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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荔枝序 ...

  •   日子像过了津关入海的舟,时而大浪,时而平顺。

      春日宴后,汉阳宫没了大的动静,百官收敛了许多,无人再敢明着对抗冯忌,并且朝野之事,事无巨细,几乎都越过了皇帝,直达十二监。

      平顺总是好的,容栩也期盼,至少他暂时保住了司天府,能继续为母亲安福。

      饥荒仍在肆虐,皇帝下令,命百官节衣缩食,下发的俸禄一再缩减。
      为了能尽可能多的救济灾民,司天府甚至到了预支俸禄的地步,但每日花销过大,粮食已经坚持不了多久了。

      每日来领粥的队伍里依旧有那名男孩儿,容栩也特例给他两碗粥。

      屋漏偏逢连夜雨,府内请了各门园匠,使出浑身解数,用了嫁接、复壮等各种方法,想要治活枯萎的合欢树,却都不能令它起死回生。

      自从来了天京,容栩就没一日停歇过,朝上暗流涌动,朝下繁剧纷扰,除了自保,整座宅子的琐事都要过目,昨日送来的米面缺斤少两,施粥时又有人打起了架,前日江南巡抚被判剥皮之刑,工部尚书被暗杀在夜里……

      有时晚上睡觉都不踏实,容栩会梦见郭培在锅中沸水里沉浮,梦见天京城的死人在街边啃食腿骨,一日日的梦魇压在心头,喘不来气。

      夏日初晴,容栩正裁剪合欢树的枝丫,下人前来禀告,府门外有一名小厮,声称是从驿站来的。
      容栩出门迎客,只见小厮满头大汗,抱拳弯腰:“见过司天大人。”

      瞧他气喘吁吁,容栩道:“快请起,不知登门是为何事?”
      小厮抹了把脸:“司天大人,驿站有您的货物。”

      货物?
      容栩从不记得有谁给自己寄过货物。
      他试探问道:“是良渚寄来的吗?”

      小厮摇头:“是从岭南。”

      岭南?
      容栩更是一头雾水,自己尚未涉足过那里,怎会有认识的人?

      “莫不是寄错了?”
      “不会的,司天大人看过就知道了。”

      小厮语气诙谐,从一旁抱起竹筐,放在地上,接着掀开了布盖。

      映入眼帘的,是一筐满满的荔枝鲜。

      荔枝艳丽,朵如玛瑙,壳如红缯,偶有果肉露出,泛着冰雪莹白,淌着甘甜浆液,袅袅生香,闻着就清芬扑鼻,令人垂涎。

      容栩出乎意料,身后挤满的家仆皆是惊羡。

      荔枝本就是不可多得的贵物,运输困难,不易存储,天京的贵人们尚且能吃上二三,司天府却有一整筐。

      看着荔枝,容栩隐隐感到了什么,他从未向外提起过自己喜欢荔枝一事。

      小厮喘了口气:“司天大人,这里还有一封您的信。”

      容栩沉下心,双手接过,定睛一看,便怔住了。

      封面中央只有一个字。
      ——岭。

      这个一直沉压在心底,不能讲出,不能分享,且许久许久没有见到的名字,在一个明媚的午后,突然地、平淡地、恍惚看错般地出现在了眼前。

      岭。
      盛仲岭。

      稳住的心霎时被搅得天翻地覆,容栩不敢拆信,抬眼看向小厮,凝声警惕:“这信上未写地址,你又怎知是写与我的?”

      小厮左右看去,没见到人,遂低声道:“大人有所不知,我乃前朝宋太傅府邸的家仆,是大将军夫人的心腹,夫人将我安插于驿站,专门为大将军府做事,后来夫人于宫变遇难,我便只为千骑少将效力,如今少将远离京城,我就是他在这里的眼线,不只是我,夫人在各地驿站都有暗线,消息顷刻间能传遍大燕。”

      容栩豁然开朗,在浮玉山上时,盛岳的确说过,宋嫣为了给征战在外的丈夫与儿子传递家书与蔬果,往各地驿站安排了人手,看来眼下这人,就是宋嫣生前留下的人了。

      小厮见容栩半信半疑,又道:“若大人不信,少将还说了,少将手腕处所戴的合欢叶,就是大人您……”

      “打住!”容栩脸色微红,立刻打断了话,在大庭广众之下讲出这等私事,实属尴尬,他心里犯起嘀咕,盛闻连这种话语都往外讲,也不知一路上被多少人瞧过笑话,“我信你就是了。”

      容栩转过身,对下人道:“快抬进去,一人分发两个,多余的荔枝放入冰窖。”
      家仆大喜,高呼谢司天。待到人兴奋散去后,容栩才对小厮道:“快进来休息片刻,稍等我写下回信,麻烦你给少将寄去。”

      小厮回道:“大人,这我怕是难以做到,外地入京的信件倒是自由,但京城官员往外寄信,都是要经过十二监审查的,提督大人担心燕宫之变重演,严格审理,生怕有里外勾结、串通一气的事情发生,因此您只能收信,寄怕是不能了。”

      容栩略显失望,回身招呼道:“青萝,带这位驿卒去里面休息,倒些水来,再送一贯钱。”

      门厅向南,暖阳正好,容栩来不及坐下,边走边拆开了信,他谨小慎微,连信封都拆得规矩,没有折痕,更无齿孔。

      虽不能寄信,但收到也是好的。

      温光打在纸上,从右向左,每一列字都熠熠生辉。

      ——

      云中:

      许久未见,近来可好?

      听闻你金榜题名,是为五品官员,我虽不在你身侧,却也真心喜乐,便举村放完了花筒,以示庆祝。村中垂髫问我是何日子,我道山神显灵,天赐福禄。早在花寨时我心便知,凭你阅书时的入迷模样,你是定然会圆梦的。

      自你走后,山中空空荡荡,没了父亲的碎语,没了言儿的叨扰,我只能常与山君作伴,讨一壶酒,醉躺于山林中。合欢生了花苞,有些也已绽开,想起去年此时,应是你我初见之日,那时曾说要同你赏花,至今也未能实现。

      当然,我亦后悔没有随你多读些书,不然怎会提笔无措,不知所言。

      今年雨水充沛,合欢生得甚好,如你一般。若是你在,定能吟出无数诗句,而我只想折赠一枝与你,那才值得欢喜。

      可惜写下这封信时,我已不在山中。

      长兄接受招安后,朝廷要求交付兵符,才肯赦免全山之罪,长兄不允,不肯为俎上鱼肉。此事僵持许久,而后冯忌妥协,于是万千将士解甲归田,从事耕作,虽由浮玉山统领,却要向冯忌称臣,缴纳公粮,同时不得侵扰官道的车马,互不相犯,各自安好。

      我见山寨得以保全,安心落意,但我不愿与阉党一派,便按照父亲的临终嘱托,南下岭南,投靠了父亲生前旧友,镇南将军——孟衍。

      如今岭南炎热,果蔬成熟,为减少军饷开支,大多将士都会种菜遛马。岭南的荔枝最负盛名,我遂向孟将军讨要了一片田地,亲自摘取,想效仿当年明皇的一骑红尘,运入你手。所幸驿站有我耳目,人马交替,不算劳累,京城地处江南,也不比关中遥远。

      果农不分生熟颜色,见之采之,我不同流,只摘树梢上最红最大的果。荔枝鲜甜,引得蜂蝶尽来,我已拔去花叶,裁去木枝,筛去虫蚁,你可放心食用。

      采撷途中,偶遇过路村民,见我挑担,遂唤我小贩,问此果几钱?
      我答此果无价,只赠吾爱。

      是我自大蠢笨,误以为很快就会再见,所以下山那日未敢与你好好告别,我心悔之,还望吾爱见谅。特此献上荔枝鲜一筐,若有一粒不甜,待到来年相见时,我亲自向你领罪受罚,任凭吾爱处置。

      荔枝共有三骑,现送入京城的为第一骑。有序云:若离本枝,一日而色变,二日而香变,三日而味变,四五日外,色香味尽去矣。切记尽快食完。之后二骑或许要到明后年仲夏,若你喜欢,年年皆有,我亲自种与你吃。

      而今重回军营,倍感熟悉,再次拾剑,难免五味杂陈。战场于我正如朝堂于你,战场凶险,然我有铁甲与盾,朝堂诡谲,你身后却空无一人,定要万千当心。眼下越氏屡次犯境,边塞摩擦不断,若将来有机会,待我上阵杀敌,从头换取功名,好风风光光回去见你。

      将言儿托付于你,实属无奈之举,夙夜忧叹,唯恐你们受到欺辱,不知他是否高了、壮了,可有给你添去麻烦。你莫要放纵他,若他出言不逊,或不守规矩,望你代我出手,不然就让他等着挨我的揍罢。

      本想再写些甚么,军营已吹起号角。提笔不知所言,落笔知无不言,只恨身不在侧,不能同你促膝长谈。信纸有限,不知你可有窥出我的心意,千言万语不过二字,等我。

      江南快要入梅,你别忘了添衣。

      仲岭。
      文安四年五月初三巳时。

      ——

      看完良久,容栩都没有合信。每一字一句都像带有风味儿的解药,去除了积年累月的蛊毒。

      在这步步惊心的天京城,他如履薄冰得太久了,好像随便一口风浪就能将他拍入水中。他摩挲着风干的字迹,像抱住了一块儿浮木,翻出汹涌的水面,喘上了一口气。

      正走着神,旁边传来了一句话。
      “没想到都这么久了,二哥的字还是这么难看。”

      容栩回神,侧头看见盛言正踮着脚,凑在身旁看信。
      “被促膝长谈划掉的字是什么,耳什么什么磨?我不认识……”

      容栩一惊,急忙把信往另一边挪去,不让他看。

      “耳鬓厮磨,许是二少主觉得这个词太过肉麻,才划了两道,改成了促膝长谈吧。”

      另一边也传来一声,容栩再往这边瞧,只见青萝也傍在身侧,认真读着。
      青萝斜看了眼容栩的嘴角,道:“自从来了天京,我就没见公子笑过,果然,还是二少主有一招。”

      容栩羞红了脸,手忙脚乱地合上了信,往后退了两步,慌张道:“你、你们俩,是何时来的?”

      “我还没读完呢。”盛言踉踉跄跄地扑过来,抱住容栩的腰,想要去夺信。
      容栩举过头顶:“这是仲岭写与我的,你识字不全,还是去吃荔枝吧。”

      青萝从后抱住盛言,将他拽开了容栩:“三少主,别胡闹,二少主在信里说了,你要是不乖,他是要回来揍你的。”

      容栩:“……”
      看来信还是被读完了。

      没办法,怪只能怪自己看得太过入迷。

      盛言气得嘟嘴,满不情愿地跟着青萝去吃荔枝,走之前还道:“好讨厌的二哥!好小气的云中哥哥!”

      望着两人离去,容栩左右看看,确认没人后,又打开读了一遍。
      这封信很神奇,比荔枝还香甜。

      离开花寨后,容栩觉得煎熬,可他想不通,明明中了榜眼,做了京官,还完成了母亲的夙愿,为何还是这般苦痛?他后知后觉,活这一遭本来就是苦的,只是盛闻是一剂良药,人怕的不是一直受苦,而是苦的中间,悄然甜过一刹。

      盛闻隔三差五就会来信,说说以往,谈谈近况,把所见所闻都分享去司天府,好像总有说不完的话,道不完的情。
      这对容栩亦然,最期待的事情莫过于听到驿站的小厮前来扣门,等待来信的日子成了盼头,也成了司天府的后盾。

      岭南离天京太远,又好像不太远,明明骑马赶路要一个多月,却有一封封家书送去枕边。

      日月轮转,快得铜镜生了锈,转眼又是两年半,边塞形势紧张,就差一星火花,京城旱情已过,各家百废俱兴。

      容栩给盛言请了私塾夫子,亲自到家中授课,也帮青萝准备了嫁妆,就等人来提婚了。

      然而事实总是差强人意,欢喜是不会一直存在的,它在达到某种顶峰后,便开始兜不住般地一落千丈。

      不知自哪一日起,驿站的小厮再没去过司天府。
      容栩以为是边陲紧张,盛闻没时间写,又或者是盛闻写得太多,心里腻了,无论是哪种结果,他都可以接受。

      但收到的家书并非越来越少,所隔的日子也不是越来越长,而是突然就断了。

      从小厮登门送信,变成容栩去驿站问询,这唯一的联系,成为了牵挂着的一条绳,他担心盛闻出事,又怕身份暴露,矛盾的心只能迫使他去得勤快一些,可等到的都是一个答案。
      “大人,您回去吧,驿站真没您的信,有的话我第一时间会给您送去的。”

      日子回到了从前,没有信的从前。

      春花,夏风,秋月,冬雪,天京城的四季各不相同。

      容栩收不到信,便把从前的信拿出来看,尽管保存完好,但纸张终究抵不过岁月,慢慢变软了,黄了,被水泡过似的,像胸口跳动的心,也软了,掉色了,跳得不再欢了。

      合欢、荔枝、月灯,府中明明看不见盛闻,又处处都有盛闻。

      初冬,天京城飘起了雪。

      容栩照常从钦天监回府,下了马车,进了府门,才脱下大氅,这时府外有人禀报,说是京郊驿站的小厮来了。

      容栩说不出是惊是喜,来不及穿上衣服,火急火燎跑了出去。
      隆冬的风刺骨,穿梭于两袖之间,他跑到府门,未等小厮开口,先声问道:“是仲岭来信了吗?”

      小厮没有递信的动作,原地摇了摇头。

      容栩笑容变浅,道:“是岭南又运来了货物?”

      小厮抱拳躬身,想说又不敢说:“司天大人,少将没有写信,他只差人带了句话。”
      容栩迫不及待问:“什么话?”

      小厮沉默片刻,不情愿地开口。
      “少将说,他在岭南过得很好,不想再回来了,他想与您分袂,从此一刀两断,各自欢喜,您今后不必再等他了。”

      仿佛听错了话,容栩淡淡道:“送错地方了吧,这里是司天府。”

      小厮甚至不敢抬头,再道:“大人,这的确是少将的原话,岭南无冬,少将说他喜欢那里,还要在那里娶妻生子,不回来了,他说他与您只是过过嘴瘾,什么也没做过,望您也别太计较。”

      雪不算大,一落就化了。
      容栩面无表情,甚至没有反应。

      小厮叹了口气:“大人,我知道您痛心难耐,但这外面天寒地冻,您穿得单薄,还是快些进去吧,要是因此得病了,小人担待不起啊。”
      容栩两眼无神,只沉声道了句:“知道了。”

      天染青,雪泛白,看着就叫人发寒。
      关门转身,容栩强撑着身体走入院中,他双脚发软,一个痉挛便摔在了地上。

      手掌扬起雪水,凉得发抖。

      青萝从长廊经过,恰好瞧见,立刻跑去:“公子,你怎么在这里?地上凉,快起来!”
      她扶起容栩的手臂,拍落其肩上的白雪,抬头的一刹那,隐约看到容栩眼角的泪珠。

      啪塔一声,落在地上。

      青萝讶然:“公子,怎、怎么了?是谁在朝上欺负你了?”

      痛苦像也被冻住,在青萝的发问后才一涌而来。
      容栩站不直身子,泪水无穷尽地落下,任凭青萝怎么询问,他都不说话。

      那一晚,容栩的屋子一夜未黑。青萝透过纸糊的窗户,模糊看着蜡烛下的影子,容栩在床边坐了整整一夜,一动未动,像府内那棵枯死的合欢树。

      然而从第二日起,容栩就和往常一样,好像没有受到影响。钦天监的推演天象,他已炉火纯青;摘星楼的建造工程,他也被迫参与;朝堂上的虚与委蛇,他亦件件回应;司天府的大小事务,他更亲力亲为。

      他想让自己忙一些,忙到什么身外事都不会去想。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青萝意识到了,她去驿站打听后,也知晓了一切,并命令府内所有人不得再提关于信件的任何事情。

      即使这样,青萝每次无心碰到容栩的手,都凉得起了哆嗦,她也知道,比手还凉的,是那颗藏在身体里的心。

      天降大雪,这个冬天格外寒冷。

      摘星楼历时两年,于又一个寒冬建造完毕,这座天京最高的塔,像一座守护京城的瞭望台,更像桎梏与枷锁,等待远方的人归家,等待命里的人前来解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荔枝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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