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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回到丰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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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昌晔到丰京,原本两三日的路程,因太子眷恋这江南水乡的风致,又多耽搁了几日。
傅长和见太子身边多出一位陌生女子,心下便猜着多半又是沿途收来的。未及细想,太子宋诚甫自己倒先说起了这女子的来历。
原是惠众王的堂姐,那日正巧进宫向萧太后请安,不料突遭宫变,一介弱女子只得躲进太后密室。待军士发现时,她已吓得几近昏厥。太子见她朱唇粉面,身姿娇柔,一时心动神摇,索性带回东宫,想着封个侍妾,也算不枉此行。
太子既已决定,旁人再多言也是无用,反倒落个以下犯上的罪名。
罢了,眼下回朝复命才是要紧。
··········
回到丰京府中,傅长和更衣沐浴,换上紫色直裰朝服,腰间束同色金丝蛛纹带,黑发以镶碧鎏金冠束起。修长身形挺得笔直,整个人丰神俊朗间透着与生俱来的贵气,既令人仰视,又仿佛遥不可及。
收拾停当,他策马赶往皇宫上朝之地——明德殿。
东明国现任皇帝乃第十五位君王,全治皇帝。在位已三年有余,膝下子女众多,为人素来简朴宽厚,却独独偏爱那性情霸道的太子,将他纵得恣意无忌。
傅长和抵达明德殿外,足足等了小半个时辰,才见太子迈着闲适的步子走来。他已卸下战甲,身着钦湘丝扣衣,头戴面生丝缨苍蟒教子珠冠,外罩一件剪裁合体的石青直地纳纱金褂,内衬米色葛纱袍,腰束朝项太明御丝带。浓眉下一双瞳仁炯炯有神,深不见底,精神抖擞,面泛红光——想必是刚从温柔乡里出来。
傅长和垂首行礼,随即跟在太子身后步入大殿。
文武百官皆着朝服,面容肃穆分列两侧,待殿上太监宣“觐见”后,方鱼贯而入。
朝堂之上格外寂静,连众人的呼吸都清晰可闻,气氛庄严凝重。皇上端坐前方中位榻上,离得远,面容有些模糊。
全治皇帝年逾六旬,之所以格外宠爱太子,多少因他是老来得子。膝下儿子不过三五个,自然更偏疼这长子些。
傅长和随太子下跪行礼。
“儿臣叩见父王。”
“微臣傅长和,拜见皇上。”
全治皇帝微微抬手,声音透着疲惫:“都起来吧。”
“谢父王。”
“谢皇上。”
近日听闻皇上龙体欠安,如今一见,果真如此。帘幕低垂,只能看见皇上龙袍的衣袖。
皇上不开口,无人敢言。众人屏息间,才听得缓慢而低沉的声音响起:
“傅小将军,舟车劳顿。此番平定雍朝,你功不可没。”
傅长和闻言,慌忙拱手跪地,垂首恭答:“皇上过誉,臣不敢居功。此皆太子殿下部署有方,臣不过依令行事,实不敢邀功。”
宋诚甫轻笑一声。倒是全治皇帝爽朗笑道:“有功便是有功。你与太子,皆是我东明功臣。”语罢,又细细端详殿下的傅长和:“傅大将军,你这小儿,倒颇有你当年的风姿啊。”
被点到名的傅国瑜大将军自武将队列中走出,举笏躬身:“皇上谬赞。犬子自幼长于沙场,粗陋少礼。为国尽忠本是为臣本分,实不敢当‘功臣’二字。”
全治皇帝听罢,面露欣慰之色。
“好,好啊!我东明国有如此忠臣良将,何愁天下不安?来人,赏!”
傅家父子双双下跪谢恩。
··········
回府的马车上,父子二人对坐。傅父神色严肃,见儿子沉默不语,只当他是旅途疲惫,本不想多问,唯有一事须问清楚。
“长儿,听闻太子收了一名亡国女子为妾,你为何不劝止?此等女子留在身边,终是祸患。幸而皇上未曾怪罪,否则,你难免又落人口实。”
傅长和扶额,看向父亲的目光带着无奈:“父亲,太子殿下的决断,儿臣岂敢阻拦?莫说一个女子,纵是他要纳上百人,儿臣又如何拦得住?那岂不是僭越?”
傅父何尝不知太子秉性,只是傅家世代忠良,实不愿见未来的国君如此纵情声色。纵是太子不听,该说的话仍须说,哪怕削爵夺职,也要守住东明江山。
“再者,直言规劝、导君向善,乃谏院夫子之责。儿臣一介武将,纵是说了,太子殿下又岂会听从?”
傅父默然。纵使心中仍盼儿子能尽力辅佐太子,可若太子执意不改,再多言语也是徒劳,反倒招人不悦,若惹得皇上动怒,更是得不偿失。
忽又想起胞妹已回京城,还须张罗接风宴席。此次妹妹举家回京,是因妹夫升任刑部侍郎,正三品。七年前西北叛乱未平,余孽不清,全治皇帝派妹夫前往清剿,命家眷同往,乱不平不得归京。国难当头,为臣者岂敢不从?西北乃苦寒蛮荒之地,一去便是七年,苦了妹妹与当时年幼的一双儿女。
“你姑母与姑父前几日已回京,今日府中设宴。你稍作整理,便出来见客吧。”
傅长和闻讯,顿时喜上眉梢。想到许久未见的表兄与表妹,急忙问道:“未兄与清妹妹呢?可也一同回来了?”
傅父神色稍缓,点头道:“自然是一同回来了。此次返京,便不再回西北。你姑父升任侍郎,皇上赐了田宅府邸。往后,咱们一家也算团圆了。只是······”
见父亲停顿,傅长和投去疑问的目光。
“未儿还需在西北留任几年。陛下对那些南蛮人仍存顾忌,对西北局势终究不大放心。好在未儿忠心善战,将西北交予他,也不算辜负陛下苦心。”
沈未是沈家独子,年长傅长和两岁。自往西北,便随父东征西战,也立下不少战功。
傅长和心中惋惜——表兄不在,便无人与他切磋武艺。本以为盼了多年终可重逢,不想还须再等两载。可听到表妹归来,且不再离开丰京,傅长和心中又涌起欢喜。清妹妹如今也该十四岁了,上次分别时,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小丫头······
想起离别时她泪眼朦胧的模样,傅长和便觉心疼。毕竟是自幼一同长大的妹妹,心中是一万分不舍她前往那蛮荒之地,可当时也无可奈何。
思忖间,马车已至傅府。
门前已停了几辆香车,看来妹妹一家早已到了。小厮急忙迎上禀报:“将军,沈侍郎及其夫人已在正厅等候了。”
傅将军点头,快步走向府门。
傅长和紧随其后,却不好着朝服见客,只得先回房更换常服。
换罢衣裳,傅长和一刻不愿多留,急急赶往正厅。
行至门口,已听得内里笑语阵阵,仿佛有清妹妹的声音传来。他转身问小厮自己衣冠是否整齐,得了肯定答复,才缓了呼吸,轻步迈入厅中。
见傅长和进来,坐在红木雕花椅上的几人不约而同望向他。
傅长和认出姑父姑母,恭敬行礼问安。姑父沈汝宽正与傅父高声畅谈,见侄儿如此知礼,连忙唤他起身。
姑母傅瑞华不住地打量他,眼中又是欣慰又是不舍,竟不自觉落下泪来,忙以帕拭去。
话音也微带哽咽:“长儿都这般大了······这些年姑母未曾见你一面,竟已长得这般挺拔,真有男儿郎的风采了。”
傅长和见姑母落泪,心中也不是滋味,忙走到姑母身边笑道:“姑母既已回京,往后便能日日见到长儿了。长儿天天去姑母院里,让姑母瞧个够,可好?”
傅瑞华连声说好,眉宇间尽是喜悦,拉着侄儿在身旁坐下。傅父却面色严肃,责备傅长和越大越不知礼,怎好叨扰长辈。沈汝宽笑着打圆场:“早听说兄长教子甚严,今日一见,竟还如当年一般。长儿已十七岁,是为官的郎君了。若有朝一日成家别府而居,只怕兄长再想亲近,也难咯。”
傅父也轻笑,看向傅长和的眼神多了几分宽慰,侧首对妹夫道:“也就沙场上还像点样。我不指望他做多大官,可总要有个体面的职衔,才好得姑娘家青睐。”
傅瑞华似想起什么,抬眼看向兄长:“长儿也十七了,如今已报效朝廷,封为成都小将军,这亲事也该提上日程了。虽嫂嫂早逝,可你这做父亲的,总要为他多打算。”
一听提及自己婚事,傅长和兴致顿减,只觉此事稀松平常。
直到姑母说起礼部尚书家的小女儿年方十五,容貌出众,是京中官眷里数一数二的大家闺秀,多少豪门主母都想与他家结亲时——傅长和“噌”地站起身,脸涨得通红,极力想推脱,又恐扫了长辈的兴,喉间的话堵得上不上、下不下。
傅父见他这般,眸中掠过不悦,却也想儿子能寻得真心所爱。否则如自己一般,纵使位高权重,终生未得真心挚爱,终究少了几分滋味。
“长儿,你怎么看?”
终于被问及,傅长和急忙拱手,望向父亲的目光格外坚定:“姑母为儿着想,儿感激不尽。可儿只想为国效力,儿女之事暂不敢想。况且儿尚无自己的官爵,全赖父亲在陛下面前的荣光才有几分薄面。纵使······纵使有世家女子愿下嫁于儿,儿也觉得愧对人家。婚事还是暂缓再议罢。”
见三位长辈不言,傅长和又正色道:“待他日儿自立功业,封官得禄,再求父亲与姑母为儿做主。”
傅长和既有这般志向,长辈们也不便强逼,只笑说皆是家常闲谈,不必如此郑重。傅瑞华瞧着侄儿着急的模样,还不忘打趣:“如今是嫌我们多事,等哪天长儿遇着心仪的姑娘,怕是一刻也等不得,要求着你父亲去提亲呢。”
谈笑间,一阵清脆笑语自里间传来。傅长和这才想起,方才只顾与姑父姑母叙话,竟忘了清妹妹还未露面。直至一道人影从屏风后走出,傅长和才怔住神。
只见一袭淡粉长裙的少女款款走来,立在他面前,笑盈盈地望着他。他一时竟看得呆了——少女裙长曳地,粉纱朦胧,曼妙姿影若隐若现。长纱飘拂,玉面略施粉黛,蜜色唇瓣泛着浅亮光泽,柳眉淡扫,黑眸中碎波点点,笑意盈盈。三千青丝绾作凌月髻,斜插一支玉簪,垂下流苏,行动间轻响微动。淡雅而不失贵气,举手投足间自有难言风华。
见眼前人痴愣模样,沈清抬袖轻掩樱唇,笑道:“才三年不见,长哥哥便认不得清儿了?看了这许久,也不同我说句话。”
傅长和这才回神,赶忙问安,那紧张模样倒像被沈清逗弄了似的。傅父不动声色地轻咳:“方才还说你渐有文人沉静,怎在妹妹面前如此失礼?还不快向妹妹赔不是。”
沈汝宽实在见不得兄长这般严父姿态,开口道:“兄长何必责怪长儿?实在是清儿太过顽皮,不像个姑娘家。本该规规矩矩在此向长儿问安,却跑到□□看花草,是她的不是。兄长莫骂长儿,该是我骂清儿才对。”
这下好了——你责你儿子,我便训我女儿。傅父倒不好再多言,只笑着让沈清好好坐下用茶点。
傅瑞华也附和:“哥哥未免太严了些。虽是武将世家,也不能对长儿如此苛责。我这做姑母的看了,心里疼得紧。”
傅父摇头:“儿子比不得女儿,该骂便骂,该打便打。否则将来如何顶天立地、保家卫国?”
傅瑞华知多说无益,白他一眼,自顾拉着傅长和的手问起近况。
沈清轻抚手中绢帕,百无聊赖地听着长辈闲谈,心里只盼着何时开席——她实在想透透气。一来舅舅府上,这也要守礼,那也要讲规矩,好不自在。这丰京,远不如丘温有趣,寻了半天也没什么乐子,只得干坐着发呆。
傅长和的目光从沈清身上移开,心中满是欢喜。多年不见,妹妹出落得亭亭玉立,性子却还如幼时一般活泼好动。要她这般枯坐厅中,只怕早闷坏了。他起身向父亲请示:“父亲,儿与清妹妹多年未见,心中思念。可否容儿带妹妹在府中走走,也让她看看父亲栽植的竹林?”
听到能出去,沈清眼眸一亮,面上却仍端着淑女姿态,笑不露齿。
傅父应允,嘱咐不可耽搁太久,宴席将至,须早些回来。
傅长和点头,带着眉眼含笑的沈清自□□出去。只听正厅里长辈笑谈,说他二人兄妹情深,还如幼时一般亲近。
出了□□,再行几步,便见一处典雅廊亭伫立山水之间。四周草木修剪齐整,小桥流水,枝繁叶茂,四面环着淡雅廊阁,令人心旷神怡。
傅长和引沈清走到小桥边,见她探头去看池中游鱼,心中欣然,便领她走近些,好看得更真切。
沈清蹲下身,以手轻拨池面,漾开圈圈涟漪。
这水池倒别具一格,不似寻常方塘,而是一道横长的浅溪,接引上方瀑布活水,格外清澈沁凉,看得人心中欢喜。
沈清见四下无人,仆役皆远远侍立,又见傅长和是自家哥哥,不必拘礼,便起身一礼:“长哥哥,我想玩水,可好?”
傅长和还未应声,这丫头已自顾脱了鞋袜,浑然不顾淑女仪态,坐在草地上,伸出一双玉藕般的小脚轻踏池水。鱼儿纷纷游来,围在她脚边,逗得她咯咯直笑。池水虽凉,被日头晒了半日,倒也温润宜人。
这丫头,还如当年一般爱玩爱闹。傅长和心中想着,目光却不自觉落在那双纤纤玉足上。自知不妥,可她与自己青梅竹马,若真要娶亲······他倒愿求姑母将清妹妹许配于他。只是不知这丫头心里,又是如何想的。
不过她年纪尚小,还可再等两年,倒也不急。
“清儿,在西北这些年,过得可好?”傅长和立在她身后,为她遮去半边日头。
沈清踢着水花,笑答:“西北比丰京有趣多了。虽不及丰京繁华,却有险山秀水、辽阔草原。唉······”
说到此处,她却轻叹一声,笑意渐淡。
听她叹息,傅长和心中一紧:“怎么了?许是你刚来丰京,还未见识好玩之处,才觉得西北好。待我得空,带你在城里好好转转,凡我觉得有趣的地方,都领你去个遍,可好?”
沈清点头,仰脸笑道:“长哥哥何时给我找个表嫂呀?我听阿娘说,这次回来还要商议你的婚事呢。”
这话听得傅长和耳根一热,忙道:“你小小年纪,怎不知羞?这种事也问得出口。”
沈清却咯咯笑起来,眼珠一转,伸手掬了池水便泼他,惹得他慌忙躲闪,看得她笑得更欢。
二人你追我赶,嬉闹了好一阵,才随着侍女往前厅赴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