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怼怼的日常》殷南山

12、何处不逢生

　　来电是一个叫“他”的号码，田若白看时间还不到六点，犹豫了下还是回拨了过去。

　　电话几乎是第一时间接起来的，那端男人沧桑的声音，就好像是对着烟囱吸了一晚上烟。

　　“若白，是你么？”

　　“嗯。”

　　“怎么一晚上没回家呢？”

　　“公司加班。”

　　“那怎么给你打电话也不接呢？”

　　“睡着了没听到。”

　　“什么工作要加一晚上的班？你不是编辑么？”

　　“能发现我晚上不在也是奇闻，挂了。”

　　田若白起身来开窗帘，看见鲜嫩、灿烂的朝阳被一抹薄雾遮住，只透出些许清辉。近处的鸟儿在枝头叽叽喳喳，忙个不停。

　　今天田若白上班是出奇的早，到办公室的时候几乎没什么人。她给袁晴发微信不用买早饭了，就打开电脑写起文章来。

　　没想到果然是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她刚写一会儿，就看到蛇精和一个穿着考究的男人说笑着走进来。

　　忽然看到田若白，蛇精立马隐去了笑意，意味深长地瞥了眼身边的男人，快步走回到办公室。

　　男人正是周文煌，已经四十多岁的人了，竟然还能装扮的像个小伙子。修身西装上衣、九分西裤，一双皮鞋擦得都能照出人影了。关键那根根直立的头发丝，就像刚从理发店出来。

　　田若白瞥了眼也就没再关注，毕竟手里攒了挺多活儿没干，再不交稿就要超期了。

　　可是周文煌却很自来熟，溜达到田若白办公桌前，笑眯眯地说：“听说你和沈柒那个栏目不错。”

　　听说？你一个主版记者怎么知道一个还没发刊副版是什么情况，真是毫不避忌呢。

　　“是么？您消息真灵通。”田若白若无其事地将电脑的界面切换到其他内容。

　　“不过这样的话‘溯根之源’忙得过来么？要不要前辈帮帮你呀。”

　　哦，原来是想说这个呢。田若白心下明了，笑眯眯地站起来，毕恭毕敬地回道：“还好，方教授这边很支持我，所以还都应付得来。”

　　周文煌听了这话并没有表现出不快，依然笑眯眯地样子：“好，有困难就说。”

　　说完竟然暧昧地用手在田若白的肩膀上拍了拍，不给她任何表达的机会，转身走了。

　　说是拍了拍，不如说是在上面轻轻捏了捏。田若白一脸嫌弃地看着周文煌的背影，没注意主编办公室百叶窗后一双眸子正盯着自己。

　　上班后，沈柒给专栏组开了个会。那个助理依然没到岗，所以等于只有他俩，王庄正经打酱油的。

　　男人就是官瘾大，这么俩人说一声就好了，还得开会。

　　大体意思是王采兰这个采访稿由田若白写，而沈柒自己负责编者按。

　　“这期题目想好了么？”

　　田若白其实早就想过，还是装模作样地想了会儿说：“遗落在回忆的爱。”

　　沈柒差点喷了，一脸嫌弃地看着田若白：“你适合去‘失恋联盟’干呀，都什么破题目，暧昧地不得了，让人想入非非的。”

　　王庄在旁边也积极贡献：“就叫‘母亲不知孩子的爱’。”

　　沈柒佯装发怒，跳脚嚷嚷：“我好好的佛跳墙被你说成是鲍鱼炒海参是不是？”

　　“那你是大神，你说叫啥。”田若白就不爱看他这幅装腔作势的样子。

　　“一切从栏目的flag出发呀，思考思考，年轻人脑力激荡哪里去了？”

　　田若白思考着沈柒曾经说过王采兰痛苦来源和尴尬本质，使出洪荒之力想着。

　　“‘何处不逢生’怎么样？”田若白忽然感觉灵光一现，挤出这么个名字。

　　沈柒想了想点头说：“还不错，就它了。”

　　且，你个老六，又来偷我的idea。田若白撇了撇嘴，还是顺从的被“剽窃”了。

　　王采兰的采访稿其实很好写，原本这也是田若白的强项。悬疑开头、故事随着情节强度叠加、高潮反转、催泪结尾，人生感慨一句点题，令人回味无穷。

　　只不过当看到沈柒的“编者按”，才知道这个专栏的确与“失恋联盟”是不同的。她看到了自己当初提策划案时所没有想到的层面，忽然有点庆幸责编不是自己。

　　有人说人生是无数选择组成的，但谁也不可能在选择的当下知道答案，否则世界就不会是现在的样子。知道要离婚，可能不会选择结婚；知道会翻脸，可能拒绝友谊；知道肚子痛，或许会放弃麻辣火锅后的冰可乐。但是我们明明知道会死，为什么还要选择生育？给一个生命希望的同时又给了悲剧的结果。途中风景很美、不必在乎结果。
　　选择了结婚会拥有家庭的幸福和温馨，选择了友谊会体会风雨同舟的感动，选择了那瓶冰可乐，让味蕾在极度反差中体验迸发的美味。选择孕育，让我们体会生命的奇妙与成长的感动。
　　所有的选择都有起始和结尾，而结尾又往往是另外一个选择的开始。人生不就是这样循环往复，不断地选择不断地体会新的惊喜与快乐吗？
　　越是经历人生的谷底，越是会迎接即将到来的波峰。人间何处不逢生？人生本就无长冬！

　　看完编者按，田若白问了个问题：“沈大爷，你抢我的专栏是不是为了彰显自己人间清醒？”

　　沈柒瞥了眼田若白，若无其事耸耸肩：“你的夸奖很特别，不过还是谢了，说的我很享受。”

　　你这个老不要脸的，田若白在心里又骂了一句，只不过脸上已是笑意盎然。

　　再见柴发的时候，他依然是上次那套衣服，头发也同样的造型。田若白都怀疑，这人是不是只有这么套行头。

　　“这次还想问点什么？我尽量配合。我女儿早晨起来叠被子的问题，也是最近正在关注的……”柴发感觉自己已经Get到了采访密码，大概又准备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事儿。

　　沈柒赶忙打断他：“这次换一下，由我们提问，你来回答可以吗？”

　　柴发愣了下，迟疑点点头，迎合说：“可以，当然可以的。”

　　沈柒先瞥了田若白一眼，示意她开始提问。

　　“柴先生，我们下面问的问题可能会有些敏感，您可以选择不回答。”

　　“不不，我都会回答。”柴发像是怕被解雇的员工，表现的很顺从。

　　田若白先问了柴发妻子的问题，感觉在他以往的讲述中，这个角色似乎空缺的。

　　果然，柴发纠结了段时间后，尴尬地说自己已经离婚了。大概是女儿两岁的时候，妻子就不声不响留下一封信跑了。后来好容易找到她，已经成了别人的妻子和母亲。当初可能是因为受不了家里太穷，所以才离开的。

　　说到穷，田若白看了眼沈柒，小心翼翼地问了第二个问题：柴发的职业。

　　说到职业，柴发洋洋洒洒说了一堆。先是夸自己有能力，又说自己干过大事业，可是听来听去都是芝麻绿豆的小事。比如原来给某个集团老板当司机，后来又做了段时间装修，再后来市场不好，于是又进公司给人家打工。而那个打工的公司竟然是个传销公司，好在他机智跑了出来。期间也去过一家修理厂给人当过技工，可没想到因为朋友总是过去修车不付费，导致他的工资都不够修车费，最后被老板开除了。

　　“您就没想过找一份稳定的工作，这样也便于照顾女儿不是？”沈柒在旁边插嘴问道。

　　柴发抓了抓头发，又挠了挠脸，显得局促又尴尬：“也不是，就……不知道为什么，我这人运气不好，总也没有好机遇。”

　　对于一个四十二岁的男人来说，想找份稳定工作实在是太难了。

　　“我可以了解一下，您换工作的理由么？”沈柒的嗅觉的确很灵敏。

　　柴发有些坐立不安，看了看时间，觉得时间还长，于是支支吾吾说了个大概：给领导开车那时候还挺稳定，而且他本来就沉默寡言、做事细致，所以那段时间收入还不错。后来也买房结婚生子，算是过上了挺不错的生活。没想到有一次自己酒驾出了车祸，差点把领导害了，所以就被开除了。公司念在他在公司做了很多年，并没有起诉或者要求他赔偿。然后他手上有些积蓄，于是就跟朋友一起开了个装修公司。开始装修公司做的还挺好，但是慢慢装修款都收不回来，而新客户也找不到，渐渐地就做不下去了。不但没赚到钱，还把多年的积蓄都亏了干净。

　　“我们为了采访的真实性，也希望能和您周围的人聊聊，您介意给我他们的联系方式么？”沈柒的提问让田若白有点意外，她不明白沈柒的意思。但如果这样搞，时间和经费可真不够了。

　　柴发疑惑不解，可能怕拿不到200块钱，所以还是迟疑地将两个朋友的联系方式给了沈柒。

　　“最后一个问题。”沈柒脸色严肃起来，声音却很温柔：“您的女儿是不是有些什么疾病呢？”

　　柴发愣了愣，忽然有些焦躁，脸上表情变了又变。从恭顺、尴尬甚至胆怯，最终变到了愤怒，一把拍在桌子上愤然道：“你们什么意思？不能因为200块钱来羞辱我啊。”

　　田若白吓了一跳，瞧了眼依然稳如泰山的沈柒。

　　“没有，我们没有任何羞辱您的意思，只是想问问您的女儿具体情况。”

　　柴发大怒，豁然起身，指着沈柒的鼻子狠狠说：“告诉你，钱我不要了。但是想拿我女儿做文章，没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