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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入骨相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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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顾雪亭果真携侍女送花饼来了。初时门房还以为是食铺的买卖人,待报了姓名方得入内。
这日傅瑞华不在府中——她与谏议大夫家的娘子有约,同去游湖了。家中只剩沈清一人。上完夫子的课,便听蒲绿说顾小姐来了,她兴冲冲地将书本一股脑塞给蒲绿,匆匆赶往前厅。
刚踏入门槛,便见顾雪亭端坐椅上,微微垂首,侧脸恬静,颇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模样。
沈清笑道:“你来啦!等许久了吗?夫子今日拖堂,害我只能这时候来见你。”
见沈清进来,顾雪亭忙起身行礼:“雪亭也是刚到不久。记着答应过沈小姐要制饼相赠,今日不请自来,多有打扰。”
“哎呀,什么打扰不打扰!你来我欢喜得紧。不过······你做的饼可够多?”
顾雪亭看了看食盒,想着自己做了几样,应当够吃,便轻轻点头。
沈清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嗫嚅道:“那个······门口还有几个人呢······可能也得分一分······”
顾雪亭顺着她的话朝门外望去——果真,几位身着华服的贵气公子正立在门外,好整以暇地望着她们。
沈清拍拍顾雪亭的手,宽慰道:“无妨,都是我家书塾里的同窗,很和善的家伙。”
既说是“家伙”了,当真和善否?
不待顾雪亭回应,几位少年已走了进来。领头的是户部尚书家的二公子,与沈清年纪相仿。听说沈家请了名师,几位与沈汝宽交好的朝臣便将自家儿郎送来一同念书,都是年纪相仿的孩子,彼此有个伴。倒也不全是男子,原有一位姑娘,只是今日告假,故只余几位少爷在座。
沈清性子大方爽朗,与这些公子相处甚欢,平日斗嘴谈笑,日子倒也热闹。
“我说你跑得这般急是为哪般,原来是有佳人相候啊。”户部尚书家二公子祁思行最先走进,向顾雪亭微微颔首。顾雪亭一一还礼。她平日甚少出府,更少与男子往来,今日忽见这许多世家子弟,不免有些局促。
“雪亭见过各位公子。”
沈清得意笑道:“你们今日算有口福了——官娘子亲手制的花饼,本小姐大方,分你们一同尝尝!”
几位少爷一听,相视而笑,配合地拱手道:“多谢沈小姐,感激不尽。”
笑闹一阵,顾雪亭虽仍有些拘谨,但在场皆是同龄人,言谈氛围轻松,渐渐也就放松下来。
沈清将顾雪亭做的花饼分予众人。共有四样口味:玫瑰、栀子、茉莉,还有茶粉味。模样精巧别致,说是食铺买来的也无人不信。
拈在手中便有特有香气袭来,入口是浓郁花香,甜而不腻,口感绵软即化,清甜宜人,确是美味。
几位公子纷纷夸赞,说自家府里的糕点师傅也未必有这般手艺。顾雪亭知这是众人给她颜面——他们这般家世,什么精致点心未尝过?如此夸赞,多半是出于教养。想到此处,她又欠身道:“不过是粗陋玩意儿,各位若不嫌弃,已是雪亭的荣幸,岂敢与府上名厨相比?”
沈清抹了抹嘴角残渣,毫不吝啬地夸道:“哪有!我觉得你这饼比家里厨司做的好多了,甜而不腻,我喜欢!”
一位清俊少年打趣道:“我可还没见你有什么吃食不喜欢的——连夫子的课你都敢偷吃!”不待沈清接话,他又转向旁人抱怨:“叫她递我一块都不肯,真真护食得紧。”
众人笑作一团。顾雪亭亦含笑望着他们,却不主动开口,总是待人间起方答话,许是有些羞赧。
糕点尝罢,课也散了,到了各自回府的时辰。几位少爷向顾雪亭道谢后,便出府登车离去。只剩沈清与顾雪亭立在府门前。
沈清拉着顾雪亭的手,盼她再多留片刻。顾雪亭却歉意道,出门时已向主母应允只出来两个时辰,逾时是要背家规的。沈清听了只觉讶异——怎的出趟门还须掐准时辰?这是何等严苛的规矩······想到此处,不由对眼前人生出几分怜惜。觉得白吃了人家的鲜花饼还未还礼,便让顾雪亭稍候,转身匆匆跑回房中,挑了支上好的发簪——这还是兄长在西北时买的,想来官娘子应当看得上。
“不不,雪亭不过是举手之劳,万万不敢收姑娘这般重礼,实在愧不敢当······”顾雪亭望着递到眼前的精致发簪,连连摆手推辞。这般贵重的物件,想来价值不菲,自己不过做了几样糕点,如何当得起如此回礼。
沈清一把抓住她的手,将簪盒塞入她掌心:“这簪子我原有一对,名叫‘桃花潭水’。赠你的是‘潭水’,‘桃花’还在我头上呢!你若不肯收,才是教我难做。吃了你的饼,你自然该收下。”
顾雪亭轻叹一声,含笑摇头。握在手中的发簪似有千斤重——这还是头一回有人待她这般好,头一回不计较身份的友情。心中感动万千,见沈清发间那支簪子,由衷笑道:“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姑娘赠我情。”
沈清连连点头:“正是!从今往后,咱们便是亲如姐妹的朋友。你若真谢我,往后多做些不同口味的糕饼,我让蒲绿去取,可好?”
“好,我亲自送来,保准让你吃个够。”
送顾雪亭出府时,才发现祁思行家的马车尚未离开。沈清好奇问小厮:“祁家公子怎么还没走?”
小厮回禀:“祁公子说遇见相识的友人,往凌籍楼喝酒去了。”
沈清点头,不再多问,只嘱咐顾雪亭回去路上小心,莫耽搁了时辰受罚。顾雪亭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笑说下回有缘再来沈府同她说私房话。
出了沈府未行几步,顾雪亭便瞧见本该与友人饮酒的祁思行,正闲闲倚在她家马车旁,含笑望着她,似是已等候多时。
顾雪亭不解——自己与这位公子仅是初见,应无甚瓜葛。虽这般想着,仍向他行了一礼:“不知公子在此是······?”
祁思行瞧了她一会儿,方道:“恕在下冒昧。敢问姑娘可是名唤顾雪亭?”
顾雪亭点头,却见祁思行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更觉疑惑。祁思行又道:“难怪······你便是唐五郎心仪的那位姑娘吧?”
此话一出,惊得顾雪亭手中绢帕险些落地。她急忙解释:“公子定是误会了。我与唐家五公子不过几面之缘,实在没有······没有不该有的牵扯。还请公子顾念小女名声,莫再提这些无稽之事。”
越是解释,倒越显得有什么似的。见她焦急模样,祁思行收起玩笑神色,正经道:“你瞧瞧左后方——那是谁?”
顾雪亭依言回头一望——竟是唐书明唐五郎!他正立在那儿,目光温柔地望向她。纵使他眼神再柔和,顾雪亭仍是心头一颤,只想立刻钻进马车里——此刻便是有个狗洞,她也愿钻进去躲过这阵尴尬。
可前有祁思行,后有唐书明,躲无处躲,避无可避,只得僵立原地,如石像般等着风雨降临。
唐书明实是个儒雅温和的男子。他面目清俊,目光清澈如泉,今日着一身墨绿衣衫,衬得肌肤愈发白皙。多日不见,他清减了许多。自被母亲关在家中,便难有外出之机。今日是寻了由头才出来的,本欲与友人倾诉愁绪,不想刚见到友人,便听他说有位姑娘在沈府,与沈家小姐交好,且也姓顾。京中顾姓人家不多,他揣着几分希冀求友人打探,不料竟真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姑娘。
见到顾雪亭的那一瞬,唐书明便怔在了原地。心中百味杂陈——在府中便听妹妹说起赏花宴上与顾雪亭相遇之事。得知妹妹口出恶言,他又气又痛,平素不说重话的他也破例斥了妹妹一顿,惹得妹妹好几日不与他言语。但这些于他皆非紧要,他一心只念着顾雪亭如何,听了那般言语,她心里该多委屈?这一切皆是他这男子惹出的祸,何故要牵连于她?寝食难安,这颗心悬到此刻方稍落定。可见她闪避模样,心中又泛起苦涩——他被禁在府中这些时日,想必她受了不少苦楚,听了不少闲话。是他对不住她。
祁思行看好戏似的打量着二人:一个如鸵鸟般垂首不敢抬头,一个步履匆匆却只敢停在她数步之外。这般僵持,倒教他这个中间人难受。
“书明,你愣在那儿作甚?心上人就在眼前,还不快过来?待会儿人家回府了,你再找我哭诉可不成咯。”
这话一出,惹得顾雪亭一阵慌乱,只觉进退维谷。
唐书明缓步走到她身后,很想唤她回头,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只痴痴望着眼前女子的背影。
“你······你近来可好?”
既然进退皆难,索性今日把话说开,省得再生误会。如今已有人这般直白道破他们之间的事,全然不顾她的名声,实在太过无礼。她性子虽柔,却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一步步退让只换来步步紧逼,既如此,不如说个明白。外人觉得有情也好、无情也罢,她是再不想见到这两位公子了。
暗自定了心神,顾雪亭转身行礼,望向唐书明的目光格外清冷,声音波澜不惊:“唐公子万福。”不待唐书明开口,她又道:“雪亭不知何处言行不妥,惹得公子青眼相待,或是哪句话教公子生了误会。今日便请祁公子做个见证——我顾雪亭对唐公子,绝无逾越礼数、不该有的情意。还请二位公子念在雪亭尚是未出阁的女子,出言务必谨慎。或许于二位公子而言,名声不算紧要,可对女子来说,旁人闲言碎语足以毁她一生。”
“雪亭自知身份卑微,从未有过攀附高门之心。外人皆懂的道理,雪亭自然更加明白。还请祁公子莫再以此等有损清誉之事玩笑取乐。雪亭与唐公子清清白白,从未有半分越距。也请唐公子多加留意,免损国公府声誉。雪亭······感激不尽。”
一向少言的顾雪亭竟一口气说了这许多,教两位男子怔在原地,张了张口却无言以对——因她句句在理,字字不容反驳。果然,她并非闷葫芦一个,心中明镜似也,真真不容小觑。
唐书明还想说什么,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登上马车,往官家方向去了。直到马车消失在视野尽头,他仍一动不动立在原地。祁思行歉然地拍拍他的肩——他是真未料到自己的话会惹恼官娘子。他一直以为这两人是两情相悦,苦于世俗无法相见,才想顺水推舟引他们一会。不想反将自己搭了进去,往后再到沈府念书,怕少不得沈清一顿捶打······
凌籍楼(丰京有名的酒楼,兼有卖艺不卖身的乐伎)
“书明兄,这与你同我说的可不一样啊。你说人家姑娘也倾心于你,你们是苦命鸳鸯难成双,结果呢?给我来了一顿不温不火的软刀子——字字句句羞得我脸都没处搁。”
祁思行斟满酒,一口饮尽,语气里略带埋怨,更多的却是同情。这真是“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人家姑娘压根没将他放在心上。那一句“不该有的情义”,怕是将这位一向心高气傲的唐公子伤了个透。此刻他正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酒,也不理人,连平日最爱听的曲子也充耳不闻。
一壶酒尽,唐书明已醉意朦胧。他自知并未真醉,只是心绪翻涌,显得格外颓唐:“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
祁思行也叹了口气,却仍觉得二人缘分未绝,只是时机未到。若说那顾娘子对书明兄一丝情意也无,他是绝不信的——明明听到书明兄名字时,她眼中掠过一抹悸动。他自问洞察人心的本事不输算命先生,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可惜顾娘子的话也在理。两家门第悬殊,于哪边都是无益。既然难成眷属,不如早断早了,免得徒惹闲话。顾家的事他多少打听过些,莫说给书明兄做妾,便是通房,唐家主母也未必肯。何况书明兄又是个重情义的,怎肯让心爱女子为妾?两难啊两难······祁思行是真不明白:天下貌美女子何其多,光是丰京高门的姑娘便不乏如花似玉的,更别说别处佳人,何必独独吊死在这一棵树上?什么“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不过是文人笔下的幻想。这世道,男子三妻四妾再寻常不过,有几户人家真能一生一世一双人?便真遇上一两个痴心的,过不了几年,也会忘了当日誓言,另娶年轻娇娘。这点他看得极透——纵是日后自己遇见倾心之人,纵有万般阻碍,他也不会为了一女子与家中决裂。老话说得好:女子如衣裳,不愁无新衣。
但见书明兄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终究于心不忍,劝解道:“要我说,你也别死心眼只认她一人。你母亲不是为你择了良配吗?先娶回家应付着。你若真放不下她,往后慢慢求你母亲,许她个贵妾的名分——国公府的贵妾,岂不比小户人家的正妻还体面?想来她应当也能接受。”
唐书明却只轻轻摇头,望着窗外灯火煌煌的街市。楼外吆喝嘈杂,仿佛都未入他耳。半晌,他才低低道:“她曾说过——宁为布衣妻,不做王侯妾。我又怎能迫她为妾?既钟情于她,又如何忍心让她低人一等、看人脸色过活?”
祁思行无言,往嘴里丢了一粒花生米:“你这样纠缠,她就不必看人脸色了?这才是真真害她。我可没少听她的闲话——你家那位‘公主’,真是不怕事大,将顾娘子贬得一文不值。我虽不懂女人家的是是非非,但总归是你······是你种下的祸根!”
听好友这般数落,唐书明知是自己理亏,便不再多言,只闷头喝酒。酒不醉人人自醉,他此刻心中的烦闷与无奈,怕是无人体会。顾雪亭那番话再明白不过——她不想再与他有丝毫牵扯,是真真要将他推开。可是······可是他的真心,她为何视而不见?不论母亲那边如何艰难,哪怕是私奔,他也想带她走。他很想告诉她:他不是轻浮浪子,从未对哪个女子这般痴心过。心中既装了她,便再也看不见旁人。纵有满腔情意,顾雪亭也听不到了。
“你说······我该如何是好?是不顾一切带她远走,还是苦等我母亲回心转意······”唐书明颓然掷下酒壶,整个人瘫在桌上,醉眼惺忪。不知此刻在他眼中,是不是尽是官娘子的身影。
祁思行垂眼轻叹:“你啊······干脆放手罢了。既然改变不了,不如认命。人家顾娘子也未必非你不可。她家中若为她另择亲事,你难道还能拦着不成?到那时,你只能眼睁睁瞧着她为人妇了。‘带走’?你能将人家姑娘带往何处?满丰京谁不认得国公府?说话也不思量思量······”
唐书明仍是一言不发,只怔怔望着窗外。外头人声欢闹,谁又明白他的不得已、他的难处?
“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眸中倏地滚下几颗泪珠,浸湿了衣衫。他缓缓闭上眼——此后红尘纷扰,他再不想听。只愿在梦里,能与他心爱的姑娘相逢,再无任何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