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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初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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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后的沈清依旧活蹦乱跳,全无那日马车上的安静模样。傅母直叹那日的娴雅怕是错觉——这疯丫头何时有过安分的时候?不过如今年纪尚小,倒也不打紧,日后多加管教便是。
想着过几日便是兄长的生辰,傅瑞华左思右想,也不知该送什么好。论富贵,丰京城里能胜过将军府的寥寥无几。皇上厚待,兄长与侄儿皆为国舍生忘死,他们本也不是贪恋钱财之人。索性趁着这几日,亲手为兄长缝件衣裳吧。做一整身是来不及了,缝件外衫倒还可行。
自母亲离世、嫂嫂相继而去,兄长便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他不愿续弦,只守着侄儿过日子。兄长素爱兰花,便在外衫袖口绣上一枝淡雅高洁的兰。虽说男子衣裳少有绣花,可东明国在服饰上并无严规,倒也无妨。
只是一想到兄长那张严肃的脸······傅瑞华还是决定将兰花绣得小些,凑近方能瞧见,远看仍是素净外衫。这样既不叫兄长为难,自己的心意他也明白。
沈清一进门,便见母亲抱着件外衫正一针一线地缝着。这活儿已忙了好几日——从选布料、裁剪,再到亲手缝制,几乎没停过手。
“阿娘,这是给爹爹缝的衣裳吗?可爹爹衣裳已经很多了呀,怎么不给清儿缝一件呢?”
傅瑞华含笑答道:“这是给你舅舅的寿礼。他什么都不缺,阿娘便送一份‘礼轻情意重’的。”
寿礼?对了,舅舅明日确实设宴贺寿!这几日在外头玩疯了,竟将这事忘得一干二净,该罚该罚。
“那母亲,我该送舅舅什么好呢?”沈清托着腮,望着青花瓷盘里的梅子干发呆。
傅瑞华想了想:“你不带着长儿一同闯祸,便是给他最好的礼了。”
······什么嘛,也没闯什么大祸呀,不过偶尔有些小祸罢了······不对,如今自己已很少惹事了,母亲这话可不公允。
“哎呀,长哥哥如今忙得很,都没空带我玩。本来说好要带我去看马术表演的,不也因军中事务耽搁了?”沈清忽然想起,长哥哥已欠了她好几个“玩约”了,也不知何时才能兑现。
傅瑞华缝罢最后一针,将衣裳提起轻轻一抖。袖口那枝兰栩栩如生,她指尖轻抚而过。特选了暗色料子,知道兄长独爱朴素自然,想来这件衣裳他应该会中意。
沈清只觉母亲心灵手巧,什么玩意儿都会做,有时比铺子里卖的还精致。她起身接过衣裳细看——那洁白淡雅的兰花,倒真有几分像舅舅的脾性。
“我爱幽兰异众芳,不将颜色媚春阳。西风寒露深林下,任是无人也自香。”
沈清冷不丁念出这首诗,倒叫傅瑞华吃了一惊。要知道平时考这丫头诗文简直难如登天,气走的教书先生都不止一位。没想到她竟能出口成章!看来花重金从文书府请来的汤夫子果真是良师,竟将这姑娘的文脉给打通了,实属难得······
沈清将衣裳递还母亲,笑道:“阿娘何必这般看我?我虽不及别家小姐文采斐然,可也不是白读这些年书的。再说了,爹爹如今每隔几日便要抽背功课,若背不出来,就不许我出府呢······”
傅瑞华无奈摇头:“这也是没法子的法子。你若真能将心思放在书本上,你爹又何必以此拘着你?”
“阿娘,我又不是男子,便寒窗苦读也不能考取功名。纵使我有心,难不成皇上还能许我做女官不成?”
听到这话,傅瑞华心头一紧。开朝以来从未有过女子为官之说,若真要谋个一官半职,唯有进宫当女官管事。不行!她的女儿绝不能进宫——那生死皆由他人拿捏的地方,决不能让清儿踏足。
好在如今还无需忧心这些。她的清儿,只需快活地活着便好。沈府的独女,无论如何都不必自己去拼争。她只愿看着清儿嫁给心仪之人,无忧无虑地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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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傅将军府
门前车马簇拥,将整条街巷堵得水泄不通。前来送礼祝寿之人络绎不绝,热闹非凡。
傅国瑜本不想如此铺张,觉得摆上几桌招待亲朋便够了,无意结交太多宾客。奈何皇上下旨要好好操办,以此犒劳为国征战多年的傅将军,他也只能遵命。于是只能让儿子在门口迎客。
一下马车,便见傅长和举止得体地立在府门前,对往来宾客拱手致谢。光是这几个时辰,他已笑得脸颊发僵,却还不能擅自离开——总得让人觉着将军府礼数周全,嫡子亲自相迎。
沈父今日当值,未能前来,寿礼则早已送到。因此只有傅瑞华与沈清二人赴宴。她们出发得不算晚,可到将军府时已是宾客云集,马车险些无处停放。门前小厮认出,快步上前相迎。
行至门口,傅长和见是姑母与表妹,顿时展颜行礼:“姑母安好,清妹妹安好。”
傅瑞华笑着让他不必多礼,命侍女将贺礼交给小厮,随即在傅长和引领下步入正厅。此时寿星公正坐于堂上与一位少年交谈,眉眼间尽是欣赏与敬重——这倒是罕见。要知道这位铁面将军鲜少在外人面前露出这般神情,看来这少年非同一般。
见傅瑞华进来,正热络交谈的众人皆含笑一顿,相互见礼后方又恢复如常。此刻尚未开席,男女宾客暂未分厅,几位有头有脸的夫人皆端坐椅中,低声叙话。
自踏入厅中,沈清的目光便落在那少年身上。一袭白衣衬得他肤色如玉,本在与傅国瑜交谈,此时转过身来,沈清才看清他面容——俊美绝伦,五官如雕如刻,看似洒脱不羁,眸中不经意掠过的精光却教人不敢小觑。乌发浓密,剑眉下一双桃花眼似含情又似疏离,鼻梁高挺,唇色温润,此刻正漾着令人目眩的笑意。
沈清不觉看得痴了。
她发誓,这辈子从未见过这般俊俏的男儿,多看几眼······总不算过分吧?
宋泊棠倒觉有趣——平日赞他容貌者不少,可敢这般直勾勾盯着瞧的,倒是头一回见。于是他亦含笑回望过去。
傅国瑜起身介绍道:“这是臣的胞妹,沈侍郎夫人。旁边是臣的侄女,沈清。瑞华,这位是二皇子殿下,今日奉皇上之命前来贺寿。”
傅瑞华见这位皇子并无皇室高高在上的疏离感,反倒先向自己颔首致意,不由添了几分好感。本以为这般尊贵又貌美的少年必然难以亲近,不料竟是位翩翩君子。
“泊棠见过傅夫人、沈姑娘。”宋泊棠起身执礼。
沈清亦行礼:“见过二皇子殿下。”
傅瑞华连连点头请他就坐,随后领着沈清走向另一侧客椅。
宋泊棠······沈清在心中默念这名字。泊棠,“伯将之才,棠棠君子”,倒是人如其名。饶是她平日最爱瞧俊男美女,今日见了这位二皇子,才觉从前所见不过尘土——这位才是真正“悦怿若九春,磬折似秋霜”。
此时贺寿宾客众多,有人群掩护,沈清偷瞧的机会便多了起来。她只装作乖巧端坐、聆听长辈谈话的模样,旁人倒未察觉她那点小心思。只是当事人岂会毫无所觉?若有人一直偷瞄你,总能感觉到一二。这不,宋泊棠端起茶盏轻吹茶沫,抬眼侧眸,恰好对上沈清的目光。
他甚至瞧见了她眸中一闪而过的惊慌,心下好笑——既被发现了还不躲,仍这般直白地瞧着。沈清心头如擂鼓,却移不开眼。明知已露馅,却仍想顺着心意多看他几眼,一边看一边暗想:这世上不止女色惑人,原来男色也能扰人心绪······
待宾客到齐,管家扬声宣布开席。众人纷纷入座,宴席男女分席,沈清便与母亲及众女眷同坐一桌。本想再多看那俊美少年几眼,可惜人家是皇子,不与臣子同席。想着宴后或许还能再见,便望着满桌佳肴暗自咽口水——不愧是丰京名厨,菜色精致,香味诱人,值得一尝!
酒足饭饱,送走宾客后,只余几位亲眷在厅中闲话。沈家久离京城,这些年的人情往来多赖傅国瑜周全,因此此番回京方有这些熟络亲戚帮衬。虽说沈家在朝中亦得圣心,可傅氏一族皆为国效力,同在朝为官,倒也不是为攀附什么。
沈清听得犯困,却不好提前溜走,只盼傅长和忙完外头的事来“救”她。正百无聊赖地摆弄手中绢帕,偶尔有话题落到她身上,也不过问些功课如何、在京是否习惯,转眼又换了别事去谈。
傅长和走进厅中时,便见沈清朝他使眼色,意思再明白不过。他觉得有趣,向长辈行礼后便向她走去。
“这儿都是长辈说话,你若觉得无趣,不如随我到外头走走?”他微微俯身看她,眉眼笑意温柔,可惜沈清此刻浑然未觉,只一心想着出去透透气,顺便瞧瞧那位“美人”是否还在府中。
于是连连点头,得了母亲应允后,便欢欢喜喜跟在他身后
长哥哥不过长她两岁,怎就这般挺拔?自己才及他臂弯之下······唉,无妨,年岁还小,还能再长个儿······
傅长和听身后没了动静,停步回头想瞧瞧妹妹是否跟着,不料刚一转身,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便撞进他怀里。低头一看,正是沈清捂额呼痛。
他失笑:“轻轻碰一下罢了,何至于痛成这样?”
沈清见“碰瓷”不成,索性放下手:“兄长真是不懂怜香惜玉,日后遇见别家娘子看你还能否这般说话,到时······”
话未说完,目光却随一道身影飘远了。
傅长和正想问“到时如何”,却见她眼神发直,便顺着她视线望去——见到来人,当即行礼。
“参见二皇子殿下。”
宋泊棠抬手示意免礼,信步徐来。沈清仍在发愣,傅长和轻扯她衣袖,提醒她见礼。
她这才福身:“沈清参见二皇子殿下,殿下万福。”
宋泊棠却未应声,只静静看着她。沈清纳闷:自己都躬身半天了,怎还不叫起?莫不是觉得她有何不妥?这位皇子还记仇不成?自己不过多瞧了他几眼,不至于这般计较吧······
傅长和见宋泊棠神色淡淡,不似有意为难,却也不解他为何不让妹妹起身。
正当沈清腹诽之际,宋泊棠才开口:“起来吧。”
声如清泉,温淡却有力。
沈清抬头,却不敢与他对视,只将目光定在地板上。
“我今日来,不单为傅伯父贺寿,也是为还你欠你的那杆枪。”宋泊棠吩咐随从呈上一柄长枪。
沈清仍盯着地面,不敢多问,只听傅长和惊喜道:“朔寒天罡枪!杨六郎那杆!”
见他如获至宝般接过长枪,眼中喜色掩也掩不住。
“朔寒天罡枪”——名将杨延昭之兵器。枪长一丈三,枪头由精钢淬银所铸,可刺穿三层铁甲。评书《杨家将》中,杨延昭便是持此枪镇守边塞三关:瓦桥关、益津关、淤口关,因而得名“三关大帅”。
沈清只隐约记得这些,至于这枪究竟有何稀奇,她却一无所知,只知是杆极厉害的枪。
见傅长和欣喜模样,宋泊棠微微颔首:“正是。我寻了数月方得。既然你喜欢,也不枉我输你那一场。”
傅长和细细端详手中枪,掂了掂分量——确有数十斤重,看来二皇子确费了心思。
“长和多谢殿下赐礼,喜不自胜,千言万语只化作‘谢恩’二字。”
宋泊棠道:“下回你持此枪再与我比试一场,也让它显显真章。否则搁在屋里积灰,岂不埋没?”
傅长和笑道:“是,下次长和再向殿下讨赏。”
宋泊棠挑眉:“你就这般自信能赢我?上回是我病体未愈,下回可未必了。”
二人又似友人间说笑几句,剩下沈清在一旁大眼瞪小眼——再聊下去,她怕是能在这地上打盹了。
似是觉察到身旁人的心思,傅长和将枪交给下人妥善收好,向宋泊棠行礼:“恕长和失礼。殿下若无他事,长和便先带清儿告退了。本是要领她出来走走的,光顾着说话,倒冷落她了。”
宋泊棠点头:“不妨带我同去?初到将军府,听闻府中有处极好的庭园,尚未得见,倒想开开眼界。”
“殿下言重了,不过一片小竹林罢了,不敢当‘开眼’二字。殿下若不嫌弃,请——”
傅长和侧身展臂,请其先行。
宋泊棠经过他身侧时,不经意瞥了沈清一眼——在厅中那般大胆,到了跟前却畏畏缩缩,莫非有两副面孔不成?
沈清被他那轻轻一瞥弄得心头一哆嗦,却说不出缘由,只归咎于自己先前在厅中偷瞧被他记恨,这才要给她些颜色瞧瞧,好教她明白那是皇子,非寻常百姓,岂能随意瞻观?那可是大不敬!
这念头忽地冒出来,倒将迷迷糊糊的她点醒了——难怪方才不受她的礼,原来如此!
想通后便觉豁然。既然不让偷瞧,那便不瞧;不让偷看,那便正大光明地看——横竖是在他身后,除非这位皇子脑后长眼,否则怎会察觉她的目光?
三人行至竹林时,正值日光最盛之际。斑驳光影交错于挺拔竹竿之间,微风过处,竹叶飒飒作响,听着极是舒心。远望绿竹林,郁郁苍苍,重重叠叠;近看则有的修直冲霄,有的亭亭初立,别有一番风姿。那层层竹叶犹如碧色华盖,遮住了日头云霭,投下一地清凉。
晨间刚下过一场春雨,此刻竹林犹散着淡淡清香,是竹叶独有的透澈气息,闻之令人心宁。清风徐来,竹影摇曳,竹叶轻舞,流光迷离,醉人眼目。
都说将军多是粗犷武夫,可傅国瑜却是难得的文武双全——他曾高中进士,却因出身武将世家,终究随了家意沙场征战,闯下赫赫威名。如今他已年近五旬,再过几年便可退隐朝堂,颐养天年。这片竹林原是傅老太爷亲手所植,后经傅将军精心修缮养护,方成今日丰京最大的私家竹园。连本不宜在北地生长的“枫篱竹”,他也不远千里购来细心栽培,方有这般养眼景致。
“雨洗娟娟净,风吹细细香。但令无剪伐,会见拂云长。”
宋泊棠心中亦生感叹。纵使他生于皇宫,什么奇珍异宝未曾见过?什么山水胜景未曾踏足?可这一大片竹林,仍震撼了他的心神。
人何其渺小,立于这参天竹林间,更觉自身微如尘芥。
沈清虽早闻舅舅府中有这片竹林,却未曾亲见,往日只在别院赏过瀑流。今日一见,只觉惊叹。
“不用裁为鸣凤管,不须截作钓鱼竿。千花百草凋零后,留向纷纷雪里看。”
此言一出,引得两位公子皆望向她。沈清疑惑:自己哪句说得不对?这诗是她刚从书上读来的,想来并非什么怪异诗句。
傅长和轻笑:“看来去西北这些年,书倒是真读进去了。不再是当年那个一问三不知的小姑娘了。”
沈清无奈:“长哥哥这话好没意思。那时年纪小,字都认不全,怎背得下诗?”
“你呀,总有千百句话等着。”傅长和邀二人往林间竹廊小坐,边观流云竹影,边品香茶,方不辜负这般美景。
刚坐下片刻,便有小厮来传话,说老爷寻少爷有事。傅长和请二人稍坐,瞧来不是急事,应能快去快回。茶已沏好,莫浪费了这一壶水,又嘱咐沈清好生招待二皇子,言罢匆匆离去。
留下相对无言的二人。
沈清莫名有些窘迫,却说不出这感觉从何而来。许是初次相见尚不熟悉,便想寻个话头。
“呵······这茶很好,您尝尝。”她看向蒲绿,示意为二皇子斟茶。
既然要她招待,那便见着什么说什么罢。
宋泊棠望着杯中泛着清香的茶水,似有些出神。沈清不知他又在想什么——难不成还想再为难她一番?天爷,可不带这般玩的······
好在宋泊棠终究轻啜了一口。确实不错,虽不及宫中贡茶,却也清润适口。
气氛一时凝滞。沈清不知该说什么,这位二皇子更是惜字如金。二人默默望着庭中景致,沈清掰着指头算傅长和去了多久——怎的还不回来?她压根无话同这位殿下讲啊······
“你叫沈清?”许久,沈清才听得这一声。她猛一抬头,恰好撞进他眸中,惊得有些结巴:“正······正是。”
宋泊棠见她小心翼翼的模样,唇角微扬:“你还有个兄长,叫沈未?”
沈清点头。记忆中哥哥似乎与二皇子并无往来,难道他也认识哥哥?
“我与你兄长只见过一面,已是多年前的事了。那时你们尚未离京。”
哦······原来如此。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久久不见傅长和回来,想是被什么事绊住了。茶已品过,竹林也赏了,宋泊棠忽想起还有事待办,便起身欲离。
沈清忙站起来行礼:“沈清恭送二皇子殿下。”
才刚起身尚未举步的宋泊棠听得这般急切的“送客”,心头掠过一丝不悦,回身微挑眉梢:“我尚未说要走,你便送我?你就这般盼我离开?”
沈清脑袋嗡的一声——不走为何起身?唉,自己大意了!该等二皇子亲口说离去再行礼的,这般显得多没规矩,又丢人了······
“是沈清的不是。那您······您再坐坐?”
宋泊棠愈觉有趣,却也无暇再逗她,转身缓步离去,留下一道清瘦背影。
沈清只觉无言——既然本就要走,何苦诓她一道?很好玩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