经的和室友一起吃过食堂。”谢尔尔再回想起大学时光，觉得有些惋惜，那会儿她总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总是白开水就着面包这样敷衍了事。

　　周栩接上她的话茬：“那回北京后，你要不要来我们学校吃下食堂？我们学校的烤鸭做的还是很正宗的。”

　　“好呀。”谢尔尔一口应下。

　　两人没再说话，专心吃起了饭。

　　吃完饭后，周栩把谢尔尔送到了汽车站，正午的阳光明媚，照在人的皮肤上有些发烫。

　　谢尔尔跟在周栩身后，热的直吐舌头，周栩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瓶冰水，把盖子扭开递给了她。

　　像是遇到了沙漠里的甘霖，谢尔尔咕咚咕咚的灌了大半瓶下去。

　　这鬼天气，谢尔尔在喝水之余还不忘瞪了眼天上的太阳。

　　“车来了。”周栩看着朝他们这边飞速驶来的大巴车。

　　“哦。”谢尔尔往前走了两步，“那我先回去了，替我和阿婆再问下好。”

　　“好。”周栩重重的点了下头。

　　周栩目送着谢尔尔拿着那瓶冰水，躬身上了大巴车。

　　在大巴车临启动的前一刻，周栩小跑到了谢尔尔的座位旁，朝里喊了句：“等我回去，再请你吃刘阿爷家的面！”

　　没等谢尔尔回答，车门关闭，大巴飞速朝前开去，只留下一串浓黑色的汽车尾气在原地。

　　可能是在电影院睡饱了，谢尔尔在大巴车上反而睡不着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沿路一晃而过的风景。

　　眼前是风景，脑子里闪过的却是回忆。

　　从小到大，谢尔尔都是一个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的人。

　　读书时，她就要求自己成绩优异，不能做第二只能做第一；高中时，她就想好了要去北京念大学，所以那无数个挑灯夜战的晚上，只有她自己知道；等到上了大学，她就拼命的朝自己的梦想前进。

　　后来谈了恋爱，她才知道，有些事不是光努力就可以的。

　　谢尔尔想，或许她只是不愿意承认，自己在这段感情中是个失败者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