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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赏花宴(下) ...

  •   沈清看着唐焉云不依不饶的架势,又见顾雪亭强忍泪水、孤立无援地站在那儿任人羞辱,心头一团怒火熊熊燃起。什么国公府的千金,竟如此跋扈!纵有不当之处,斥责几句也就罢了,非得闹得满园皆知、让人看笑话吗?明日还不知会被传成什么样。唐焉云自然无妨,天塌了也有父母顶着;可雪亭呢?她孤身一人,又是府中不得宠的庶女,谁会为她出头?只能任由他人无尽地折辱。旁边那几个女伴还不停追问她“友人”在哪儿,见顾雪亭答不上来,便哄笑着奚落:“满京城谁愿同你这样的交朋友?”几人笑作一团,见顾雪亭眼角隐有泪光,更是夸张道:“这副狐媚模样是跟谁学的?也配入唐五公子的眼?”越说越荒唐,越说越不堪入耳······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沈清再也忍不住,拨开人群径直走到顾雪亭身前,毫无惧色地望向唐焉云。
      突然冒出个人来,众人都是一怔,旋即又觉有好戏可看。
      唐焉云见竟有人敢这般瞪视自己,倒是有些意外,没好气道:“你是哪位?”
      沈清笑容明媚,悄悄在身后握住顾雪亭冰凉的手:“我是这位姑娘的友人。见她迟迟未至,特来寻她,不想正与唐女郎叙话。本不该打扰,只是那边迎春花开得极好,若只顾在此闲聊,岂不辜负了皇后娘娘一番美意?”
      唐焉云也笑了,只是笑意冷淡:“我见过你——沈府独女,沈清。”
      沈清心道:哼,正是本姑娘,怕了吧?
      面上却仍温顺乖巧:“正是。唐女郎好记性。若不然,同我们一道去赏花?正好我与顾娘子也只两人,人多更热闹些。”
      唐焉云见顾雪亭已掩袖拭泪,又想到沈清家世也不一般,便甩了甩衣袖,笑道:“不扰沈姑娘雅兴了。我还要去见陈大娘子,先失陪。”
      彼此颔首致意后,众人便随着人流散去——主角都走了,还有什么可看?满园花卉尚未赏遍,何必浪费时间听人口舌。
      待人群散尽,只余沈清、顾雪亭及各自的贴身侍女。顾雪亭的手一直被沈清握着,自她出现那一刻,那温暖便透过肌肤直抵心间,给了她莫大的安稳。
      沈清暗暗松口气——方才竟是理智占了上风,未曾口出恶言,未曾得罪人,更未惹祸上身。看来母亲日夜的念叨果真有用,关键时刻真能压住意气。
      转身却见顾雪亭眼中含泪,唇边却带着感激的浅笑。她松开手,向沈清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大礼。
      沈清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她:“这是做什么?好端端的为何行此大礼?我可万万受不起。”
      顾雪亭起身,泪珠终于簌簌落下:“多谢沈小姐解围。若不是小姐及时出现,雪亭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沈清满眼怜惜:“我们之间,何须这般客套?我既认你为友,岂能眼睁睁看你受委屈?”
      说罢又望向唐焉云远去的方向,忿忿道:“还是国公府的嫡女呢,大庭广众之下拉着人便不分青红皂白地羞辱,真是‘好家教’啊!”
      手上一紧,是顾雪亭轻轻捏了捏她,示意她莫要再说——若被有心人听去,只怕又是一场风波。
      “你也是,何必这般忍让?她出言不逊时,你就该转身离开,何必白白站在那儿挨骂?”
      话一出口,沈清忽然想起蒲绿打听来的消息:顾雪亭出身小言官之家,又是庶女,生母不得宠,本就无人愿与她深交。顾家大小姐是个药罐子,终日不出房门,上次开府宴虽见过一面,也是脸色苍白。想来顾家主母不忍嫡女吹风,这些撑场面的场合,只能让顾雪亭顶上。
      可若她能安安静静待在角落,不惹是非,或许也能平淡度日。但蒲绿说,唐国公府五公子在一次雅集上与顾雪亭相谈甚欢,动了心思,回去便央求母亲欲娶她为妻。国公夫人气得几日卧床不起,将五公子禁足府中。此事闹得沸沸扬扬,可笑的是,明明是男子的心意,骂名却全落到了女子身上,连累她一生清誉。女子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沈清想到方才那几个女伴敢如此放肆,多半是因有些话唐焉云不便亲自说,借他人之口罢了。若由唐焉云亲口说出,便等于承认唐五公子对顾娘子有意,那便不全是顾娘子一人的错。纵使骂名落不到唐公子头上,也会给国公府招来闲话。倒不如让旁人开口,既说了想说的话,又保全了颜面。至于这位顾娘子——竟敢起这般心思,那就莫怪她们言语刻薄。
      人微言轻。
      沈清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在这尔虞我诈的世道,出身高贵是何等重要。小官之女便活该被践踏,活该任人笑骂,连为自己辩白一句都不能。明明是两情相悦,罪责却总归于女子——怪她勾引,怪她不知高低,却无人责骂男子一句。活在皇城根下的闺秀,又不是青楼妓子,怎会不知廉耻地去引诱郎君?怕是男子自己见色起意,又无担当,才将这污名扣在柔弱无法自辩的女子头上。
      这本就是不平等的世道。
      顾雪亭望着那开得极艳的木棉花,轻声呢喃:“与这花儿何干呢?它不过是依着天地时序生长,却因我一句话,被人嫌弃、鄙夷。可是花,又有什么错呢?”
      沈清看着她落寞的侧脸,心中泛起一阵酸楚。顾娘子哪里只是在说花,分明是在说自己。明明只是在雅集上浅谈几句,却被五公子瞧上;明明只是过客浮云,却惹来无数是非。无人为她辩解,无人站在她这边。索性便将一切咽下——既然无人愿听,那便不说。这般冷言冷语,她早已习惯了。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沈清只能轻轻拍了拍顾雪亭的手,无声地安慰。
      “好了,是我不好,还连累了你。”顾雪亭反握住沈清的手,面露忧色,“你不该为我出头的。万一唐国公府怪罪下来,可怎么是好?”
      沈清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无妨。我又没说什大不敬的话,不过是出来打个圆场罢了。若为这点小事记恨我,那她唐国公府的嫡女也忒小气了。你别怕,这事本就不是你的错,不必放在心上。”
      顾雪亭点点头,不再多言。好在沈清是个活泼性子,总能寻到新鲜话题。这一路走着,倒让这位娴静的娘子多说了几句话,脸上也添了几分笑意。
      沈清想起京中的流言,不禁瞪大眼睛仔细端详顾雪亭的容貌,直看得对方颊生微红。
      倒也不怪那唐五公子——雪亭这般花容月貌,任谁见了能不动心?她话不多,可每句都恰到好处,实在是位美好的女子。
      罢了,何必总想这些伤心事?今日既是皇后娘娘的美意,便该敞开胸怀赏景。这满园花开得如此绚烂,还怕抚不平心头那点难过么?
      “走吧,看花去。那边的迎春花开得真好,我可没唬唐姑娘。”见顾雪亭仍有迟疑,沈清索性拉着她便往那片花丛走去。
      迎春迎春,迎接春天的花,果然开得烂漫迷人,比周遭不知名的花儿更添娇艳。沈清压低声音嘀咕:“只是不知皇后娘娘准不准采摘······若能摘些回去做饼子,那才叫物尽其用呢。既能赏,又能尝,总比灿烂一瞬便零落成泥来得好。”
      顾雪亭闻言展颜,指尖轻触娇嫩的花瓣:“姑娘若爱吃花饼,不妨等几日。雪亭恰巧学过些做法,待制好了便让人送去府上,也算报答姑娘今日援手之情。”
      “当真?你真会做花饼?”沈清眼睛一亮,“往日楼蓁局的时新果子总被抢空,我回回都买不着。听说他家的鲜花饼是一绝,可惜从未尝过。”
      说罢,望着花瓣的眼神又添了几分向往。
      顾雪亭温声安慰:“姑娘别遗憾。待尝过雪亭做的饼子,或许也觉得尚可入口呢。”
      “那敢情好!沈清在此先谢过雪亭姑娘。楼蓁局的饼子我没口福,雪亭做的我定能尝到!”
      两人相视而笑。本想再多赏会儿,傅瑞华身边的小厮却寻了过来,说夫人请小姐过去。沈清只得匆匆告辞。
      见到母亲,沈清忙上前行礼。傅瑞华嗔道:“方才还叫你别跑远,怎的让小厮好找?”
      “这不是见迎春花开得盛,一时贪看,便多待了会儿。母亲怎么没同其他夫人一道赏花了?”
      傅瑞华环顾四周,轻叹:“这些夫人娘子,个个都是厉害角色,同她们处着,为娘心里憋闷。倒不如自己走走,图个清静。”
      沈清偷笑——先前在府里还说要多结交,日后好有个照应,没成想母亲自己先嫌烦了。既得了母亲首肯,沈清也不爱凑热闹,母女二人赏了会儿花,便在廊亭中坐下。
      景致极美,即便只是静静看着,也觉得心旷神怡。远处传来姑娘们银铃般的笑语,更给这满园春色添了几分生动。
      略坐片刻,想到今日皇后娘娘并未亲至,早退也无妨。见女儿已百无聊赖地倚在椅上,傅瑞华思量着不如回去算了,便起身道:“时辰过得真快,这才几个时辰,便近午膳时分了。今日你爹爹回府用饭,咱们得早些回去,备几样他爱吃的菜。走吧,清儿。”
      彼时的沈清只觉得母亲太过谨慎——早走便早走,何须说这一番话。
      回头一望,却见真有几位娘子仍在赏花。若贸然离去,难免有人上前询问缘由;自己先说明白,反倒省了应酬。
      马车上,傅瑞华见沈清安安静静坐在一旁,不似平日闹腾——若在往常,这车厢里早充斥着她叽叽喳喳的声音了。这般沉默,倒让做母亲的有些诧异,笑问:“今日是怎么了?赏了场花,连性子都赏变了?真是难得。”
      “阿娘,我只是有些累······这一圈还没逛完呢,腿都酸了。”
      确是因走了太多路,腿脚发酸。可更多的,却是因为顾雪亭那件事。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感受到人与人之间的天壤之别。虽说在西北也有高低贵贱之分,却远不如丰京这般凌厉——哪有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当众折辱人的?实在毫无章法!况且在场都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何必闹得如此难堪?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连她这个局外人都觉得难受,何况身处漩涡的顾雪亭?当时她已是强撑着站在那儿,回去后还不知要伤心多久。她那般柔弱,往后怕是更不敢抬头做人了。
      沈清想,若自己方才没有上前解围······那位国公府的小姐,恐怕真会百般羞辱,说不定真会逼顾雪亭下跪认错。
      错就错在,女子在这世道,本就是极脆弱的存在。满腹委屈无处申诉,外人只当你是笑话,认定你心比天高、不知廉耻地想攀高枝。罪名一旦落下,所有猜疑便如铁板钉钉般砸在身上,直到身败名裂、受尽屈辱。可怜的是,连为自己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因为旁人根本不在乎你是否真心爱慕,只会沆瀣一气地共同抨击。没有缘由,只因为你与比你高贵的人有了牵扯。而无论哪一方先动的心,最终的责难与世人的目光,总会落在女子身上。
      反观男子,脱身却容易得多。纵是主动撩拨,也可继续考功名、袭爵位,左不过是一段风流轶事,于他本人毫无损害。可女子呢?是风光时的锦上添花,也是随时可弃的棋子。
      若在往日,沈清绝不会想到这些。可如今在丰京越待越久,所见所历之事赤裸裸摊在眼前,叫她不得不看清、不得不明白。沈清这才懂得,为何母亲日日念叨规矩礼数,处处要她小心谨慎。若非有父母在身后支撑,以她的性子,早晚要闯出大祸。在西北时没这么多弯弯绕绕,是因天高皇帝远,人心也豁朗,岂会因一点小事便这般不容人?
      唉,无论如何去想,只觉身为女子,实在艰难。一想到自己稍有不慎便会因小事得罪大人物,进而引火烧身,甚至累及父母······这般一想,真是“官大一级压死人”。
      好在今日并未冲动,是和和气气地与人交谈,并无不妥之处。想来那位唐姑娘也不至于小气到真与她为敌。不过她倒不在乎是敌是友——总之说书先生讲过,为朋友两肋插刀,是侠义之举。换个说法,眼见他人受欺,难道要视而不见、掉头就走?或是装作无事发生、只当没听见?无论哪种,都不是她沈清做得出来的。若真见死不救,那岂非枉自为人?更何况她亲口说过愿与顾雪亭为友。既认定了是朋友,便绝不能眼睁睁看她受人侮辱。
      只是······在场那么多女眷,不知日后是否会将今日之事当作谈资?毕竟在国公府小姐面前公然替人解围,算不算是与国公府小姐“叫板”?
      沈清觉得自己这十几年好似白活了——这些弯弯绕绕,从前她压根不会多想,只当小事一桩,转眼即忘。可如今······唉。雪亭也再三劝过,叫她别再为自己出头,莫要与唐国公府作对。当时她不以为意,想着自己虽非高门贵女,可父亲好歹是吏部侍郎,母亲又是将军府嫡女,总该有几分薄面。可为何此刻又会思前想后呢?沈清百思不解——难不成······脑子突然开窍了?一瞬间便明白了其中利害?还是说,真到了该懂这些是非曲直的年纪了?
      啊,根本不愿想这些。可思绪却越理越清,越想越明。
      想着想着,倦意袭来。索性将一切抛到脑后——反正也不愿再深究下去。沈清合上眼,靠着软垫沉沉睡去。
      傅瑞华望着睡去的女儿,从座旁取过薄毯轻轻盖在她身上,而后吩咐车外的侍女:“让车夫行慢些,莫颠簸。”
      侍女低声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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