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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阳关曲 ...
浣月斋还是那般典雅。
檀木做梁,窗桕雕花,桌案是原木色,书架上摆着典籍,白墙上挂着字画,花木扶疏之间有砚台和笔筒,若是诗仙在此,恐又有绝句流传。
容栩看得着迷。
上一次这么入神,还是他第一次来的时候。
盛闻在他昏倒时,以负荆请罪之姿,将他从山神殿的审判中换了回去,抱来了浣月斋养伤。
之后他就一直住在这里。
明明住了很久,他却没能好好珍惜,眼下就要离开,心里反而不舍了。
除了斋内,容栩还把长廊、院子、房檐都看了一遍。
院中的那棵树掉光了叶子,盛闻站在树下,怀中掏出一瓶金疮药,那是他跑遍全山寻来的,山上仅有一瓶,送给了只有一面之缘的自己。
斋门被雨水冲刷得生了锈,盛闻坐在檐上,亲手做了近千盏月灯,那是他挑灯夜战做完的,夸口说是哪怕抵抗天命,也要表达心中情意。
光景如梭,一转即逝,在人刚想要拾起的时刻,说没就没了。
“公子,你收拾好了吗?”
青萝推门而入,断了容栩的思绪,她一进门,瞧见斋内早已焕然一新。
“公子,你怎么还亲自打扫了一遍啊,这些活留下来,交给我们就行了。”
容栩浅笑:“做些分内之事罢了。”
青萝双手一掐腰:“公子总是这般好心,你在这里住了小半年,现在突然走了,叫我真是舍不得。”
容栩垂眼,心生伤感:“竟有半年了吗?”
青萝数着手指,再道:“从仲夏到立冬,这不五个多月嘛。别说是我了,将士和村民一听说你要走,都想来送送你,但二少主不想大张旗鼓,便不准他们前来,这不,人虽没到,东西可都不缺,家家户户拿了些吃的用的,让你带着上路呢。”
她一指敞开的大门,容栩这才看到门口堆满的大小包裹。
“这、这太不妥,好意我心领了,东西就算了……”
“这只是一小部分,其他的都已经抬到山下了,都是大家的心意,这一季丰收你帮了大忙,你要不收下,反倒让大家难堪,收下了,你在路上也好用到。”
容栩不再推脱,再次谢过后,又道:“方才提起二少主,他可有大碍?”
“放心吧,大少主已经继位,现在是浮玉山的新寨主了,他巡视了兵营,又拟好了投诚书,只差朝廷派人上山来交涉了,二少主于他已无任何威胁,已经放出来了。”
容栩一惊:“放出来了?那他人在何处?”
青萝捂嘴一笑:“在山谷的马车旁,就等公子你过去了。”
一阵清风扫去了灰烬,容栩心里恢复了跳动,他郑重点头,旋即动身。
离开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这座木质别院。
不知下一次见面,它会不会改了模样。
或者说,不知还会不会有下一次见面。
容栩背起书箱,拿起行囊,跟着踏出了院门。
一路绿竹环抱,美不胜收,花寨占据了浮玉山最好的地势,而浣月斋又是花寨里最雅致的住所。
容栩后知后觉,原来从最一开始,自己就受到了盛闻贵宾般的待遇。
山腰处有村民遥遥观望,他们离得太远,小得难以看清,所以大力挥动着手,示意送别‘山神’。
容栩也招了招手,长叹一声,离开了花寨关口。
山谷大开,左右两侧的崖壁高耸入天,中间一条下山路。谷风像从水里洗过一般,清凉从高处吹到低处,就成了冷冽。
峰回路转,视野变得开阔,山路交汇的官道上,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旁站有几人,元枞在给马儿刷毛,盛言在追着鸟儿乱跑,而在他们之间,只有盛闻望着这边,像在一直等着,以求第一眼就能看见。
容栩不由地加快了脚步,眼睛只望着那一个方向,甚至忘了看脚下的路。
他停在盛闻面前,轻声道:“二哥,你没事吧。”
盛闻低头看他,微笑道:“无妨,反倒是我让你受惊了。”
容栩摇头,束起的发髻一晃一晃:“我无碍的,只是担心你落入他们手中,难免遭遇不测。”
“放心,他毕竟是我一脉相承的大哥,怎会对我痛下杀手?”盛闻抬手,捏了捏容栩鹤冠上的发髻,“不知不觉,我竟劫了你近六个月。日子过得真快,离春闱也就剩一季冬天了,我本打算留你到过完上元,再亲自送你上京,可惜变故太多,没来得及。”
世事变幻无常,初上山的仲夏仿佛还在昨天,今日就发冷了。
盛闻耐心叮嘱道。
“等你去了天京,千万不要说来过山上,也不要说见过我,更不能提参与对抗朝廷的战事。我这边你放心,山寨的将士们忠心耿耿,他们绝不会说。而那三千官军,在被大哥交涉后,都填充进了地方军,也就是你父亲容申的手里,已经发往良渚了,他们知晓你是知府公子,在山上那般对待你,现又到了良渚知府手下,更无一人敢承认了。其他见过你的人,我都已派人打点,不会有人泄露。因此你自己千万当心,不要说漏了嘴,以免惹来杀身之祸。”
容栩点头:“我记住了。”
盛闻宽慰一笑,这些天没仔细看容栩,好像更好看了。
“对了小九,二哥还有一个请求,”他眉头遽然一皱,“不知你能否带着言儿一起上路。”
这是盛闻的心事,容栩瞧出来了,他偏头看向追鸟的孩子,眨了眨眼。
“十万大军已经抵达,正在山下官道扎营,我不确定冯忌是否会信守承诺,若是他日后翻脸不认人,要找山寨清算,我只怕……”盛闻忧心,“言儿还小,我不想让他卷入这场风波,他跟着你,会更安全。”
话听到这儿,容栩心里咯噔一声。
“好,二哥放心,有我在言儿身边一日,便绝对以身护他一日。”
盛闻舒眉,招了招手:“言儿,过来。”
盛言不再追鸟,调头跑来:“二哥!举人哥哥!”
他刚跑过去,便被盛闻一把搂在怀里,他的头恰好埋进盛闻的胸口,这份温暖还没享受及时,就被盛闻如冷水的话语浇了一头。
“二哥想要你和举人哥哥一起上京。”
盛言错愕抬头,一脸不解,将盛闻抱得更紧了,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二哥为何要赶我走?”
盛闻松开他,揉了揉他的脸:“你不是最喜欢你的举人哥哥了吗?”
“那不一样,我不想走,我想留在二哥身边。”盛言嘟囔道。
“二哥不是在赶你走,这也是二哥的愿望,你平日里总喊着想下山,我便让你举人哥哥带你出去见识见识,二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就跟着父亲走南闯北了。”盛闻连哄带劝。
盛言眼里的盛闻是无所不能的,说什么都有一定的道理,因此即便再不开心,也呐呐点头了:“好吧。”
“真乖,”盛闻拍了拍他的后背,“以后二哥不在,你可不能任性,你要替二哥保护好举人哥哥,能做到吗?”
盛言抿着嘴,点头道:“能……”
“好,去玩吧,一会儿出发时,二哥再叫你。”
盛闻说完,盛言又走开了,只是这一次,他追鸟的兴致没有刚才大了。
元枞听全了这番话,三步并作两步,道:“二少主,小公子,元枞斗胆,能否将青萝也带上?”
青萝本在帮忙抬运行囊,闻声从厢内探出头:“我?!”
容栩和盛闻皆是一愣。
元枞又道:“留在此处凶险,还是离开更妥,青萝自打跟我进了军营,吃了不少苦,还是选个好主跟着吧,比在这里过提心吊胆的日子强上太多,谁知道以后还会发生什么。”
青萝急道:“我不去,不论以后谁要清算,要杀要剐,我和你们一同受着。”
“你才多大,还没活多少年呢,”元枞驳道,“你本来就是我从天京捡来的,这么多年打我骂我,我也该还回去了。”
“你怎么说话呢?!”青萝气得吼了一声,“把我当物品,说捡就捡,说还就还嘛!”
元枞抿嘴,不敢看她。
元枞是个粗人,说话自是难听,但容栩明白,他是为了青萝好。
青萝火冒三丈,更多的是低落。
元枞再道:“路途遥远,难免舟车劳顿,何况小公子文强武弱,三少主又年纪尚小,如遇危险,难以自保,恰好青萝武艺高强,有她陪着,你们上路,二少主也能放宽了心。”
他以往说话从不作揖,这回却拱起了手:“还请二少主成全。”
盛闻环抱双臂:“你问错人了,这事不由我决定。”
元枞会意,立刻转身向容栩:“还请小公子成全。”
容栩点头:“元兄也请放心,若青萝姑娘愿意同我一起,我定会如阿姊般好好待她。”
“多谢小公子!”元枞展颜,深鞠一躬。
心愿达成,他舒了口气,走到车厢后,接过青萝手里的重物,替她往车厢上搬去。
青萝愣了一瞬,脸色消沉:“元枞,我若走了,我在花寨里的田怎么办?”
元枞继续搬起重物:“我替你种,你想种些什么?”
青萝嘁了一声:“种个稻苗你都能说出‘拔一拔长得快’这种话,我才不信你能照顾好我的田呢。”
元枞憨笑:“你只管说,我保证下次见你时,一定给你送去。”
青萝停下手中的活,想了想,道:“上次在良渚花灯会,你买的糍粑糕,我馋了很久了,不如你就种些糯稻,待到糯米成熟,摘来给我,我亲自做一点。”
“好,没问题。”元枞整理完车厢,高声道,“小公子,要出发了!”
容栩见元枞将盛言抱进了车厢,又扶着青萝上了赶马的车辕,他知道,时候不早了。
盛闻望向路的尽头,豁达道:“这条路能绕过前山,恰好错过朝廷大军。出了浮玉山,将是一马平川,不会再有像我这样的恶徒抓走你了。”
他半开着玩笑,似乎想冲淡离别的不舍。
容栩笑了笑,转过身,慢慢向马车走去。
盛闻看着他的背影,全身一阵酸涩,他想冲上去从后抱住容栩,但他没有,这样除了会增添不舍,不会改变容栩离开的事实。
容栩走得很慢,很慢,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忽然间,他猛地转过身,眼色湿润,道出了憋在心里太久的话。
“二哥,跟我一起走吧。”
倏尔,大风袭来,无休止地吹乱离别的心。
这是容栩的乞愿,他多希望盛闻可以答应。
他怕冯忌反悔,怕盛观清算,更怕奸佞屠害忠良,此生见不到盛闻。他不仅害怕,他也不想离开,浮玉山那么大,他还没和盛闻玩够呢。
可盛闻只站在原地,微笑道:“我还不能走,我还有事要做。”
容栩明白,盛闻还有责任,他不能抛弃山寨的军民,和自己远走高飞。
“那你日后要留在这里吗?”
盛闻不想让他担忧:“大哥投诚,不代表我亦投诚,若日后浮玉山不会受到威胁,我便去到岭南,找孟衍将军,为陛下而不是冯忌效力,从头再来。”
从头再来,四个字说来简单,可做起来难上加难。
容栩想起来中秋夜那晚,他问盛闻此生的志向。
——在青史中留下光彩的一笔。
盛闻已下了决心,容栩自知是劝不回的。
得知了答案,他失望转身,这一转,便不再回头了。
盛闻呆站在原地,他明明是希望容栩走得决绝一些,可真的决绝了,他又一刹心痛。
他不自觉地跟了几步,伸出手,想再挽留一下:“你可带全了行囊?或者说,你可还有其他想要带去的?我让人再去取来。”
容栩立在车旁,灵光一现:“我还想要一盏月灯。”
月灯。
盛闻一怔。
“你以前说,若我喜欢,便保证夜夜有月,灯火不谢不灭,”容栩解释道,“那是你送与我的,我得检验你那晚是否说了大话。”
那晚所谓的大话,除了月灯外,还有那些敞露心扉的情言。
盛闻了然,朗笑几声,再一指大大小小的包裹:“就算你不说,我也给你备着呢。”
容栩掀起车帘,果然有一盏月灯。
此刻天明,月灯不算亮眼,容栩抱着微热的圆灯,抬脚上了马车。
盛闻见到这一幕,想再多说些什么,又全都咽了下去。
容栩坐下,掀起侧窗的帘子,轻声道:“那我以后还有机会见到二哥吗?”
“能,一定能,”盛闻站在窗外,“再等一等,我一定会去天京找你。”
等,等一个未知的年月,一个无解的答案。
即便如此,容栩也心甘情愿。
“说话算话?”
“当然。”
“也要来找我!”盛言大声道,跟着凑到车窗,露出脑袋。
盛闻笑了笑,揉了揉盛言的头顶:“好,好,都找,一个也不落下。”
摸完盛言,他也想碰一下容栩,可他缩回了手,只说了句:“不早了,该启程了。”
离别太过平淡,没有什么桃花潭水,也没有阳关大漠。
容栩一手伏在窗边,道:“常言道,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这段时间经历了一波三折,想来倒也是一种经历,能与二哥相识,是我之幸。”
“常言道常言道……我这辈子读过的诗句,都没有从你嘴里听到的多。”盛闻温柔打趣一声,又故意模仿起容栩的语气,“我从话本子里也学过一句,送给你正合适。常言道,莫愁千里路,自有到来风。”
说完,他对着容栩的头顶‘呼’地吹了口气。
垂落的几缕发丝随风轻摇,这就是盛闻所说的‘到来风’。
容栩下意识地闭眼,这才意识到自己被捉弄了。
无妨,在这山上的半年,他已经记不清被盛闻捉弄过多少次了,反而最后一次,他倒一点也不气了。
容栩浅笑,这还是他第一次从盛闻口中听来‘常言道’三个字,而这句诗也让他回到了前些日子,又一次看见了那个肆意张扬、豁达无畏的花寨少主。
“言儿,你二哥又开始欺负人了。”
盛言深吸一大口气,对着窗外的盛闻狂吹不止,迫使盛闻两手挡在面前。
盛闻招架不住:“言儿,你到底和谁是亲兄弟啊……”
欢乐也就一瞬,没人知道下次见面是在何时,会有几人。
容栩蹙眉:“二哥,前程未卜,你要多加小心才是。”
盛闻温声:“前路漫漫,二哥帮不了你了,不管日后你是否郤诜高第,都不妨碍你是二哥心目中的小九。”
青萝一拍马,马车悠悠起步,向着不明尽头的远方,缓缓驰去。
“日后再会。”容栩凝色。
盛闻郑重点头:“一定。”
虽然表面再怎么轻松,瞧见马车起步后,不舍还是涌上了盛闻的心头。
自从他瞧见容栩第一眼时,就预感到了离别时的隐痛,只是这一天,比预想来得还要快。
高大的山脉立在原地,偶尔有几朵云从它头顶飞去,山岭横档了一切,唯独放走了浮云。
“云中!”盛闻霎时高喊一声。
容栩一惊,探出头向后看去。
那名少年立在山林间,欣慰笑着,又喊了一声:“保重!”
容栩挥了挥手,久久不肯钻回车内,他也低声回了一句,没让任何人听见。
“仲岭,保重。”
盛闻不肯离去,哪怕看不清了,也依然站在原地。
浮云是自由的,山岭挽留不住。
渐行渐远的人消失不见,留在原地的人远成了点。
容栩坐回位置,抱着手里的月灯,眼眶发了酸。
这不是自己梦寐以求的下山吗?为何没有半点喜悦……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过去的日子像裹上了一层糖浆,痹了人的口味儿,让人错以为日子本就该是甜的。
“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路上花木渐深,青萝难过不语,默默赶车。
盛言悄悄抹了把泪,明明已经看不见人了,他还时不时扒窗向后望去。
人生这一遭就是不断离开,不断前往下一个未知的地点。
容栩无言端坐。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下山了,也不知是回到了人间,还是离开了人间。
浮玉山篇结束了,如果说浮玉山篇的整体基调是偏欢乐的,那天京城估计就要相反了,欢迎小天使们跟随容栩一起进入天京城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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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阳关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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