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怼怼的日常》殷南山

6、卖身契

　　田若白以前也是不知道黛兰的，不过为了方元灿那个专栏，搜集材料的时候看到过国内几个新锐艺术家的信息。

　　黛兰是一个神秘存在的水墨画家，年纪不小了艺术之路也没开始多久。但她的作品却一直在业界被传颂。

　　有篇文章这样写过：一支笔、一种色、一个人，画天下万物之神韵。

　　田若白差点把脸贴在手机上，仔细看了半天，最终迟疑地喃喃：“应该就是她吧？！”

　　沈柒没理睬这个事儿，一回办公室就给田若白提溜到小会客室。

　　“你能给我说说当时为啥要提‘人间尴尬’的策划么？”沈柒坐在椅子上瞅着田若白。

　　田若白才不想像个小学生在哪里挨训，在桌子对面坐下来：“栏目flag不是都说了么？直面尴尬，治愈人生。”

　　“不不，这是口号和标语，我想问问你策划初衷是什么？”沈柒用手指摸着嘴唇，上下打量着她。

　　田若白也没多想，直白说：“咱们当初是民间生活杂志社，当然就是要以这个为宗旨。研究了好久，发现这个点是目前市面上的空白。我这个人不喜欢跟风，所以就做了。我就是觉得这个提议别人没有，怎么也能做个栏目编辑，没想到还是被你截胡了。”

　　沈柒冷哼了一声，摇摇头说：“原来是我想错了，你不适合待在这个项目。”

　　“得嘞，现在可以名正言顺给我踢出局了呗。”田若白一副早知道的样子，“现在你就可以对外宣称本来给我机会，但是因为能力和态度问题，所以就不适合待在这个由我本人提出并且策划的项目里。”

　　沈柒收起玩世不恭的样子，坐直身体脸上呈现出少有的严肃：“我不解释你对我的误会，但这个栏目的宗旨和本意绝不是用别人的痛苦去博得流量来给自己牟利。”

　　“那你告诉我咱们项目是为什么？是准备做公益？还是给这些人当吐槽树洞？”田若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前这个啥也不是的油腻男人，竟然还敢一本正经地教育别人。

　　“解析痛苦的本源、解释尴尬的本质；用我们栏目给受访者一个释放的窗口，同时也给阅读者以提示。我们所有栏目的本心应该就是让读者越来越幸福，而不是博眼球、组团看热闹、让大众把受众者不堪的过去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

　　(⊙o⊙)…田若白一向自诩伶牙俐齿、辩才无敌，可这回儿竟然说不出什么。磕巴了好一会儿，才争强问：“那你说王采兰痛苦本源是什么？尴尬本质又是什么？”

　　“如果如同你发现的那样，她应该是学艺术的。很可能是个感性高于理性的人，一开始就义无反顾地相信了爱情，这才会放弃自己人生，而将自己放入危险之中却不自知。尴尬的本质是什么？为什么她可以释然丈夫的背叛，而对儿子的选择耿耿于怀？如果当初儿子选择了她，你觉得她是不是会幸福至今？尴尬的本质是无论她怎么选都是对的也是错的，对错取决于心里怎么想。这个才正是我们专栏存在的意义。”

　　田若白不可思议地看着沈柒，忽然感觉不认识他了。不知道怎么回到自己座位的，只是呆呆地坐在那一遍又一遍重复着方才听到的话，这彻底颠覆了她对沈柒的认识。

　　原来肤浅的那个人是自己。

　　后面没什么事，好多人都在打扫卫生。田若白坐在电脑前整理刚才采访的内容。直到快下班的时候，Sara这才极不情愿地将她叫进办公室。

　　“看不出你这个小女生还挺有手段的，方教授指名让你做责编。”

　　田若白一脸若无其事地样子，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Sara冷笑了下，说：“那就好好做，不过在这行久了也见得多了，靠手段上位最后都死得很惨。所以……千万珍惜机会，别成了给自己挖的坑。”

　　田若白沉默地离开了主编办公室，感受着背后传来的二千瓦聚光灯的炙烤。心中响起战斗号角，她明白至此以后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下了班刚准备回家，却接到方元灿的电话。他在公司附近，想过来和田若白聊聊。

　　“就在我们社大门口等我吧，这就下去。”

　　不是说自己有手段么？那就彻底让所有人都知道好了。

　　在众人或是直视或是侧目的关注中，田若白高调上了方元灿的车。忽然有种被人关注和议论的幸福感，原来遭人背后指点未必是件难受的事。

　　方元灿今天状态看起来不太好，像是有点疲惫。田若白沉溺于自己心理激荡之中，因此也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副驾上。

　　原本以为上次吵完第二次见面肯定没那么和谐，不过可能因为都不知该如何开口，所以反而造成了和睦的假象。

　　方元灿把车开到一家环境还不错的西餐厅，找了个僻静的位置落座。

　　田若白环顾了下餐厅：“我以为教授只会喝茶，没想到还会吃西餐呢。”

　　方元灿将菜单递给田若白，熟练地点了个套餐。

　　毕竟自己也没来过，田若白将菜单还给服务生和方元灿点了同样的套餐。

　　这就是乖巧懂事的表现，其实她觉得自己有时候也挺懂人情世故的，并非总那么人间清醒。

　　方元灿搓了搓脸，努力摆脱疲惫的状态。

　　“您这么累还约我出来？”

　　方元灿打起精神来说：“我主要想确认一下你同意参加课题的原因和意愿，毕竟这个课题如果开始我就不想随便中断。”

　　“就是为了做这个专栏的责编，没别的意思。不过契约精神我还是有的，不会出尔反尔。”

　　方元灿长叹口气，田若白忽然感觉他情绪上有些烦躁。这和原来第一次见面那棵安静生长的“大树”形象有些不同。

　　唉男人，儒雅贵气、家教修养、大度宽容？这些东西就像女人的化妆品，一旦卸了妆，判若两人还算不错，惨不忍睹也是极有可能的。

　　可是不知为什么，田若白还是有些失落。就像你明明知道从网上低价买进来的东西不会有什么内涵，但依然还会天天期待着快递小哥的到来。直到拆开包装获得了意料之内失望后，心情依然还是会不美丽。

　　这就是成年人的童话，注定悲剧结束。

　　田若白沉闷坐在那儿，直到餐来了都没说话。

　　方元灿就像兄长一样帮着田若白张罗好了，然后自己才开动。

　　原本就想着这样吃完就算了，可是偏偏忽然想起来今天采访的王采兰，田若白张口问：“教授认识黛兰么？”

　　可能问题比较突然，方元灿怔了怔这才反应过来，点头说：“原来她来学校上过课。”

　　“原名是不是叫王采兰？”

　　方元灿往嘴里塞了块牛肉，回忆着说：“好像是的，我跟她并不是太熟。”

　　“那她是不是离婚了单身？”好奇心一下冲破田若白的顾虑。

　　方元灿看田若白那种八卦地样子不由觉得好笑：“我真的不太清楚，只知道出名之前在院里上过段时间的课。拿了几个奖后就出名了。”

　　简单几句，就把两人之间的那种看不见的尴尬打破了。田若白把最后一口牛排塞进嘴里，放下叉子说：“算了，我也不想再和您置气了。反正已经答应了，后面我们还是假装友善的和睦相处吧。”

　　晚饭过后，方元灿带着田若白回到办公室。这间置身于植物园的全玻璃建筑，可以远程遥控灯光。通体透明的屋子从里散发着柔和又温暖的灯光，在黑夜中显得异常的耀眼夺目，令人有种不真实的梦境感。

　　“您这么好看的工作室怎么叫枯枝子呢？”田若白的赞美是真心的。

　　方元灿笑笑用指纹打开门禁：“因为设计这个工作室和起名字的不是一个人。”

　　招待田若白在外面坐下，方元灿跑到楼上拿了份关于课题的合同下来。

　　“每天至少一小时的系统学习？还要在周末去根雕艺术班当助教？每月一份根雕文化学习心得体会？每季度一次根雕学习考核，整个课题为期一年？”田若白不可思议地看着方元灿，好半天才说：“教授您是有什么大病吧？您不应该给我合同，应该直接找把刀子从我头顶豁开。然后把脑子抽干，塞进去个芯片。那就彻底完成您的课题了，这样简单又快捷。”

　　方元灿并没有理解田若白的黑色幽默，拿起合同翻看了一遍：“这是我根据你的情况量身制定的计划，我也考虑不能耽误你太多时间，所以也只定了一年的时间。”

　　田若白忽然感觉这个人间仙境恐怖至极，自己很快就会在这里被制成人皮娃娃。

　　“这个计划能修改么？”

　　方元灿非常诚恳地拒绝了：“这真是最简版的。”

　　“那我能拒绝么？”

　　方元灿叹了口气，点点头：“但为了这个课题我付出的代价是有点大的。”

　　田若白看着合同心里也算着小九九：拒绝就代表着没了责编的待遇，薪资事小、面子事大；如果接受了，也要浪费等同于金钱的宝贵时间。

　　“其实合同我也能接受，就是能不能……”田若白的手指搓了搓，“有点报酬。”

　　方元灿看着田若白，良久才神色不佳地说：“以为你只是性格直爽，没想到还这样唯利是图、贪得无厌。”

　　你！

　　田若白脸色也难看起来，刚要说什么就被方元灿打断了：“我给你申请一个月两千的助教基金，这样可以了吧。”

　　“可以！”田若白负气地掏出笔快速在这份“卖身契”的备注上写明自己两千元的助教基金，然后签字按了手印。

　　她忽然很讨厌自己，以前从没有会去在意别人的目光，而今天不知为什么就像被人塞进嘴里一只苍蝇那么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