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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鸿门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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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安帝燕平登基于暮春,每年到了这时,汉阳宫都会举办皇家宴会,称春日宴,除了皇亲国戚外,文武百官也要出席。
司天府本是不想去的,天京城正大批大批地饿死人,朝廷竟还能举办如此盛大的宴会。
但十二监的提督大人冯忌下了命令,特别指出,今年参与会试与殿试的翰林学子,无论做官与否,都要参加。
傍晚,容栩乘车去往宫内。
城南不知谁家的孩子在啼哭,拿着刀不得不砍杀了护家的黄狗;市北的邻里也在商讨,互噬家中死人的手臂;寺东的老鼠都已吃绝,城民埋怨神佛只渡富人不渡穷人;坊西的士兵又在搬运尸首,说是乱葬岗已经塞不下了。
岁大饥,人相食,白骨露于野,一路触目惊心。
流离的饥民在路边哀嚎,这些还算是有力气的,走不动路的早不知死在了何处。
这里与浮玉山相比,堪比阎罗司掌的地狱。
容栩放下车帘,不敢再看,国库空虚,朝廷不开放粮仓,他也无济于事。
进了宫门,有宦官引路至殿内。
容栩跪坐在席位,面前摆着八珍,桌上甘旨肥浓,泛着美酒香气。
宫内宫外,仿佛两个世界。
春日宴盛大,翰林学子被安排坐在了一起,高台上的人还没有来,学子和官宦之间互相敬酒,谈笑风生,说着美好祝意。
钦天监是个冷门的官署,与文武百官没什么交集,更无利益往来,学子们也瞧不上这等冷门职司,只在面上礼貌问候。因此除了钦天监内部的人,没人来和容栩寒暄,即便有人来敬一杯酒,容栩也以水相代,简单回礼。
来的最多的反而是郭培,他位阶低,席位靠后,要向上走一段才能凑到容栩身旁:“云中,许久未见,你在钦天监过得可好?”
容栩自谦:“还好,都是些观天的简单活。”
“听来不错,”郭培自饮一杯,“我在翰林院每日都整理书籍,甚是清闲。”
“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容栩打趣道。
郭培摆了摆手:“初来乍到时还觉得新鲜,待久了也就腻了,过几日我打算请辞了,回千灯镇找我父母去,离爹娘近一些,未尝不好。”
容栩眨了眨眼:“这么快就决定了?”
郭培凑近,贴着容栩耳边道:“云中,你是不知道这朝廷有多少暗流涌动,就拿这春日宴来说,我听闻每年宴上,冯提督都会安排一场虐杀表演,以儆效尤,被杀的人都是他的死对头,也不知今年被安排的人会是谁。如此怖人的地方,我可待不下去了。”
虐杀表演……
容栩打了个寒颤。
天黑,宴会开始,珍馐美馔源源不断,丝竹管弦应有尽有。大燕地域辽阔,北海的贡品,南洋的珍果,东夷的曲子,西域的舞蹈,吃得令人垂涎三尺,看得让人眼花缭乱。
“提督大人到!”
一声高喊,歌舞休,百官静,众人回到自己的席位,共同起身作揖。
冯忌姗姗来迟,他坐在高台一侧,紧邻着龙椅,但显而易见,龙椅的主人今日没有来。
“陛下身体不适,命咱家来操办晚宴,”冯忌俯视台下众人,“宴会不似早朝,各位大人不必严肃,还请尽兴享受。”
场面并未重新燃起。
冯忌拿起筷子夹了口菜,每一道都只吃一次。
“怎么不继续了?”吃了一轮,他轻擦嘴角,“那咱家便趁机问个小事,府尹何在?”
一位年过半百的老人从席位起身,胡子微白,精神十足,他站出人群,声如洪钟。
“臣在。”
冯忌漫不经心道:“贵甥在科考中喜登榜眼之位,府尹大人教导有方,恭喜。”
温尚环视一周:“多谢提督大人,是甥子自己努力,他昨夜受冻,没能赴宴,日后各位大人见了他,还望看在我的薄面上,多给予些照顾。”
冯忌嗤笑:“梁严的确优秀,可你这舅父怎么就不以身作则呢?”
温尚愣了一瞬,保持恭敬之姿:“臣不解,请提督大人明示。”
冯忌慢声道:“你可知陛下的龙体最近为何连日不适?”
温尚屈身,后脊因年龄过大而微颤:“臣不知。”
冯忌面容不露怒色:“陛下听闻天京城内死人无数,忧心成疾,温大人作为天京府尹,治理不好国都不说,还放任京城百姓互相残食,有损国威,该当何罪啊?”
换做他人早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温尚却不卑不亢:“提督大人,旱情虽过,但粮产还未能跟上,这实在不是凭老臣一人之力就能解决的,陛下对此心知肚明,三年来从未埋怨过我,为何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心知肚明?陛下的心思岂容你等揣测?”冯忌提高嗓音,变得尖锐,“陛下一气之下说要剐了你,是咱家向陛下求情,才饶过你一命。念在你效忠多年的情分上,择日起你便归乡去,没有诏令,不得回京。”
温尚本就是皇帝心腹,听到这话更是急上了头:“不可能,老臣跟随先帝多年,一心向着陛下,陛下怎会这般待我?请提督大人让陛下亲口告诉我!”
“陛下身体不适,你还要咱家说上几遍?”冯忌慢条斯理,“府尹一职,便留给你的甥子,梁严如此卓绝,定不叫朝廷失望。”
温尚气急败坏:“你这阉竖,假传圣旨,残害忠良,我要面见陛下!我要面见陛下!”
冯忌抬手一挥,不急不躁:“拖下去,逐出天京。”
几名禁军冲入大殿,将人硬生生拖出殿外,温尚的高喊越来越小,回荡并消失于寂寥的汉阳宫中。
“陛下!我要面见陛下……”
在场无一人敢出来阻拦。
冯忌耸肩,似是坐累了,笑了笑,看得渗人。
“对了,咱家还有一件事。”
小宦官们练就了好眼色,急忙让宫人们先行下去,烹热了缸,磨起了刀。
冯忌提起一杯酒,晃了晃杯子,眼睛只看杯中倾斜的酒液:“没记错的话,今年赶考的学子中,有不少人来自江南,你们当中有谁可曾路过一个地方,名曰浮玉山?”
心跳骤然停止,容栩呆住了。
座位靠后的郭培举起了手,那只手朝天伸去,像一把悬浮在头顶的铡刀。
冯忌招手一笑:“过来,你叫什么?”
郭培走到大殿中央:“晚生叫郭培,字翔举,在殿试位列二甲,目前于翰林院安置书籍。”
冯忌再问:“你从何处来?为何会经过浮玉山?”
郭培抱拳:“晚生来自千灯镇,浮玉山是上京的必经之路,都说山中景色绝美,我还特意逗留了几日。”
冯忌满意点头,又望向下方:“还有吗?”
门窗大开,月光像一盆冰水,浇在容栩头顶,他心里一阵发毛,从脚底触到额顶。
殿内冷了片刻,冯忌等不来回答,又一挥手,禁军再度冲入大殿,但这一回,郭培没有被带下殿,而是被按在了木椅上,被布团塞住了嘴,蒙上了眼睛,身体也被麻绳捆了几圈,牢牢绑在了椅子上。
郭培大惊失色,使劲晃动着,无奈身体被五花大绑,动弹不得,唯有张着却喊不出声的嘴,不断流出口水。
“咱家按照旧例准备了场表演,给各位大人助助兴。最近京城的坊市上,竟然有人将死人按斤论卖,咱家也是第一次听说,人还能做成菜品,趁此春日宴,就邀各位大人一同品尝,看看好不好吃。”
冯忌说完,使了个眼色。禁军会意,在文武百官面前,拔出长刀,以猝不及防之势,一刀刺入了郭培的腰间,横贯了他的身体。
这举动震惊大殿,所有人屏息凝神,完完全全出乎了意料,更有家眷发出惊叫,划破点满灯笼的暗夜。
痛,很痛,刀不在自己身上,可容栩的确感到腰部一凉,他俨然怔住,不可思议地看向殿中,被绑之人喊不出声音,狂颤的身体明显在声嘶力竭,长刀拔出的瞬间,鲜血喷涌。
这就是郭培所说的表演,而这主角竟是他自己。
冯忌起身,将杯中的酒倒在地上,走到郭培身旁,又将杯口对准浸红的腰部,很快接满了红艳的血水。
他凑近闻了下,畅快转身,坐回席位:“不错,给各位大人满上。”
又是几刀插入那具身体,前后左右,绕开致命的部位,将人吊在濒死的一线。禁军捏着溃烂的伤口,像对待牲畜般往外挤血。
一盅又一盅的血酒端去了百官席位,也有一盅落在了容栩面前。
郭培被刺了数刀,浑身都是血洞,嘴里的布团染了红,衣服更是血色一片,鲜血流在木椅上,地面上,四散开来。他剧烈的晃动逐渐停息,软在了椅子上,可他还没断气,只是不再有力气挣扎了。
令人心悸的是惨叫,更心悸的,是连声惨叫都没有。
这比路上饥民的惨状更要夺人心魄,容栩煞白了脸,汗毛倒竖,笼罩在无尽的恐惧当中。
不知血是否流干,禁军再也挤不出,便又刺了几刀,冯忌点了点自己的喉咙,禁军就一刀封喉,刺入郭培的脖颈。
待到最后的血水流完,大殿每人都多了一盅酒,满屋子氤氲着腥气,朦胧着一股看不见的红烟。
郭培死了,死在了他最向往的天京城,没人知道他在死前的最后一刻,有没有后悔没听父母的话,可他明明动了要回家的心。
容栩不寒而栗,一个寒窗苦读多年的进士,到头来只是冯忌泄愤的玩物,说杀就杀了。
冯忌拍了拍手,禁军解开绳子,将尸首拖了下去。
“各位大人在朝中多年,咱家先在这里提上一杯。”
话毕,他将酒杯一饮而尽,再一抬手,示意众人饮下。
然而百官默默坐在席位,没有一人喝得下去。
“诸位怎么了?难不成是不想给咱家面子?”冯忌的嗓音稳得可怕。
几名效忠冯忌的人跟着饮下,剩下的人端起杯子,腥味儿熏得肝胆俱碎。
百官同饮,有的喝完便吐了,也有的当场昏了过去。
容栩假装举杯,血水顺着他的衣袖流在了地上。
有禁军压场,乱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眨眼间,又一道鲜汤送至百官桌前,汤是清淡的,浮着几片菜叶,沉了几块儿白肉。
油香漂起,冲淡了血腥气,不少人被酒熏得恶心,急着喝下了汤。
不时有人说道,这汤喝起来怪怪的,有一股酸味儿。
甚至有人惊得一喊:“这里面怎么会有指甲?!”
热气翻涌,容栩握住勺子,在汤里轻轻舀动,在菜叶之下,他舀出了一个泡软的东西。
一只眼珠,人的眼珠。
那眼球瞪着,和容栩对视着,死不瞑目。
冯忌的语气没什么起伏:“春日宴,乃庆祝陛下登基而办,如今陛下在后宫养病,宴会也不宜大操大办,不如就吃些现成的肉菜。都说人吃起来是腥的,那就先放一放血,也不知味道能否好些,诸位大人,快尝一尝吧。”
百官闻言,一阵心悸,不少喝过汤的都扒着桌子,呕了半晌,吐了一地。
郭培那么完整的一个人,被分在了各色的碗里,想到这里,容栩胃里翻江倒海,他颤颤巍巍地放下勺子,缩回手臂,强忍着不动声色。
大殿中央的木椅血还未干,不知下一个坐在哪里的又会是谁。
冯忌端起碗,喝了一口,淡淡道:“味道不行,还是腥了点,把做这道菜的掌厨一并炖了,喂给城中百姓吧。”
他又放下碗,所有举动都合乎礼仪:“你们也不必惊慌,不做亏心事,怎怕鬼敲门?去年讨伐浮玉山时,咱家隐约得知,山中曾有过一名读书人,帮着那群逆贼对抗朝廷,此举等同谋逆,陛下命我查处罢了。虽然郭翔举已亲口承认,但就怕在仍有漏网之鱼。叛国之臣,宁肯错杀,绝不放过,既然无人承认,那咱家只能派人登殿,当场指认了。”
登殿指认!
容栩大惊,一呼一吸皆是畏惧。
“此人曾去过浮玉山,见过那读书人,若被他指认出,可就不是当菜品这么简单的了,”冯忌厉声道,“咱家再问一遍,还有谁去过浮玉山?”
殿内静得可怕,容栩手心淌汗,大气不敢出,思绪如一团乱麻,他想逃离这里,审判的氛围几乎要让人窒息。
冯忌见无人说话,闭上了眼。
门外的小宦官高声道:“宣窦大将军入殿。”
仿佛五雷轰顶,容栩头皮发麻,目光都凝住了,脚下像结了层冰,逼出一身的虚汗。
他万万没想到,来的人,竟会是窦渊。
看来今日是必死之局。
有一瞬间,容栩心如死灰。
殿门大开,窦渊踏入其中,一双视线宛如刺刀,平等地划过每个人的心口。
容栩静止在席位上,心跳像不规则的鼓鸣,一声一声,快要跳出嗓子。
参会的人太多,窦渊每走几步就要停下,锋利的眼神扫过一排一列,生怕落下什么。每个坐在他停下位置前面的人,都吓得面容失色。
窦渊从对面走来,一步一步靠近,大殿回荡着脚步声,如惊雷般劈开昼夜。
喘息声、汗落声、咽气声,所有声音被无限放大,冲撞在容栩的双耳,他强压着躁动不安的情绪,表面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窦渊由远及近,在路过容栩时,他停住了脚步。
二人一立一坐,近在咫尺。
容栩没有看他,却能感受到窦渊的眼神冷冽而明锐地扫过,几乎要将自己撕成两半。
黑云压城,月光都变得惊心动魄。
时辰犹如停止,慢得像钝刀割肉,就在下一刻,窦渊竟迈开步伐,继续走去。
容栩大惑不解,旋即倒吸一口寒气,他很确定,窦渊看到了自己,可为什么没有指认?
窦渊巡视了一遍,回身道:“禀大人,末将已完成巡视,那名举人并不在今日的宴会上。”
冯忌闻言,眉头微皱:“所有的翰林学子都已在此,莫非真就是郭翔举一人?”
窦渊没有回话。
冯忌若有所思,沉默半晌后,蓦然再道:“容司天。”
后背仿佛被抽了一鞭子,才刚松懈的心霎时紧绷,容栩起身离席,强装镇定:“在。”
冯忌淡淡道:“近日天象如何?”
容栩作揖道:“回大人,昨夜四更观天,见云阴,隐有微风从乾方起,徐徐不断,风声和雅,臣等已于候风台记载。按卜曰:风起于乾,其岁善也。还请大人转告陛下,今年风调雨顺,春耕已陆续收尾,仲夏多雨,许是丰年。”
这一串话似乎讨好了冯忌,他眼里露出一闪而过的满意,高声道:“咱家记得你是良渚人氏,在来天京的路上,难道就没有路过浮玉山吗?”
容栩眸子恍了两分,躬身道:“早些听闻山中有匪,所有来往两地的车马都会绕路,臣亦走了远路,因此未曾到过。”
冯忌饶有兴趣道:“你父亲可是当地知府?”
容栩答“是”。
冯忌歪嘴一笑:“容申对朝廷忠心耿耿,向来说一不二,咱家甚是欣赏,你也要向你父亲学习才是。这不,咱家手里现在就有个急活:汉阳宫南有片空地,用来修筑宝塔正好,这塔要修的高些,高过宫阙,高过城墙,修为天京第一高,工部已拟好章程,就差开始动工了。”
有文官冒死谏言:“提督大人,旱季虽过,粮产却还未跟上,各地百姓家无斗储,此刻大兴土木,只怕会劳民伤财,激起民愤,万不可取啊。”
有武将也上前相劝:“是啊,前些日藩国越氏内部发动政变,几次扰我疆土,对西南边塞虎视眈眈,蠢蠢欲动,此刻正是用兵用粮之际,还望朝廷三思。”
冯忌往地上随手一扔,圣旨便摊开了:“秦修长城,汉建未央,各朝皆有浩荡工事,怎么轮到陛下,诸位就不乐意了?咱家是为了大燕着想,为了陛下的千秋功绩着想。此事陛下已经下旨,你们到底是不愿做,还是不能做?”
众人见旨,皆双膝跪地,无一人反驳。
冯忌笑得冷静,再看向容栩:“此楼就名曰摘星楼,就以钦天监的名义动工,你来当这监工,且看你能否像你父亲一样效忠朝廷了。”
话说到这份上,容栩逼出一掌的汗,硬着头皮接下了。
这回成了众矢之的。
冯忌起身,目光定在了窦渊身上:“你作为大燕的一品大将军,剿匪失利,败事有余,降为三品统领,今后别再领兵,去掌管禁军吧。”
窦渊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是。”
“今日前来,咱家也没其他事,就是想提个醒。陛下不适,政事未免会及时处理,大人们日后有了急事,不妨先向十二监禀奏,咱家会代为转告。”
处理完琐事,冯忌迈下高台,在众人的惶惶中离开了大殿。
“各位大人,继续享受今日之宴吧。”
百官起身:“恭送提督大人。”
冯忌一走,春日宴很快便散了,文武百官一个个像是落汤鸡,失魂落魄地向宫外走去。
容栩心有余悸,尤其看到大殿外的那一口煮汤的锅,大得能够塞下数人。
迎面的夜风凉爽,抖擞着让人暂时活了过来。
“司天大人。”
身后再度传来一声呼唤,有一人快步追上,与容栩平行走着,中间隔着一段距离。
容栩平淡道:“窦统领是三品官员,这声大人我受不起。”
窦渊冷声道:“司天大人这么着急回府,难不成是私藏了什么人吗?”
不论心在今晚慌了多少次,这一回却难以平静,容栩自己可以身陷囹圄,但绝不允许盛言和青萝受到威胁。
他吊着不安的心,语气明显惊乱:“你想做什么?”
窦渊回道:“只要我一声令下,司天府就会被禁军翻个底儿朝天,但你清楚,我若想这么做,早就动手了,又何必过来找你?”
他缓了缓,又道:“我这是在保护你。”
容栩反问:“谈何保护?你凑得与我这般近,就不怕被提督大人的眼线看到?”
“这中间隔着距离,声音又小得听不见,”窦渊反驳,“若被发现,我来承担,一切与你无关。”
容栩没有掉以轻心,道:“窦统领这般待我,究竟有何目的?”
窦渊目视前方,静了很久才道:“中秋那日,多谢你的月团。”
容栩一愣,这人在浮玉山时,恨不能亲手杀了自己,现在又像变了个人。
窦渊再道:“今日之事,就当我还了你让青萝不杀我的恩情。我来只想劝你,早日与我归顺提督大人,莫要心生异念。”
容栩加快脚步:“多谢窦统领抬爱,钦天监不参与结党之交,你也不必劝我。”
窦渊早知会听到如此答案,又道:“你还不知道吧,冯忌早在城外安排了杀手,待到温尚出了京城,便会立刻动手,然后昭告天下,说府尹大人是被山匪所杀;冯忌也早已向千灯传信,说郭培在天京被抢夺食物的乱民杀害,而乱民也都已处死,望千灯节哀。这些事情在春日宴前都已办好,今夜发生的所有不过是走个过场,他们命中注定会死,这便是天命,如今你我的命都在冯忌手中,谁死谁活,都是他的一句话罢了,你又为何不肯归顺于他?”
若是归顺,便是用尊严换性命,容栩不肯,倔强道:“我不信天命。”
窦渊不可思议:“为何?”
容栩举头望天:“就连上天都有变幻风云,阴晴难辨,你又凭何说人的命数已定?”
窦渊一时失语,容栩在山上时,还对此论摇摆不定,怎到了天京反而坚定了?
“这些话,莫不是盛仲岭教你的?他劫你上山,你还听信他的谗言,真是愚笨!”
容栩不语。
窦渊七窍生烟:“你这般信任他,究竟与他是何关系?”
“与你无关,”容栩语气发冷,姿态保持恭敬,“天色已晚,烦请窦统领早些回去吧。”
说着,他踏出宫门,上了马车,一眼也没留给窦渊。
驾车的人是青萝,马车摸着夜色,点着灯笼启程回府。
待周围看不见同僚后,容栩凑近车辕,低声道:“青萝,你快去找新上任的府尹梁严,告诉他出京的路上埋伏了杀手,让温尚大人立刻换条路走,不要让任何人发现!速去速回!”
青萝武艺高强,凌空一跃,飞檐走壁,很快消失于夜色。
天命是假的,一定是假的,若是命已注定,那他就不可能救回温尚。
容栩安慰着自己,一遍遍安慰着。
夜色静谧,无人不提心吊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