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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偏安寺 ...

  •   保留原样,打扫干净。
      这是容栩唯一的要求。

      这座坐落于天街旁的偌大府邸,在荒废了多年后,重新变得焕然一新。

      大将军府比良渚府衙还要大上几倍,飞檐斗拱,亭台楼榭,廊腰缦回几里,连着花园与厢房,各地抱势,钩心斗角,光是绕在其中都能绕上半炷香。

      容栩站在府门外,望着带有‘大将军府’的匾额缓缓降下,尽管代替升上去的是‘司天府’三个大字,他还是感到一阵落寞,降下的不单是一块匾额,更是大将军府一去不复返的荣光。

      容栩命人将匾额小心收起,擦亮后藏在了府中,他无法恢复盛家往日的门楣,但他至少能保住这座府邸。

      家仆们将里外彻底打扫了一遍,府院干净得堪比一颗夜明珠,陈设与之前无异,像是一直有人住着。

      乔迁入府,盛言推开所有的屋门,高兴地在府内疯跑,青萝亦是欣慰,喊着让他慢点。
      盛言跑回正厅,冲撞着抱住了容栩,脚尖一踮一踮,兴奋道:“举人哥哥,没想到你真的让我回家了,还是光明正大走的正门!”

      青萝从后面跟来,纠正道:“你可不能叫举人哥哥了,这名字已经过时了,公子现在可是司天,是朝廷的五品官员。”
      盛言叫顺口了,一时没改过来:“那我以后就叫云中哥哥!”

      容栩笑了笑,温声道:“只是个称呼而已,无所谓的。”

      搬进去不过一霎,家仆们便上前禀告:“司天大人,粥水已经熬好,可以分发了。”
      容栩点了点头:“好,要维持好秩序,不能乱了场子才是。”

      五品官员的俸禄不算多,容栩全用来换了粮食,并在府邸大门前支起木桌施粥。为了能让更多的人吃上饭,容栩立了规矩,一人只能领一张饼子和一碗清粥,不能多领。

      天京城内多了一个能获得食物的地方,落魄的灾民很快围满了司天府的大门,人人都道新上任的司天大人是个菩萨心肠,倒贴钱财来赈济难民。

      青萝一边施粥,一边高声道:“别挤别挤,排好队,都会有的!”

      人手不够,容栩亲自上场,他束起两袖,扎起长发,舀起一碗粥,再拿起一张饼子,一个接着一个发放。

      烈日炎炎,青萝不忍心:“公子,歇一会儿吧,这些让我们来就好。”
      容栩摇摇头:“无妨,你去厨房看看,下一锅熬好了吗?”

      待青萝走后,容栩回头,只见面前轮到了一名十三四岁的小男孩儿,有些瘦弱,他照常递去了饼子和清粥,可那男孩儿接过后,没有让出位置。

      容栩好奇道:“怎么了?”
      那男孩儿过了变声期,声音比想象得要粗,冷冷道:“我要两碗。”

      容栩耐心解释:“每个人只能领这些,不能再多领了,不然后面的人会吃不上饭的。”
      男孩儿听到了这话,依旧站在原地。

      容栩又补充道:“等到大家都领到粥粮,若我这里还有多余的,我再多给你一碗,好吗?”
      男孩儿仍没有离开。

      突然,一个男人冲出队伍,猛然上前一步,将那男孩儿推到一旁,大呵一声:“领到就赶紧滚!别耽误其他人!”

      那男孩儿毫无防备,直接摔趴在地,粥也洒了一身。他慌乱坐起,将身上的粥水和米粒儿小心捡起,放回碗中。

      眼看场子混乱起来,维持秩序的兵马司立刻控制住那男人,并赶出了队伍。

      容栩也跟着一惊,急忙搀扶起那男孩儿,道:“我再给你一碗,这碗就别要了。”
      谁知那男孩儿一把抱住了容栩的小腿,低声开口,像在乞求:“我要两碗,只要两碗。”

      容栩一愣,恰逢青萝从厨房回来,便悄声道:“青萝,带他去府里,给他两碗,让他从后门走。”

      青萝不解:“公子,一人只能领一碗啊。”
      容栩叹了口气:“按我说的做吧。”

      很快粮食就发完了,可没吃上饭的人不计其数。
      俸禄就这么多,容栩别无他法,无奈安慰众人明日再来。

      忙了一天,他让家仆们都下去歇息了,自己则在府内踱步,忧虑与惋惜涌上心头,这样的饥荒不知还要死多少人。
      可他能省则省,除了把最好的让给盛言和青萝外,他已经吃得足够清淡,不沾一点油水。青萝也跟着吃素,府里的荤腥只有盛言享用。

      容栩在长廊兜转许久,紧蹙的眉梢在抬头的刹那,倏尔平展了。
      在那方庭院里,长有一棵光秃秃的树。

      瞧这树的纹理,容栩一眼就认出,这是棵合欢树。
      明明天色逢春,树上连片叶子都没有。

      在浮玉山上,盛岳曾说过一个故事,他说他曾将心爱的姑娘带回过大将军府,那姑娘喜爱合欢树,他便命人从江都买来一棵,特意种在了府中,只为了陪在那姑娘身边,可惜那姑娘被人掳去,照顾这棵树的任务,就落在了大将军府后来的夫人身上。

      原来这就是母亲当年种下的那颗树,容栩伸手抚摸,它不仅在母亲身边成长过,也被盛闻的阿娘细心照料过。

      单是看这棵树如此高大,便已想象到当年大树开花的盛景,可不论它被照顾得多么好,都改变不了它已经枯死的事实,就像曾照顾它的那些人一样。

      合欢树的确死了,但没人知道是何时死的,至少在以后的每个春天,它都不会再开花长叶了。

      容栩不舍得拔,也不舍得砍,这棵树见证过太多,它见过盛岳,见过宋嫣,见过大将军府的兴衰荣辱,光辉岁月。
      也见过母亲,心思单纯、一笑生花的母亲。

      想到这里,容栩怅然于心,他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没有做,那是他走上仕途的目的,更是他离家赶考的原因。
      ——为母亲修建灵堂,超度安福。

      在天街的东侧,汉阳宫不远处,有一座前朝建起的寺庙,后来大燕代周,寺庙在战乱时庇护了不少百姓,因此燕太祖定都天京后,赐名偏安,为偏护安宁之意。

      南朝四百八十寺。偏安寺的香火在江南不算旺,却是天京城唯一一处寺院,不少人都来此地拜佛,官宦求财运,百姓求温饱。

      佛门讲究清净,容栩没有驱车,步行到了偏安寺,他来不求任何身外之物,只想请方丈为母亲做一场法事。

      这是他埋在心里的愿望,除了盛闻,无人知晓。

      容栩点了支香,立在佛像前,烧香台下跪了许多人,几乎都是穷苦的饥民,他们额头都磕了红,似是走投无路,求着神佛的庇佑。

      小和尚从一旁走来,双手合十:“施主请稍等,兰因大师很快就到。”
      容栩回身,也跟着双手合十,他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像在哪里听过,便微微抬眼,却见对面的小和尚早已盯着自己看来看去。

      “施主,你、你莫非是来自良渚的那名、那名举人?!”

      这么一提,容栩眼前一亮,在前往天京的马车上,除了自己外,领队鲁辽还带了两个人,一名老郎中,一名小和尚。
      此刻,那名小和尚就在眼前。

      “是你?”容栩大惊。

      小和尚喜出望外:“施主,你、你竟然还活着?而且还做了官?”
      容栩浅笑:“当日在马车上借你吉言,没想到真的登科了。”

      小和尚拍了拍头:“小僧早该想到,施主向来好心肠,在城内施粥救济的两人中,除了府尹温尚大人外,另一位应该就是施主你了。那日在浮玉山上,若不是你舍身救我,说不定我早就命丧黄泉了,我还以为你死在了山匪手中,便夜夜为你念经超度,还给你烧了许多香,万万没想到,小僧竟又遇见了你,看来是经文灵验了!佛祖保佑,阿弥陀佛。”

      瞧他如此激动,容栩哭笑不得。

      小和尚又问道:“施主你是怎么逃出来的?他们待你如何?是不是穷凶极恶,杀人不眨眼?”
      这些问题难以回答,容栩干笑两声:“说来话长,总而言之,事情和你我想象得不同。不如说说你吧,我们分开后,你们可有大碍?”

      小和尚长吁一声:“当时你一脚踹上去,马受了惊,一路狂跑,险些冲出官道,那郎中情急之下勒住了马绳,马车才缓缓停下,不过车轮磨损严重,不能用了,那郎中说他着急救人,就留了些盘缠给我,骑马走了,我靠着那些盘缠一路化缘,才走了回来。”

      容栩欣慰道:“能平安回来就好。”
      “是啊,多谢施主救命之恩,若有机会,小僧一定报答。”小和尚说完,突然一拍脑袋,“怪我说得太多了,都忘了去叫兰因大师,小僧这就去叫,这就去叫。”

      他一转身,便听到容栩在后叫住了他。
      “我还不知该如何称呼你呢?”

      小和尚边跑边笑着回头:“叫我常念就好。”

      常念。
      容栩默默读了遍。

      常念把容栩是如何救下自己,以及在司天府施粥的过程告诉了兰因大师,方丈没有收取容栩的香油钱,自愿回馈这场法事,说是苦海无边,佛渡善人。

      法事结束时,太阳几近落山,兰因大师告诉容栩,虞宁的骨灰可以下葬,灵堂亦可以修建,但容栩需守孝三年,三年内不能辞官,不能迁府,待到三年期满,亡亲才算是被完全超度,也算是彻底离开良渚知府,此后方能写进司天府的族谱。

      莫要说三年,哪怕守在母亲灵位身旁一辈子,容栩也心甘情愿。

      容栩谢过兰因大师,方丈摇手说不言谢,让常念送人离寺。

      夕阳西下,偏安寺一片金黄。

      常念跟在容栩旁:“我记得施主以前穿的是一身白衣,半散着发,看起来很是青涩,没想到换上了黑色的官服,戴起了鹤冠,立马变得成熟了。”

      容栩淡淡一笑,过去的一年经历了太多,无论是在浮玉山上,还是天京城内,都切切实实改变了一切。
      他讲得云淡风轻:“或许是衣服太大,不算合身吧。”

      偏安寺的佛光闪烁,像把黄昏扛在了肩上。

      常念将人送到了门口:“恭喜施主今日还愿,若还有其他需要的,尽管来找我。”

      容栩躬身,半开玩笑道:“好,多谢常念大师。”
      常念惊得连连摇头:“大师二字我可万万受不起,小僧年龄尚小,要学习的地方还有太多,还没真正入了佛门的道,但我会勤加练习,争取有朝一日能亲自为施主做法。”

      容栩淡淡一笑:“希望那日可以早些到来。”

      月华如洗,春色满天街,常念立在寺院门口,目送着容栩离开。

      回到府内,容栩收拾出一间屋子,置办成了灵堂,将母亲的灵位供奉在上,日夜供香。他还将那盏月灯陪在灵位旁,月灯每时添油,保证不灭,像永远都会有一盏灯照亮母亲的路。

      他也选了一块儿风水不错的墓地,将母亲的骨灰埋入土中,以安逝者魂灵,以慰生者哀痛。

      过往像一页页翻去的书,浸在溶溶夜色之中,焚于袅袅竹香之下,将眉上的愁压在眼中,将眼中的愁压在心底,道不得,说不尽。
      心愿达成了,心里却空空如也。

      日子飞去,离开浮玉山也有半年。钦天监的活不算太多,推算节气,制定历法,计算星象,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因此容栩主要的工作,只有观天,例如预测天象,并提前告知,但大旱之后风调雨顺,春夏交替更是晴空万里,实在没什么特别的。

      司天府依旧每日施粥,不曾间断,几乎供养了天京城十分之一的饥民,容栩更是亲力亲为,以身作则,绝不允许府内人浪费粮食,尤其是挑食的盛言。

      只是偶尔从盛言嘴里听到二哥这个称呼时,容栩还是会恍惚,他许久没有见过这个人了,甚至一点消息也没打听到。

      浮玉山离天京城太远,远到钦天监都观不了花寨的天。

      以前在浮玉山上,容栩还要靠盛闻时时保护,没想到现在,他已经可以撑起一个家了。

      似乎没人记得,司天大人也是个孩子,一个十六岁的孩子。
      有时候,连容栩自己也不记得了。

      他只知道,他要保护好司天府里的每一个人,就像花寨少主当年保护好他一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偏安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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