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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玲珑骰子 ...

  •   顾雪亭回府时,已比承诺的时辰晚了不少。本以为主母会训斥几句,不料竟一句话也未说,只让她回自己院里。今日郎中来过——看来姐姐的病又重了。
      顾雪亭的姐姐名唤顾雪蕴,是个柔弱的病美人,平日连榻都难得下几回,更别说赴宴交际。本该由嫡女承担的场面,不得不落到顾雪亭肩上。其实姊妹二人的身子骨都不算好,顾雪亭也常年需汤药调养。官父总叹自己命苦,仅有的两个女儿都是药罐子,好在三个儿子争气——此次科举,官家大郎榜上有名,总算为门楣添了几分光。
      刚到自己院门前,便见顾雪蕴的贴身侍女卜央候在那儿。不知她来有何事。
      卜央见主子回来,上前行礼。顾雪亭让她起身,略带疑惑:“你来找我,可是有要紧事?怎么不在姐姐身旁伺候?”
      “二姑娘,大小姐请您往施景轩一趟,说有要事相商。”
      见卜央神色急切,顾雪亭也不多问,随即随她前往施景轩。虽说姊妹二人平日往来不多,可毕竟同住一府,情分总是有的。若官大娘子不那么厌嫌她,她与姐姐之间的情谊,或许能更深几分。
      刚进院门,便闻见一股浓重药味。顾雪亭虽不常来,对这气味却格外熟悉——因顾雪蕴身上也总浸着这般苦涩。
      此时顾雪蕴正懒懒坐在房门前晒太阳。一张绝美的小脸因病毫无血色,侍女正为她覆上薄毯挡风。见顾雪亭进来,她忙让侍女搀自己坐正些,含笑招手示意妹妹近前。
      “雪亭给姐姐请安。姐姐近日身子可好些?”
      顾雪蕴是实打实的病美人。顾雪亭的容貌与她有七分相似,可若真比较起来,顾雪蕴终究更胜一筹。只惋惜这身子——从胎里便带着弱症,十几年来皆靠汤药吊着。平日不爱言语,只爱看看书、养养花。顾雪亭从小耳濡目染跟着姐姐学些诗书针线,性子也颇有几分像她。
      纵使生母不得宠,大娘子时常寻衅,可这个姐姐待她是真心好。有什么稀罕物总会留给她一份,也是她在这府中难得的暖意。
      “我这身子······还不是老样子。这辈子怕是离不开这碗药了。”顾雪蕴接过侍女递来的药碗,面无波澜地缓缓饮尽。瞧她轻蹙的眉头,便知这药极苦——纵使喝惯了,入口仍是难忍的涩。
      一碗见底,侍女即刻奉上果脯。顾雪蕴拈一颗含在口中——又是甜得发腻的桃干。不过总好过满嘴药味。待甜意压过苦涩,她便轻轻吐出。她本不嗜甜,若非为了这药,是一口也不愿尝的。
      “今日找你来,是有事同你说。随我进屋吧。”
      顾雪亭微怔——是何事需得私下相谈?仍扶着她缓步走入房中。
      顾雪蕴的房间如她本人一般,素净简雅,无多余摆设。连焚香的铜炉都是祖母多年前所赠,可见她平日性情。红木桌上搁着她闲时绣的手帕香囊一类小物件。
      二人坐下,顾雪蕴望向庶妹的眼神多了几分怜惜。她轻轻握住顾雪亭的手,温声道:“我虽久居庭院,不与外界往来,可近日京中一些风言风语······倒也飘进我耳朵里几句。你······你与唐国公府那位公子,当真······”
      “没有!”顾雪亭惊得倏然站起,连连摆手,“不是的,姐姐!我绝没有那般不该有的念头!外人捕风捉影,尽是莫须有的事!我从未想过这些!”
      顾雪蕴轻笑,示意她坐下:“你心中无此念,不代表人家唐公子对你无意。外头那些污言秽语,听着比话本子还荒唐。这‘无中生有’,不过是转眼间的事。你······你心里有数,我便放心些。”
      是啊,明眼人都知这是痴妄。为何那人却执迷不悟?所谓当局者迷,便是如此吧。
      见顾雪亭默然,顾雪蕴斟酌片刻。有些话虽难听,却是逆耳忠言。外人只顾看笑话,可话里未尝没有几分道理。她看得出,这个妹妹对那位唐公子,并非一丝情意也无。
      “妹妹,有些话伤人,却是为你好。外头那些人虽在看热闹,可她们说的······未必全无道理。我也瞧得出,你对那位唐公子,并非毫无心意,对吗?”
      顾雪亭似被戳中心事,强压下鼻尖酸意。是啊,外人只当是场笑话,谁都能拿她取乐。可······她真的有错吗?难道对一个人心生好感与感激,也是罪过?
      她出身是卑微,可连仰望寒星的资格都不配有吗?
      那日诗会,唯有唐公子愿同她多言几句。旁人皆不在意她——若不是为了撑住家中那点颜面,她也不愿孤坐于人前。只有他,不嫌她身份,与她交谈。她不知因此竟让唐公子动了心。此后种种,怕皆是他有意为之。他并无逾矩之言、越礼之行,只安安静静站在那儿,便给她一种莫名的安心。
      顾雪亭不知这是否算喜欢,也不知这是否是不自量力。可她从未对任何人吐露心意,只将一切埋在心底。纵使唐公子几番试探,她都避而不应。若说从前她还有一丝奢望——奢望这份情愫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诉之于口——那她错了。她不该放纵自己,不该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美梦再美,终是梦。
      家中父母倒未多言,可外头风言风语已足以将她从崖边推落,狠狠鞭笞她,告诉她这一切何等可笑。或许,她连这场梦都不配拥有。
      赏花宴那日,顾雪亭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何为云泥之别。原来自己当真可笑至极。她所谓的情意,在他人眼里不过是小丑戏法,登不得大雅之堂。纵使她百般辩白,也无人愿信,反倒只觉她蚍蜉撼树,妄想野鸡变凤凰。
      无论是他人恶意中伤,还是真心劝诫,她都听进去了。此后日日夜夜,她都在心中告诫自己:莫再心软,莫再生出令家人难堪的念头。这本就是一场荒唐的、不合规矩的戏。
      于男子而言,不过是风月场中一段温柔邂逅;挥挥衣袖,他转身仍是潇洒公子。可女子呢?维护了十几年的清誉,关乎家族颜面的名声——这比性命还重的东西,在千万人嘴里会成什么样?她绝不敢拿这些去赌一个未知的结局。
      所以在沈府门前那番话,是说给唐公子听,亦是说给自己听。这段本不该有的情缘,早断早了。一个对彼此都好的结局,才是最好的,不是吗?
      可是······从未有人告诉她“不许动心”,也无人说“不可心生情愫”。难道喜欢一个人,当真错了?她甚至不敢承认自己对唐公子有意,只会缩在壳里,以为拒绝与否认便是对双方最好的保护。她觉得喜欢上自己是自己的错——不该在唐公子面前出风头,不该惹他注目。一切皆是她的缘故,所以众人才指责她不懂规矩,才议论她的出身贵贱。
      却从未有人告诉她:其实她没错。她的出身、她这个人,都没有错。错的是时机,是这世道不公。为何两情相悦却不被允许?为何非要棒打鸳鸯,去成全所谓的“般配”?定要拆散两人,各自匹配他人,这究竟是为谁好?
      “道理你都懂,想必也听了不少腌臜话。但妹妹,这不是你一人的错,也不是唐公子的错。遇见一人,心生情愫,是天地间再自然不过的事。只可惜······你们不是天空中自在飞翔的鸟儿。你们有血有肉,是活生生的人,比鸟儿多了许多牵绊,也要承受为人的人伦纲常。就像一个格子——你站在里头,永远跨不到另一个格子。你明白吗?”
      顾雪亭垂着头,纤手将粉白绢帕拧成了一股结。她咬了咬唇,挤出一丝苦笑:“姐姐,我岂会不明白······这便是有缘无分吧。”
      眸中泪意险些滚落。她强撑着微笑——是啊,两个格子间的距离,如银河般遥不可及,是她此生无法跨越的鸿沟。好在,她本就清醒,也不打算去冲撞这壁垒。既然早知是梦,便让它在最美时醒来。
      顾雪蕴亦轻叹,握着妹妹的手宽慰:来日方长,何愁遇不到良人?唐国公府门第悬殊,却不代表满京城再无与官家匹配的人户。她的妹妹这般乖巧美丽,绝不愁日后婚嫁。自己是个药罐子,恐怕只能困在这方小院度过余生——不会有哪户人家愿娶一个终日与汤药为伴的女子。顾府只她们姊妹两个女儿,既然自己注定无缘姻缘,她便盼着妹妹能拥有她不曾有的幸福。
      又与顾雪蕴说了会儿话,顾雪亭才回到自己房中。卢小娘见女儿闷闷不乐,也不知如何宽慰,只端了平日她最爱喝的梨汤放在榻边,轻轻抚了抚她的头。
      见到母亲,顾雪亭终是绷不住,低声啜泣起来。听了那么多冷言,受了那么多白眼,她不曾觉得委屈不甘。可见到母亲,只觉自己万般无用——自己挨骂无妨,可那些人偏觉不够,非要扯上她母亲一同堕入这浑水。
      妾室所生又如何?妾室生的便不是人吗?便没有尊严荣辱吗?为何要牵连家人?是她的错,为何要累及小娘挨骂······
      越想越难过。小娘在这院中本就步履维艰,如今外头风言水涨船高,任她如何辩白也无人愿信。她不敢同母亲提半字——她知道母亲只会默默垂泪,手足无措,平添忧虑。顾雪亭不愿让小娘难做。在这顾府,她们本就无话语权。说好听了是妾,难听了不过是买来的奴婢,只能伺候主君主母。说出去都是丢脸的。
      与其让母亲一同受苦,不如只她一人承受罢了。与母亲何干呢······
      卢娘子耐心轻拍女儿的后背。听女儿压抑的哭声,她心如油煎。这一生只得了这个孩子,虽是庶出,于她却是上天赐的珍宝。嫡庶本不由她,这些年大大小小的苦都熬过来了,如今只盼主君能为女儿觅个妥帖人家,莫再像她一般,一生困守这方寸之地。
      她的女儿啊······她只求她平安喜乐,有个温暖归宿。不求大富大贵,惟愿一生安稳。
      顾雪亭哭着哭着,渐渐收了声。抬眼瞥见母亲裙摆上的褶皱,惊得忙直起身查看她的膝头——见无大碍,才稍松了口气。随即强忍泪意,用手比划:‘大娘子又罚您站规矩了?’
      卢娘子的膝盖因常年受寒,已不能久站。风雨天更是痛得立不住。即便这般,官家主母也不会宽待分毫,照旧非骂即罚。
      卢娘子是个哑女,出身清寒,因容貌秀美被官父纳为妾室,后来生下这个女儿。纵使她安分守己、不言不语,官家大娘子仍每日寻由头挑错。有些过错明明非她所为,却总仗着她无法辩驳而借题责罚。她是主家买来的婢,自然任打任骂。
      这些······顾雪亭从小看到大。爹爹纵有心维护,也不敢拂逆大娘子的意——因官父是依仗大娘子的娘家才在京城立足的。于爹爹而言,不过是责骂几句,并无不妥。况且母亲一贯不争不抢,即便真被冤枉也不会辩白,总是低眉顺眼地认下。
      天长日久,府中下人便都生了势利眼。分到她们院里的吃穿用度,总比份例该得的短一截。这么多年,卢小娘从不计较,也时常叮嘱顾雪亭莫在主君面前提及。因而顾雪亭养成这般怯懦性子,不敢轻易得罪人。
      卢小娘面上漾开一个安抚的笑,比划着:‘我无妨。倒是你,为何哭得这般伤心?’
      见母亲自己挨了罚,却只顾关心她的情绪,顾雪亭心头更如压了巨石,闷得喘不过气。偏这巨石,是她自己添上去的。
      ‘一点小事,是我太多愁善感。小娘不必担心,过会儿便好了。今日去给沈姑娘送花饼,她很是喜欢——都因小娘手艺好,我才借花献佛,逗得沈姑娘开心。’
      忽想起沈清的回礼,顾雪亭忙从袖中取出那只木匣,小心打开给卢小娘看。顾府虽是小官之家,月俸却也不少。如今京城为官者多非富即贵,这般簪子不算稀罕。可这却是顾雪亭十六年来头一回收到真心实意的赠礼,是她人生中第一位知己好友所赠。这比什么金银珠玉都珍贵。
      顾雪亭轻轻取出簪子,望着上头精巧的流苏,满眼欢喜。她用手语问卢娘子:
      ‘好看吗?’
      卢娘子见女儿难得露出毫无阴霾的笑容,自是连连点头夸赞。
      ‘这是沈姑娘赠我的。本不敢收,可盛情难却。听她说这是一对,赠我的这支叫‘潭水’。’
      这是一支白玉簪,雪亮剔透,玉色中隐隐透出几丝奶白,更显娇巧。几缕流苏垂下,随风轻动便发出细碎清音。
      顾雪亭越看越喜,随即簪在发间。与她今日这身浅蓝衫裙倒有几分相衬。她笑盈盈地比划:
      ‘我美吗?’
      卢小娘永远含着温柔浅笑。她用手语细细夸赞女儿——在母亲眼里,哪会有不好看的孩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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