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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天京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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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悠悠,三天出了浮玉山。
平原的路更好走些,一日能多走数十里。天京城就坐落在平原上,面朝扬水,那里是控制大燕脉搏的中心。
盛言吃了睡,睡了吃,不受马车颠簸的影响,无论路有多坑洼,他要么靠在容栩肩头,要么枕在容栩腿上。
就算身体僵了,容栩也不怎么动,只安静读书,生怕吵醒睡熟的孩子。
到了晚上,容栩便就近找家客栈,若是仅他自己,他就在车上将就睡下了,可毕竟还有青萝和盛言,青萝赶车劳累,盛闻太小不受风吹,他得照顾好他们。
他本想用自己的盘缠,没想到青萝比他的更丰厚,问才得知是二少主给准备的,用一年都用不完。
又走了数日,村庄渐多,但不见人,问了才知道,说是三年大旱,人早就吃完了。
这一路好在容栩会观天,晴天能多走一会儿,雨天也能及时避着。
今日天晴,帘子是拉开的。
青萝回头:“公子,前面就到了,咱们在这稍稍休息下吧。”
“也好,”容栩道,“余下的路,争取一口气赶完。”
吃东西时,盛言抱着月灯,看来看去。
这些天内,月灯从未灭过,虽然青萝及时添了油,可不管怎么转动,灯都是亮的。
“真奇怪,不知道二哥是怎么做到的。”盛言吃着青萝喂的饼子,塞满了嘴也要说,“当初二哥制灯的时候,一个劲儿地赶我走,说怕我弄坏他的大戏,后来二哥说缺人手,又把我叫了回去,跟他一起做。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做那么多盏,二哥说他要全送给举人哥哥,可到头来,举人哥哥能带走的,不还是只有一盏嘛。”
这话从五岁孩子的口中听起来有些别扭,容栩只能干笑。
青萝也跟着偷笑。
盛言依然忘我道:“二哥总说举人哥哥有多么漂亮,人有多好,一天能讲个一百遍,我都听烦了。他还每天都想去浣月斋找举人哥哥,但二哥怕去多了,一来打扰举人哥哥读书,二来惹举人哥哥厌烦,所以一直忍着,可他总憋不住,每天都想去,每天都要纠结好久。”
背刺盛闻似乎成了件喜悦的事,盛言不亦乐乎。
容栩脸色微红,又不好说话。
青萝看出容栩难堪,道:“三少主,吃东西时不可以多讲话,小心会噎到。”
盛言这才乖乖低头干饭。
容栩咬下一口饼子,盛闻这些不为人知的一面,也只能从盛言嘴里知道了。
凉风嗖嗖,马车继续赶路。越靠近都城,越有一种庄严下的萧条。
旅人多了起来,有商队,有镖客,有官兵,有使者,有驿站的人马,更多的是衣衫褴褛的村民,都在往一个方向走去。
青萝道:“公子,我们要到了。”
容栩合上《孟子》,向前望去。
远方,在视野的尽头,一座一字排开的城墙缓缓出现,不知比良渚的城墙厚重了几倍,仿佛解开了云迷雾锁,醒身于沉疴中,张开灰青色的怀抱,等待有缘之人来矫国革俗。
这条横卧于平野上的长龙,像瞭望者,守护者,奠基了大一统王朝的尊严与门面。
那就是大燕的国都——天京。
燕太祖燕肃在位时,天京城曾是繁华无限,相传街市林立,绵亘十里,燃灯千炬,日夜不绝,更有万国来朝之景象。
而新帝燕平登基后,在燕宫之变和三年大旱的冲击下,这座大燕第一城早已没了昔日的光辉。
容栩遥望,原来那就是当年千骑少将一战成名的地方。
他也舒了口气,离家半年,终于是要到了。
青萝问道:“公子,咱们是就近走西门入城,还是绕路去南门呢?”
容栩愕然:“有何区别?”
青萝回答:“倒不是城门的原因,只是西门靠近扬水,走那里要经过一片乱葬岗。”
乱葬岗?
在浮玉山时,容栩隐约听人提到过。
“都是因旱灾而死的人吗?”容栩忧心道。
“算是吧,”青萝勒马,“起初是宁王发送宫变,将前朝的旧臣全部屠杀,之后宫变结束,冯忌掌权,又杀了许多异党,这些人的尸体都被扔进了扬水。再后来大旱开始,死的人数不胜数,朝廷怕城内瘟疫横行,就也跟着将死尸沉了江,但扬水受旱影响,日日枯竭,几乎断流,尸体慢慢堆在岸上,久而久之,乱葬岗就出现了。”
容栩明了,不知该说些什么,连一国之都也沦为这般田地,其他地方更不敢想,看来良渚的确占了江南多水的好处。
当然,良渚也比不过浮玉山上的村民们。
想来乱葬岗的人的死因,容栩心里生怯:“还是不打扰了,绕路去南门吧。”
闻声,盛言突然道:“举人哥哥,你是不是害怕啊?”
容栩一怔:“很明显吗……”
“没关系,我保护你,”盛言安慰道,“二哥嘱托过我的。”
容栩被逗笑了,轻轻拍了拍盛言肩膀:“还是我保护你吧。”
京城的南门白天敞开,似乎仍在蓄意模仿当年繁盛时,迎接各地使臣与百姓的盛况。和吃不上饭的过路老翁相比,驻守城门的禁军们一个个孔武有力。
“不愧是吃官粮的人,”青萝啧啧两声,“良民们都没饭吃,官大人们指不定关起门来喝酒吃肉呢。”
“青萝!”容栩压低声音急道,“来了这里不能乱说话。”
马车走得不快,生怕冲撞了讨饭的人,在连过两个南门,穿过瓮城后,皇城才豁然开朗。
沿着中轴的天街一路望去,两旁的楼坊各色排布,错落有致。天街尽头处有一座宫殿,那里就是每日下发无数命令的天子宫室——汉阳宫。
盛言扒着窗户,新鲜得很,时不时发出惊叹,这里随便一座高大的房子,都能比得上浮玉山的山神殿,而山神殿只有一座,天京城有无数个这样的建筑。
容栩无心欣赏,匆匆赶去了翰林院,凭着户帖和考旗做了入京报到,谁知员外郎早已替所有考生安排好了住所,完成报到后,他便被邀请去了客栈。
客栈名为满庭芳,又大又新,在天京颇负盛名,是为专门在会试前,为考生统一落脚的地方。房间内有火炉,不漏风,安稳度过这个冬日毫无问题。
容栩几人就这样搬了进去,一住日子便飞起来了。
白天,青萝和盛言在城内游玩,容栩在客栈温书;夜晚,青萝和盛言在屋内打闹,容栩继续挑灯温书。
盛言追着青萝,从床上跑到桌下,但青萝功夫好,左躲右躲,盛言就是摸不到她,二人围着容栩跑来跑去,容栩也不嫌烦,双耳里塞着棉花,一心看自己的书。
跑累了,盛言往地上一坐,示意认输:“我不玩了,玩不过青萝姐姐。”
青萝也往地上一坐,再一翘腿:“你再练上几年也追不过我。”
盛言不服气,一撇嘴,再突然一扑,抱住了青萝的腿:“被我抓到了吧,青萝姐姐输喽!”
“我这是让着你,你没看我连腿都不带挪的嘛。”青萝偷笑几声。
容栩取下耳中棉花,道:“你们俩可算闹够了。”
“公子,别读了,偶尔休息一晚不耽误的,”青萝凑到容栩身旁,“来天京也有些日子了,你整日都在看书,不如明天跟我们一起出去玩。”
她低头一看腿上的盛言:“三少主明天又想去哪儿玩?”
盛言托腮,使劲想着,突然道:“我、我想回家看看。”
青萝揉他的脑袋:“咱们不是刚离开浮玉山没多久嘛,怎么这么快就想回去了?”
盛言摇头:“我不是想回浮玉山,我是想去大将军府。”
大将军府。
容栩一怔,思绪从书中抽出。
青萝叹了口气:“前几天咱们不是路过那里了嘛,杂草丛生,匾额都生了锈,自从大将军走后,那府邸就荒废了,里面值钱的东西都充了公,什么也不剩,连个打扫的仆人都没有。路人都说,春天一到,大将军府就要被拆掉了。”
盛言低头:“可那里是我家,是阿爹阿娘、大哥二哥的家。”
容栩心中一疼,无言以对。
“那……那我带你翻墙进去看看?”青萝灵机一动道,“得找个没人的夜晚才行。”
“不能去。”
一声拒绝打断二人的谈话。
盛言刚亮的眼睛都黯淡了。
容栩低声再道:“这里不是浮玉山,各处都是兵马司、六扇门、锦衣卫的人,又怎能由你们这般胡来?我们身份特殊,被有心之人认出就麻烦了,这离汉阳宫就隔着几座坊市,要是让冯忌知道了,禁军的速度可比我们车马要快。”
青萝瞬时一阵后怕,就连想到上一次带盛言路过,她都开始恐慌了。
盛言失落地低下了头。
容栩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言儿,我知道你归家心切,但你再耐心等等,好吗?”
盛言没说话,眼角变得湿润:“举人哥哥,我、我不想让他们拆掉我的家……”
“不会的,我会想办法保留住,你相信我,好吗?”容栩坚定道。
盛言抬起头,对上那双目光,郑重点了点头。
夜色迷离,盛言如释重负,可容栩却感到泰山压顶。
临近春闱,各地的举人相继来京,入住客栈。
但与容栩不同的是,这些才子一到京城,便迷了眼,整日不是花天酒地,便是莺莺燕燕,应是信心满满,书也不怎么读了。
随着入住的人越来越多,满庭芳内外热闹了不少。
达官显贵为了感恩自己当年用功读书,经常过来帮忙照顾后辈们,分享经验,介绍官僚等;京城富商看中了学子们前途无量,为了今后的生意,以施善名义广结才子,送各种东西不说,甚至还有来择婿的。
大寒当日,有雪降落。
今日的饭菜朴素了些,没有荤腥,不少举人抱怨着,说是朝廷不再重视他们这些后继之才,连个像样的饭菜都不给准备。
容栩在吵闹中默默打上一碗粥,别人都是三五成群,甚至勾肩搭背,只有他自己坐在角落。
他从未嫌弃过食粮,虽然旱情已过,但粮食产量还未能跟上,能在饥荒中吃上这些,已经比满大街哀嚎的人好多了。
正吃着,对座坐下一人,容栩抬头,见那人也端了碗粥,呆呆笑着。
“公子可介意我坐在此处?”
容栩愣了片刻,摇了摇头。
那人又道:“我是昨日才搬进来的,对这周围还都不太熟悉,见公子一人吃粥,便想与公子结识,也算有个脸熟。”
容栩恭敬道:“能被赏识,荣幸之至。”
那人好奇问道:“我方才瞧了半天,见他们都忙着和显贵们结交,唯有公子不参与这些,这是为何?”
容栩淡淡回道:“是我不善言辞,怕得罪了大人们。”
“大人们才不会和我们计较呢,”那人再道,“不如我们吃完饭一同过去吧,据说今日来满庭芳的可是吏部的侍郎呢。”
这难以吸引到容栩,他摇头:“我还有书没有读完,恕我难陪。”
既被拒绝,气氛多少尴尬,那人急忙道:“说了半天,我还没介绍自己呢,我叫郭培,字翔举,千灯人氏。敢问公子贵姓,又出自何门?”
“容栩,字云中,来自良渚。”
郭培一惊:“良渚是个好地方,离千灯也不远,说不定我们走的是同一条路呢。”
容栩抬眼:“浮玉山?”
“是,听人说那山上还有盗匪,不过咱们都是朝廷的人,谁敢动我们啊?”郭培得意道。
容栩没有接话。
郭培吃了两口粥,又试探问道:“云中,你温习得如何了?”
容栩顿了顿答:“不算好,尚有疏漏。”
“谦虚了,”郭培接道,“我才是真正的不算好,但我志向不大,我不求考取什么名次,去做什么二三品的大官,能留在京城随便任一职,俸禄不用多,清闲一点,我就知足了。”
说着,他又自己笑了起来,像是想到了这样的画面。
“我父母说天京的水太深,非要我留在千灯,可千灯实在是太无聊了,我就没听父母的话,来了这里。果然,京城比我想象得还要好,什么都有,什么都是最好的。”
郭培眼里放光,看什么都是闪亮的。
容栩看他沉浸在此,没有打扰,他虽比自己年龄大了几岁,可心思单纯,像张白纸,几句话就全盘托出了。
客栈门口变得喧嚷,还在吵着没有荤腥的举人们,有默契般打消此举,皆向外涌去,中间时不时夹杂着‘吏部侍郎来了’的话语。
“你既不去,那我就自己去了,要是有什么消息,我再来告诉你。”
郭培大口吃完剩下的,将碗留在桌上,来不及擦嘴,急着向外跑去了。
容栩仍在安静吃粥。
日子一天天过去,雪落,雪融,春生,春至。
青萝和盛言把能玩的都玩了,便不再出去了。
容栩的书也翻得褶了皱,四书五经早已背得滚瓜烂熟。
所幸天热了,冻死的人少了许多,天街上变得干净了。
天京城的春天不比良渚,更比不过花寨,花不算多,树也不多,游人只能从缝隙里寻找到春的影子。
而春闱,也要在这时候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