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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赏花宴(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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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初春好时节,丰京城里繁花盛开,不少文人墨客在花间提壶畅饮,与友人谈笑风生,吟诗作对,留下不少佳句。
皇家园林中更是百花争艳,令人目不暇接。花香飘散,远至十里仍可闻见,路人无不驻足轻嗅。尤其今年牡丹开得格外鲜丽,皇上特在园中修筑了好几座牡丹亭,专供赏花的娘娘们歇脚——园子太大,逛累了总需休憩之处。
这花园是太真宗在位时修建的,至今已有四十余年。花种从最初的几十样,到如今上百种,只要各宫娘娘喜欢,花匠必悉心栽培,只盼花开时节能博佳人一笑。
今年春色尤好,花开得绚烂夺目。若只让几位娘娘在园中游览,未免有些冷清。好景若无人共赏,又有何意味?于是皇后娘娘下旨,邀请各位官员府中的女眷前来皇家园林一同赏花,还特意给每位女眷都递了帖子。
皇后娘娘何等尊贵的人物,竟亲自下帖邀请官员女眷,赏这原本只属后宫妃嫔的景致,众人自然惶恐又感激。
帖子末尾写道:“春日花间游,最是人间美。佳人拂花蕊,更比花娇艳。”
这番话更让许多皇亲贵眷觉得皇后娘娘人美心善,请人赏花还不忘赠句美言,教人如何推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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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
傅瑞华看着手中的帖子,是皇后身边的掌事公公亲自送来的。说是皇后娘娘特意吩咐,因沈将军与夫人刚回京不久,与各府女眷尚不熟悉,正好借此机会多多结识,日后在京中也能有个说体己话的伴。本就盛情难却,何况皇后如此关怀,自然要携女儿前往。
于是向公公道谢,说必定赴宴,又谢公公辛苦跑这一趟,让下人取了赏钱给公公,说是请吃盏茶。掌事公公将赏银收进袖中,笑容满面,又与傅瑞华说了几句那日会到场的王公家眷,便匆匆离去。
傅瑞华将帖子收好。这赏花宴名义上是各家女眷同游,实则也是皇后娘娘牵线做媒的场合。那日到场的多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若真有相中的,事后还得谢皇后一番。
张家的、李家的、王家的······平日难得一见的,那日或许都能碰上,正好彼此相看,了解家世门风。成不成另说,重要的是在贵妇们面前留个好印象。多的是盼着女儿嫁入高门的。傅瑞华虽久不在京,对京中事也略有耳闻。听说唐国公府的三公子看上了一位从七品监察御史的女儿,此事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传闻唐国公府早已与文亲王家有往来,本欲结亲,又岂会屈就娶小官之女?满京城都在传,却不见国公府澄清,也不知真假。
不知唐国公夫人此次是否会出席。这般大请官眷,想必两家女眷都在受邀之列,且有的热闹呢。
傅瑞华端起手边的青釉瓷盏,轻啜一口。雨后新茶的嫩香在口中漾开,果然是好茶,咽下后仍有回甘。
正要再品,屋外已传来女儿的唤声。傅瑞华放下茶盏,无奈摇头。纵使她出身高门,学得一身规矩,偏生这女儿不知随了谁,格外闹腾。说到底还是从小宠坏了,如今大了越发没个拘束。改日得请位女先生来,好好教教规矩。整日高声嚷嚷,成何体统!
“母亲!母亲!”
人还没跨进门槛,声音已先到了。
这丫头,心思全写在脸上,若是去了赏花宴,岂不叫人笑话?好在如今已回京,不再是西北那荒凉之地。此处处处雍容,想来清儿日日受此熏陶,纵不能像那些名门淑女般长袖善舞,至少也该坐有坐相、站有站相,总不能再像个假小子似的。
沈清提着裙摆跑进正堂,见母亲在喝茶,忙放下手中油纸包,匆匆请了安,便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一路跑来可渴坏了,哪还顾得许多礼数,先解渴再说。
傅瑞华见女儿这般牛饮,轻轻拍了下她的手:“哎哟我的姑娘,哪家小姐是这样喝茶的?这可是你父亲好不容易寻来的高山雪岭茶,最要细细品味。像你这般囫囵吞了,岂不糟蹋?”
沈清抹抹嘴,一屁股坐在旁边椅上,振振有词:“再好的茶也是用来喝的,没见谁把茶叶供起来呀。阿娘何必骂我。”
“你呀,嘴皮子不知跟谁学的,还敢顶撞母亲!”
傅瑞华故作生气,可只要沈清稍撒娇说几句软话,她心里便又觉得这女儿还是贴心的。
沈清拿起桌上那包装精致的糕点,献宝似的捧到母亲面前。傅瑞华瞧不出是什么,问她又在街上买了什么零嘴。
“梅花糕!阿娘不是最爱吃梅花糕吗?我找了好几家糕点铺才寻到这一家,说是用初开的梅花露制成,老师傅亲手做的。幸亏我赶得早,差点就卖光了!”
见女儿一脸得意,傅瑞华心中那点气恼早化作了暖意。就算闹腾些又何妨?横竖是在自己家里,有父母疼爱,也不算大毛病。最难得的是这片孝心,是多少规矩礼仪也换不来的。
沈清慢慢拆开油纸,尚未全打开,一股清甜的香气已扑面而来。香气浓郁却不腻人,淡雅怡神。再看那糕点模样,果然精致如雕,格外好看。
傅瑞华瞧着手中糕点,竟有些不舍得吃。又见女儿殷切望着,便小小咬了一口。
绵密口感在口中化开,如细沙般柔和,芳香满溢,唇齿留香。与方才的茶香是两种风味,却都极好。
沈清见母亲点头,自己也拿了一块放入口中。果真是老师傅的手艺,味道极佳。幸亏她抢得快,这些糕点够母亲配茶享用许久了。
想起那封赏花宴的帖子,傅瑞华放下糕点,接过侍女递来的水漱了漱口,拭净嘴角,温声道:“清儿,过几日我们要去赴皇后娘娘的赏花宴。到时你务必注意分寸,不可随意乱说话,也不可高声喧哗,记住了吗?”
赏花宴?这可是沈清回京后第一次参加宴席。除了和长哥哥在街上寻些好玩好吃的,便是待在府中与侍女望天发呆。眼下莫说赏花,便是赏草她也乐意去。
见母亲越说越严肃,沈清知道又要长篇大论了,忙道:“哎呀阿娘,女儿都知道的。虽没赴过多少大席面,可从小您就教我‘站如松、坐如钟’,我都记牢了。绝不会在那天给您丢人的,您放一万个心。”
话虽如此,傅瑞华却知女儿现在是答应得爽快,到时候若有什么新鲜事,这猢狲必定凑上去瞧热闹。与其在外人面前失态,不如现在把话说透。这可不是寻常小宴,满京城有头有脸的女眷都会到场,场面必定隆重。在这些人精面前出丑,还不如要了她的命。
傅瑞华正色道:“这次带你去,也是让你多见见世面,学学别家姑娘如何待人接物。你一天到晚像只疯猴,何时能让阿娘安心?”
沈清闻言,立马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声音温婉端庄,颇有淑女风范:“母亲大人教诲的是,女儿定当潜心学习,不负母亲苦心。愿母亲安心,女儿告退······”
说罢便一阵风似的跑出大门。傅瑞华无奈摇头,心想这丫头怕是没救了,听天由命罢。
沈清这趟出门可不止买了母亲爱吃的梅花糕,自己馋的冰糖葫芦和各色果子一样没落。回到房中见四下无人,赶忙打开油纸包,招呼贴身侍女蒲绿一同分享。
自回丰京,沈清再不如在西北时那般自在快活。蒲绿见小姐如今处处受拘束,心中也不忍,可这里终究是小姐本家,高门大户的规矩礼数,不是她能说不守就不守的。
好在如今是在自己府里,稍稍活泼些也无妨。昨日夫人还特地唤她去,再三叮嘱要好生看着小姐,不能由着她性子来,万事须仔细,莫出差错。可看小姐这般性情,要她一时间变成那些王侯家千篇一律的闺秀,怕是难了······
沈清见蒲绿不动,只望着自己出神,便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想什么呢?这冰糖葫芦在西北可吃不着,只有京城才有,我想了好几年了。”
蒲绿见小姐吃得欢喜,也不由笑起来:“那小姐还天天念叨要回西北。依奴婢看,京城好玩好吃的可比西北多多了。”
沈清没接话,嚼糖葫芦的声音渐渐小了。咽下后才轻声道:“西北有西北的好,丰京有丰京的好,都是我喜爱的地方,分不出高下。”
语气又落寞起来:“可往后只能待在丰京,再也回不去西北了······在西北养的小羊还没长大呢······”
蒲绿柔声提醒:“小姐忘了吗?回京前那些羊羔都送给楼大人家的小姐了呀。”
沈清这才想起,放下手中的糖葫芦,以手托腮,无限怅惘:“是啊,送给巧君了。我也好想巧君,不知她想不想我。”
蒲绿安慰道:“小姐这般惦记楼小姐,楼小姐定也思念着小姐。夫人不是说了吗,再过两年楼大人也能升迁回京任职,到时自然能与楼小姐相见。”
“话虽如此,可我在丰京城里连个说得上话的女伴都没有,每日只能在府中坐井观天。我也不喜同那些姑娘深交,她们肚里总有十万八千个弯弯绕绕,心里想的和嘴上说的,总不一样。”
沈清想起刚回京时办开府宴,请了不少夫人小姐来访。本以为能借此结识几位玩伴,谁知那些姑娘个个如同人精,不是吟诗作对,便是比较家世高低,再不然便是聊些闲言碎语,生怕错过半点热闹。几日下来,朋友没交到半个,耳朵倒听出茧子来。
倒有一位姑娘与众不同。她只独自坐在廊亭边,静静望着宾客往来,偶尔与侍女低语几句。那般娴静模样,让沈清觉得如清流一般。再看那边喧闹的女宾席,只觉烦闷,便寻了个借口离席,走到那位娘子身边。
交谈一番才知,原是朝奉大夫家的庶女,因病许久未出门,今日随主母来赴宴,因不愿打扰各位娘子雅兴,故独自在此静坐。
沈清性子活泼,见这位姑娘不骄不躁,言谈间也没有别家小姐那般阿谀奉承之态,便心生好感,与她多聊了几句。
“宴席还未开始,姑娘若不介意,可否再陪我坐坐?我也不想去应酬那帮人,还是同你说话轻松。”
见沈清热情相邀,顾雪亭含笑点头。这般大场面,本不会带庶女出席。可惜朝奉大夫家只有两个女儿,主母若只带嫡女,怕落个厚此薄彼、苛待庶女的名声,这才不情不愿地带她出来。
沈清见她温婉柔和,并非故作清高之人,暗想自己若是男儿,能得这样一位美娘子,也是幸事。
“顾雪亭······你这名字真美,如人一般,当真‘人如其名’!”沈清细细品味这闺名,越听越觉悦耳,再看眼前浅笑佳人,更觉处处都好。
至于哪里好,她说不上来,只觉得样样都好。
“大小姐谬赞了,不过是贱名而已,当不起夸奖。”顾雪亭自幼不受重视,如今有人赞她,反倒自觉不配。
沈清佯装不悦:“什么贱名?父母取的名自然是最好的。我觉得你好,你便是好!日后若得空,我去找你玩可好?”
顾雪亭浅笑。这位大小姐心思纯善,是个好相处的,虽出身高门,却无半分骄纵之气,反如邻家姑娘般亲切,教人欢喜。
她轻声回道:“大小姐抬爱,雪亭喜不自胜。若得闲暇,定陪大小姐游玩。”
“什么大小姐,唤我‘清儿’便好。你我是朋友,何须多礼?我刚回京,连个玩伴也无,闷得慌。你若愿与我为友,我便不是孤单一人了。”
顾雪亭心中涌起暖意。这些年来,何曾有高门贵女愿与小官家的庶女交友?这位姑娘却不在意嫡庶之别,叫她如何不感激。
“本不该拂姑娘美意,许是姑娘离京多年,不重这些虚礼。可奴家终究是小官庶女,不得主母青眼。若不守规矩直呼小姐闺名,只怕会给小姐招来闲话。那时,雪亭的罪过便大了。”
见顾雪亭为难,沈清也不再勉强,只说随她心意,怎么称呼都好,不必拘束。
此时的沈清似乎明白了一些——原来并非所有人都能如她一般自在随心,原来也有人活得这般谨慎小心。想到此处,她望向顾雪亭的目光,又添了几分怜惜。
忽又想起这位姑娘,沈清抬头问蒲绿:“京中哪些人家姓顾?赏花宴可会邀请?”
蒲绿有些为难地摇头:“小姐,奴婢也是刚随您回京,哪里知道这些······”
唉,也是。本来满心欢喜盼着出门玩耍,若周遭尽是生人,去了岂不依旧无趣?说不定还度日如年。想到这儿,沈清神色便淡了几分。
蒲绿见小姐连最爱的糖葫芦都不碰了,忙拿起一串递到她嘴边,笑道:“小姐别急,奴婢待会儿便出去打听。现在不知,说不定转一圈回来就知道了呢?这糖葫芦可是小姐最爱,可别连它都不理了呀。”
沈清这才笑起来,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夸道:“还是你机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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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花宴当日
转眼便到赏花宴之期。天刚微亮,傅瑞华便将沈清唤起,命侍女将备好的首饰衣裳一一摆开。从起身到出门,足足折腾了两个时辰,连发丝都透着光泽。沈清觉得自己仿佛被香腌透了,浑身都是栀子花香,头上珠钗繁复,一步一动便环佩叮咚,倒也别致好听。
沈清望着铜镜中顾盼生辉、撩人心怀的佳人,不由诧异——这真是自己吗?真是那个风风火火的小野驹沈清吗?
蒲绿也看呆了,忍不住赞道:“小姐平日不爱打扮,如今稍施粉黛,便美得不可方物了呢。倒叫奴婢想起一句话——”
沈清抬眼:“什么话?”
蒲绿眼含笑意:“‘委委佗佗,美也,皆佳丽美艳之貌’!”
沈清轻笑,又瞧了眼镜中自己,打趣道:“好啊你,我偷懒时看的书,倒被你学去了,如今也会引诗夸人了。”
“奴婢不过是趁小姐读书时偷瞄几眼记下的。小姐的美,哪是奴婢能形容的呢?”
正说笑间,夫人身边的侍女来催,说夫人已在门口等候,请小姐快些同去。
沈清点头,提起淡雅的杨柳裙摆出了门。
马车里,傅瑞华一遍遍叮嘱女儿,宴席之上务必谨言慎行。这不是寻常聚会,来的多是王侯贵族的女眷。若只是惹人笑话倒也罢了,万一出言不慎得罪了人,那便是惹火烧身。纵有十个沈清,怕也吃不消。
纵使母亲说得这般严重,沈清仍是一副“我明白、我知道”的模样,实则半句未听进去——这么早起身,她早已困倦,此刻只想趁路上歇息片刻。规矩在家中已说了千遍万遍,怎的到了马车上还要念叨?
抵达园林时,已是香车宝马停满门外。小厮们忙前忙后迎客,诸多女眷刚下车,门前熙熙攘攘。
傅瑞华携女儿缓步下车,走向迎客大门,遇见几位眼熟的夫人,寒暄几句,便相约一同入园。
沈清跟在母亲身旁,只听周围笑语不断。这般交际场合,她常像个哑巴——不是不会说,而是不知说什么。她似乎与这些闺中女儿格格不入:她们熟知的,她不太懂;她喜欢的,她们未必在意。
“这是府上千金吧?那日开府宴见过的!”一位秀丽端庄的妇人袅袅走来,身后跟着几名侍女。与傅瑞华寒暄几句,便将话题转到沈清身上。
傅瑞华微笑:“正是。清儿,还不快向谏议大夫夫人请安。”
沈清规规矩矩行礼:“夫人安好。”
妇人含笑端详:“傅夫人好福气,女儿出落得这般水灵,比我家那几个丫头规矩多了。”
“夫人过誉了。谁家姑娘不是知书达理的?倒听说夫人家又添了一位小公子,真是恭喜。”
妇人笑容微凝,轻声道:“夫人快别说了,这不是什么光彩事······贱妾所生,也算不得什么。”
沈清默默听着,心中不以为然。妾室也是人,既喝了妾室茶,她生的儿子不也是你的儿子?何至于这般说话。
两位夫人又叙了几句,便各自散去。这赏花宴明面上是赏花,实则是场盛大的交谊会。东家西家的女眷齐聚,借此机会多结些人缘,何乐不为。
沈清随母亲步入园林,方觉真正松快下来。满园春色关不住,花香扑面,几乎要将人醉倒在这花海之中。
一路上不少夫人小姐前来问候。傅瑞华本不喜多应酬,客套几句便只与相熟的女眷同行。本是皇后娘娘设的局,可惜娘娘临时有事,只托太监传话,嘱咐各位娘子随意尽兴,切勿拘束。
放眼望去,园林仿佛无边无际,层层花浪绚烂夺目。不愧是皇家林苑,果然不凡。假山流水相映,简直如仙境一般。平日困于深宅的女子,今日也可尽情饱览这人间盛景。
沈清走累了,请示母亲想去亭中歇息。傅瑞华点头应允,嘱咐她不可乱走。沈清应下,行礼离去。
没了人群围绕,连空气都清新许多。沈清带着蒲绿走到廊亭,里头已坐了几位小姐模样的姑娘。沈清微微侧身致意,算是打过招呼,随后寻位坐下。
不过片刻,不远处竟传来争执之声,且愈演愈烈。沈清疑惑回头,果见一名衣着华丽的年轻女子领着几个侍女,将另一女子围在中间。四周渐渐聚起看客,人多起来,那为首的女子气焰更盛,言辞也越发尖刻:“亏你还是言官之家的闺秀,怎这般不知礼数?传出去你家的姑娘还要不要脸面?”
沈清本不想掺和,可身旁的姑娘们都凑过去瞧热闹了。她懒得动,便让蒲绿前去探看。
不多时那边喧闹更甚,蒲绿匆匆回来禀报。
“小姐,是唐国公家的嫡女和顾小姐。两人为了一枝花争执起来。唐国公家的得理不饶人,纵使顾小姐低头赔罪她也不依,一味责骂,就是不让她走!”
说到此处,蒲绿也有些愤愤不平。
沈清愣怔:“为一枝花?这有什么可吵的?”
“先是顾小姐觉得木棉花好看,随口与侍女说,不巧被唐国公家的听见了。小姐也知道,唐国公家那位在京城是出了名的娇纵,被府里宠上了天。听见顾小姐的话,便讥讽她出身卑微,连喜欢的花也这般不上台面。后来······后来话更难听,奴婢都不忍复述。”
沈清“噌”地站起,一股火气直冲心头:“人家喜欢什么花,关她何事?难不成满京城人喜欢什么,都要经她品评不成?欺人太甚!”
气归气,沈清尚有理智。她转头问道:“两家可有旧怨?”
若只是看不惯对方喜欢的花,不至于如此发难。唐国公家的女儿虽骄纵,也不至见人就骂,总该有个缘由。
蒲绿扶沈清坐下:“奴婢正要禀明,知道小姐性子急,已将来龙去脉打听清楚了。”
“唐国公府的五公子尚未成亲,前些日子偶遇顾小姐,两人一见倾心。可国公夫人不答应,说即便是朝奉大夫的嫡女也配不上,何况是庶女?两家门第悬殊,当下便驳了五公子。可五公子不死心,仍每日寻机会去见顾小姐。国公夫人大怒,将五公子禁足府中。许是唐大小姐觉得是顾小姐的错,这才寻衅辱骂。”
沈清听完,仍有不解:“唐国公家那位不是中意监察御史家的女儿吗?怎又成了朝奉大夫家的?”
蒲绿轻笑:“那是三公子,这是五公子。可怜国公夫人统共两个儿子,都不听她安排,都钟情小官家的姑娘。这下满京城都在看国公府的笑话呢。”
沈清蹙眉,示意她慎言,随即起身朝喧闹处走去。蒲绿忙扯住她衣袖,劝她莫趟这浑水,与自家不相干。沈清却步履不停:“我既说了要与顾雪亭为友,岂能眼看她受人欺辱?纵是个不相干的人,也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
蒲绿拦不住,只得紧跟在后,不住劝小姐冷静,先观形势再开口,切莫惹火上身······
走到人群外围,唐国公家那位仍无罢休之意。身旁几位交好的女伴倒劝她看在皇后娘娘宴席的份上,莫让大家难堪。
“不过一个庶女,何至于让唐娘子动怒?气坏身子可不值当。”
“就是,这般丫头能见着娘子已是福分,竟不知好歹惹娘子不快。也不知是哪个小娘养的,莫非得了小娘真传,才这般不识抬举?”
两个跟在唐家女儿身旁的女子附和着,还不忘添油加醋讥讽几句,引得周围人低笑。唐家那位愈发得意,扬起下巴正待再骂,一直沉默的顾雪亭却微微含笑,上前一步,大大方方行了一礼,目光坦然望向唐焉云。
众人都等着看笑话,想瞧这庶女如何应对,唐家娘子又待如何。
“若是雪亭礼数不周,还望唐娘子海涵。雪亭在此赔个不是。只是前方尚有友人等候,不便延误,可否容雪亭先行一步?”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还为莫须有的过失致了歉。明眼人都知该见好就收,彼此留些颜面,免得日后落个欺人太甚、毫无妇德的名声。
可唐国公家这位自小千人捧万人宠,你退一步,她便进十步,非逼得对方跪地求饶才肯罢休。
“友人?满丰京有哪家女眷愿与你这种不知廉耻的贱婢为友?传出去岂不笑掉大牙?”
顾雪亭本想离开,可四周都是人,无路可走。且这位大小姐不开口放行,又如何走得脱?此刻的她,宛如砧板鱼肉,任人宰割,还不能有半分怨言。纵使字字诛心,面上仍须装作若无其事。否则,更会被拿来大做文章。羞辱她一人无妨,若牵连家中其他女眷,那才是真真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