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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与杨 ...

  •   大约是在二零一几年的时候,我考上了大学。原以为是一段顺利的生活,没想到麻烦却接连不断。
      应是那几年,我们全家的运势都不太好。我并不喜欢所学的专业,又与导员的关系不好。面对着堆积成山的图纸和交不完的作业,我成日心情浮躁,逃课挂科于是成了家常便饭。学上不下去了,我瞒着父母,索性独自办了退学。自诩“读书好”的父亲得知此事大发雷霆,我与他激烈的打了一架,自此关系降至了冰点,随后几年,我再没直视过他的脸,甚至连一声‘爸’也吝于叫出口。
      在家无所事事的我,每天漫无目的地活着。这年春节后的一次小感冒再度击倒了我,我被查出肺病。住院后病情恶化,于次年清明节做了手术,方才缓和,但仍需回家服药一年半。
      我是从来记不住我吃的药的名字的。不知怎么的,我怕给自己配药,这件事必须要依赖着母亲。吃完饭,母亲先于刷碗的第一件事是将最大的药瓶的盖子拧下,倒置在茶几上,以作装药片的容器使用。她对药品的形状大小了然于胸,只听得哗啦啦几声,她手抖落几下,便将十几个药片叠到一起,放到水果盘的旁边。
      这些药或许医得我的身,却使我疑心病变得严重。一次我仰着脖子食药时,脑袋里忽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母亲死了。想到人都是会有死期的,这让我十分惊恐,又不敢直接向母亲倾诉。好像只要直接说出那个字,母亲就真的会死掉似的。我为此痛苦,还是忍不住旁敲侧击地问母亲:我害怕你有一天不见了,你说这种想法没事吧?
      我不知道母亲是否参透了我的心意,她没有一点脾气的,温柔的一字一顿回答我:没事啊。
      母亲的话是令我上瘾的良药。听见她的回答,我霎时似是卸掉了心口千斤的石头,可不过一会,这种沉重感又再次袭来,让我难以承受,我又问出那句:这种想法真的没事吗?
      没事,母亲仍很有耐心的,回答我。
      我又畅快起来。有时候,这种无意义的对话一天之内会重复出现几十次,可每一次母亲都有回应:没事,都会好起来的。
      我不知道会不会好起来,当时的我只有母亲了。我像行将枯萎的葡萄藤一样紧紧趴附着她。
      母亲的工作虽然清闲,但总归还是有应酬的。不能给我配药,便打电话给父亲,让他照看我。父亲像是有魔法似的,不出一点声音,我吃完饭就能看到茶几上配好的药,和母亲摆放的位置一模一样。我对待父亲的态度是虚伪的,我们形同决裂,按道理为了彰显我的志气,我应该誓死不吃他弄的药,可我却装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一股脑把药吞下,完事又一种理所当然的姿态来面对他。我以为这样就能压父亲一头。
      我的父亲是一个好父亲,一个有担当的人,这点直到多年后我才明白。
      我休病期间,奶奶被同村妇女骑三轮车撞倒,那女人逃逸,奶奶躺在地上很久才被村里人送到医院。左腿粉碎性骨折,输血验血,又查出了肝炎,不知什么时候染上的,在医院一住就是两三个月。
      爷爷奶奶一共有三个孩子,大伯早年犯了事,也不在身边,是个指望不上的;大姑好在嫁的是同村,奶奶出事第一时间便赶到医院,也坏在嫁同村,整日守着同一方小天地,拿不定主意,打电话给我父亲让他来管;父亲是老幺,但从未享受过老幺被宠爱的命运,他现在是家里唯一成立的男丁了。接到电话,匆忙给我母亲念了几句,午饭也没吃,就开车回家了。
      父亲走了快一月,母亲实在看不得我平日颓废的样子,便帮我收拾了几件衣服,说:回去看看你奶奶吧。
      好。奶奶看着我长大,我没多想就应了。
      还有你爸爸,母亲又说,看看你爸爸,别见面了不叫爸爸。
      母亲总是操心我们的父子关系,这似乎才是她让我回去的目的。
      我嫌烦:那我不去了。
      母亲啧了一声,拍了下我的头发。我背对着她,不晓得她的表情,只听见她说:听点话吧,孩儿。你爸爸一个人来回跑不容易,爷爷的耳朵聋的又厉害了。回去不帮忙,看看也好。
      最终,我听从了母亲的话,于一个秋日,回到了阔别已久的老屋。
      老屋的陈设未变,只是门框比以往稍矮了些。爷爷坐在门口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我叫了一声爷爷,他没反应,我提高嗓门又喊了一遍,他这才应我。我问奶奶在哪里,他嘟囔几遍,也没有说明白庄上医院的名字。
      我是有父亲的联系方式的,可电话打给了姑姑。姑姑惊讶于我的出现,寒暄几句,把我领到了奶奶的病房。不经意的,我的目光率先落在了床边的父亲的脸上,像是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似的,我恍惚有些认不清他了。和我脑中的形象突然有了区别,以前他的脸瘦削,挂不住一点肉,像一个倒三角形,而现在颧骨上的皮肉松弛了些,垂到面颊两侧,看起来已是一个椭圆脸了。
      “爸爸”一词还是没有说出口,我叫了声:奶奶。
      你怎么来了?父亲的第一句话就在发怒的斥责我。
      就来。我低下头顶撞他。
      药呢?带了吗?今天中午吃的么?
      父亲的语气仍很急躁,我能够感受到他炙热,严厉的目光。
      都弄好了,都好!
      怕他打我,又要维护自己的尊严,于是我用敷衍的语气说出了让他受用的话。
      我的到来还是舒缓了父亲的压力,他回老屋休息的时间变多了。我时常坐在奶奶床边的马扎上,有一搭没一搭的,陪着她说话。
      我已不记得话的由头是什么了,总之奶奶突然提到了他。
      奶奶说:孩儿,你还记得咱家屋后头那家的小子吗?
      我问:谁?
      奶奶说:就是小时候乱教你摸吓子的那个。
      哦,是他。我的脑海里立马浮现出那张鬼脸。对他的形象逐渐清晰,但也清晰地发生了记忆的缺口。我忘记了他的名字,可能是我从未在乎过,也可能这是我从一开始就不曾知道的。
      奶奶说他的母亲前两年又生了个儿子,那孩子没多久得疝气死了,他父母因为这离了,他跟随母亲改嫁到了别处,连名带姓都让后爹改了,现在不知道过得好不好。
      奶奶的话使我更加目眩,像是在嘲笑我对待朋友的不认真,人家连名字都有两个了,你却连一个也记不住。于是我并没有问奶奶现成的答案,而是赌气般的,在老屋的硬板床上苦思了半宿,只为想起他的名字。
      我依稀知道他有一个亲哥哥,乳名叫大什么的,早早辍学去到城里打工。按照惯例,他的乳名格式是“二X”,应该是这样的。然而,能辨识人的,最重要的后一个字却丝毫没有头绪,我几乎试图把知道的汉字枚举似的念一遍,可发现这终究是做不成的。
      可仍把我求知的□□勾了起来。翌日瞒着家人,莽撞拜访了左右邻,不假客套,倒是问到了一个说是他的电话号码。
      我没有想好跟他要说些什么,但还是直接打了过去。
      嘟了两声,电话被接起。
      喂?
      一个普通到凡尘里的年轻男人的声音。
      我并不能确定是他,便说:是那个谁吗?我是隔壁老二家的小孙子,你还记得不?
      对面没搭话,我又解释道:小时候一块摸吓子的那个咧。
      不知他作何表情,我听到一声绵长的,深深的吸气,旋即响起:
      啊,弟弟!
      这似乎是我从来没有得到过的称号。
      他很热情,问我怎么想起了他,又问我和我家的现状。
      我没打算瞒他,把奶奶的事和我生病的事全跟他讲了。如今想想,不该告诉他的。许久未见,一上来便诉苦,像强迫着人家表示心意一样。只是当时的我仍是小孩心性,还远不曾想到这一层。
      果然,他听后连连叹气,说无论如何都要来看我,和我见上一面。我推脱着家里太麻烦,不方便,他便给我说了个地址,说夜黑请我下馆子。又来回寒暄了几句,他突然问起:咱叔(指我父亲)还在学校里教书咧?
      我答是,他也没再多问什么,我们便挂了电话。
      晚上姑姑做好饭,父亲给奶奶送了去。我跟爷爷说了一声,便去了和他约定的地方。
      我来得早,站在门口台阶上等他。
      远处一人风尘仆仆地走来,我一眼认出是他。他的容貌与十几岁未变,只是个子又高了许多,四肢变得愈发纤长。他背着个书包,手里拎着一个方正的盒子,也看见了我,笑着朝我这边小跑而来,细长的胳臂摆动得紧,他的体态却看上去并没有十分协调。
      我虽也走了两步迎上去,但全然不知如何开场。他自然地换了一下拎东西的手,抢先用右手握住了我的右手,摇了两下,又贴近了些,抬起拿东西的左手碰碰我的背,说:瘦了。
      还得一直吃药?他问,并拉着我进了店里。
      我点头,看着他手上的东西,说:你这是?
      一箱核桃奶。也没么好的,你拿着回去给恁奶奶。他边说着边将礼盒往我手里塞。
      知道你来,还有今下午刚掰的鲜棒子。
      他这时有点不好意思,掏出背包里装了小半玉米的编织袋,放在桌上推向我。
      家里的地不多了,就种了一点。他说。
      我没有客气就接过来,笑着说:是小粒红吗?
      他似乎没有理解我想与他追忆儿时的心思,蹙蹙眉,认真的回答我:不是。那个种子太贵,已经没人种了。
      我们相对而坐,各自面前都有一套塑封的餐具。他轻车熟路,用指甲利落地划破塑料薄膜,将碗和盘子取出摆开,向里倒了滚烫的茶水,端起晃荡两圈,再用筷子一拌,手一挥,茶水全被泼进了脚边套着黑色塑料袋的垃圾桶里。
      他望望我,见我并没有这样做,便顺势揽过我的那套,重复了一样的动作。
      消消毒,他边做边这样说。
      替我摆好碗筷,他叫来老板娘,没有看过菜单一眼,一连说了几个菜名。老板娘嘬着牙花子问:啤酒不要?
      他没言语,只是指指我,又朝老板娘摇摇头,就把她打发了。
      他对我笑笑,说:一会就上菜了。又百无聊赖的搓搓手,问我道:弟弟,你上的哪所大学?
      不是什么好学校,我并不想告诉他具体的校名,更不愿说我退学的事实,因为父亲曾这样说过,不上学的我成为了他一生的污点,想起这心里就有些难受,于是我便轻描淡写了:就在省会。
      他问:没在恁爸爸学校里上?
      我说:没有。他们是专科,我上的是本科。
      哦哦,是不一样,他连忙点头说,你一直就学习好,是高材生呢。
      我呷茶,偷看他一眼,不知情的他,说出的话的确是真诚的,并无恶意,可这听得着实刺耳。
      饭菜陆续上桌,他招呼着让我多吃,我趁机问他现在的情况。他拨拉着碟子中滚动的花生米,说:学早不上了,庄上有个造纸厂,在那里上班。
      我想起他母亲改嫁的事,不敢再问一些家长里短,倒是他却主动提起:俺妈给我找了个后爹,带来个后弟弟,学习不太好。
      他们对你好不?我问道。
      他并没有把注意力放到自己身上,只快快说了句还行,便继续说着他的后弟:明年中考,没有学习的心,俺妈他们想让他上技校,俺伙计说有的大学也收这么大的小孩儿,上的是么三加二,出来是个大学文凭,比技校好找工作说是。
      是这样的吗?我并不知道有这种的事情。
      他变得有些谨慎,放慢了语气说,恁爸爸那个学校能弄不?
      我…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他说:能收就行,学费不是问题。
      我帮你问问吧,我还是应下了他。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帮我续了茶水,说:你有我号码,打电话给我就行。我这两天有夜班,等歇班了我一定得看看俺二奶奶去。
      听了这话,我赶忙拿出手机,佯装记事道:对,我是有你号码,你给我个名字,我好备注一下。
      我想用这种不露马脚的方式套出他的真名。
      杨涛。
      他神色若常,利索的说出两个字。
      杨…
      我打字的手指掩盖不住的抖动。
      杨涛,他重复说。
      是俺弟弟的名字。
      他又补充道。
      顿时,我自觉有一盆凉水倾泻而下,将我全身浇了个透。我应是僵化了一瞬,被他捕捉到了异样。
      他问我:怎么了?
      没么,我记下了。我心中长吁,大抵我是没有机会知道他的名字了。
      他知我不能熬夜,这场饭局便没有持续太久。在庄上为数不多的路灯下,我们就一箱核桃奶礼盒客套一番,而终究是我败下阵来。东边是老屋的方向,我提着袋子向东走了几步,由光亮中全然遁入黑暗,我回过头去看,他没有伫足于灯下目送我。他缩着肩,头埋进了外套里,步伐很快,不过一会,背影模糊成了一点。我一晃神,便在这无边夜色中再度失去了他。
      后来我向父亲说了他弟弟的事,父亲得知我竟独自收礼,又一次发了火,指着我说道:你挣钱吗!不挣钱净想着干这大人的事!
      没来由地被骂,我心里自然不服,和父亲大闹了一顿,又与他不相往来良久。
      事实上,我并没有在老家待很长时间。因为长期服用很多种药物,必须每月都要去医院化验肝功和肾功。父亲早早给我买好了回程的火车票,没让我把行李再背回去,只让我拿着洗好的水果,嘱咐我在路上吃。
      匆匆回了家,我心里一直记挂着他拜托我的事。我并不知道父亲有没有上心去办,因而再没有给他打过电话,他自然也不知道我已经离开了老家。
      还是后来,我通过母亲了解了一些:父亲的确问过学校里的人,虽然可以托关系,但还是需要考试的。至于他后弟弟有没有考上,便没有下文了。
      此后的一两年,奶奶的腿和肝慢慢好了;我也不必吃药了,父母准备送我出国,我便一直忙碌于英语考试的事情。我从未给“杨涛”这个备注打过电话,而我的手机也没有响起是“杨涛”的来电。说不定他注销了这个号,我这样想,因为我即将出国,也要弃用手机号很长一段时间。
      没有刻意去维持和他的联系,可仍像是有缘的,七八年后我回国,于上海巧合般的与他重逢,他已经是两个女孩的父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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