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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箜篌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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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刚黑,晚宴便开始了。
中军帐内,盛闻坐在正对帘子的长桌主位,容栩被安排在他旁边,算贵客位。剩下的将士们或按功劳、或按辈分,左右依次落座。
谈声喧嚣,笑声鼓噪,每个人都在庆祝今晨这场漂亮的胜仗。
盛闻一咳,众人遂静,他举杯站起,潇洒道:“今日我们能大获全胜,诸位皆是汗马功劳,我在此替父亲敬各位将士一杯!”
他一干而尽,杯口朝众人示意,没有余酒。
众人一并起身回酒。
“是二少主用兵如神,指挥有方!”
“以后寨主不在,打仗都听二少主的!”
容栩也跟着立起,但他不会喝酒,慌乱拿起酒杯,抿了一小口。
舌尖像冒了火苗,喉咙都是烫的。
这么辣,怎么喝得下去?!
他尽力不表现得夸张,但细微的神色还是被盛闻捕捉到了。
饭菜上桌,将士之间举杯互饮。
歌舞不休,琵琶箜篌争先亮相。
借着嘈杂,盛闻侧身,低声道:“这是你第一次喝酒吗?”
容栩意识他在和自己说话,筷子停在半空,点头道“是”。
盛闻解惑:“怪不得,才抿了一口,两颊就红成这样。”
容栩一惊,一摸侧脸,还有些热。
盛闻没忍住笑意,替他换了杯水:“等下有人敬酒,你就喝这个。”
果然,元枞率先斟酒,敬完盛闻又敬容栩:“小公子,我们之所以旗开得胜,你的作用不容小觑,连窦渊此等鼠辈都把你当成了军师,气得破口大骂。这杯酒,我元枞必须敬你!”
容栩起身,拱手道:“只是做了些辅助而已,岂敢妄称军师,是晚生要多谢元兄出手相救才对。”
这酒敬完,下一杯又来。
“不能这么说,没有知府公子的协助,这仗怕是打得吃力啊。”
“且不说这次战果,单说后山那些粮食,就足以让我敬知府公子三杯。”
容栩以水代酒,一一谢过。
“公子,我们都是粗人,之前多有得罪,你别往心里去,你要是原谅了兄弟们,就来上点酒,单喝水多没意思,来一杯来一杯!”
“是啊,多喝几次就习惯了,满上满上!”
将士豪爽,醉意上头,非要与容栩同醉。
容栩桌前堆满了酒盅,每一杯都是满的,酒气扑鼻,闻一闻都难以接受,何况吞咽。
“公子,快喝啊!”
“就是,别不给我们面子啊!”
容栩皱起眉头,端起一杯,刚要憋气饮下,酒盅被盛闻忽地夺去。
“诸位,今日若没有知府公子在此,就没有这曲箜篌,没有你我这般痛快畅饮。我有公子,正如苻坚得王猛,玄德遇孔明,这酒当我替他喝!”
话毕,盛闻再次饮尽,又连干了三盅。
将士们鼓掌叫好,灌不了容栩,灌醉盛闻也是极好的。
长桌人数众多,每一杯敬向容栩的黄酒,都落到了盛闻手中,不止中军帐,其他营帐的将士们也纷纷来敬酒,盛闻一人喝两人的量,不占下风。
容栩过意不去,悄声道:“你少喝一点。”
盛闻得意一笑:“放心,我千杯不倒。”
箜篌曲尽,肉菜分发,敬酒的环节结束,醉倒的原地昏睡,清醒的举筷食用。
盛闻又倒了一大杯酒,这最后一杯,他对准了容栩。
“小九,二哥也想敬你。”
容栩刚要接过,却被盛闻按住了手。
“你不必还,这纯属我本人之意,无关身份,无关年龄。”
盛闻凝视,眼里似乎只有容栩一人,周遭喧闹,他的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将士们没读过书,不知晓天道之重,但他们清楚是你帮了浮玉山,打心里感激你。这场仗你才是赫赫之功,我有你协助,如虎生翼。这杯酒代表不了什么,只能尽我微薄的情意,我欠了你太多,只能慢慢还了。”
这一杯顶十小盅,盛闻毫不拖沓,一饮而尽。
容栩轻声道:“二哥此言不然,我本就心甘情愿,谈何亏欠一说,谈何感激一词。”
也不知是否这杯酒太多的缘故,盛闻起初还没有反应,这一杯下肚,脸上也泛起了红,眼神起了一泓醉意,变得缱绻,想看容栩,又不敢看。
“小九,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他目光徘徊,支支吾吾,索性借酒壮胆,讲了出来,“说实话,二哥做过太多的事,有胆大的,愚蠢的,记入史册的,追悔莫及的,但没有一件我敢保证一定正确,现在我有了,或许这话你不爱听,但的确是我心中所想。”
帐内灯笼高挂,一摇一晃,像一颗跳动的心。
“劫你上山,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
这话听起来有些别扭……
容栩恍了一瞬,随后低头浅笑,他理解盛闻的意思,只是这种表达实在有趣。
他答:“我认栽了。”
盛闻快活道:“落我手里,你早该认栽。”
如此直白,倒像是酒后吐真言,容栩伸手在盛闻面前晃了晃:“你莫非是醉了?”
盛闻斜了他一眼:“没有。”
或许没醉,但八成上头了。
想到这里,容栩不禁捂住嘴偷笑。
盛闻又斜了他一眼。
晚宴过半,婢子从帘外匆匆走入,停到二人中间,伏身道:“二少主,寨主醒了。”
盛闻一激灵,立刻起身:“小九,同我一起过去吧。”
容栩一并起身离席。
离开前,盛闻嘱咐各位将士们继续吃喝,表示去去就来。
穿过山神殿,后院厢房倒是安静,没人打扰盛岳休息。
容栩告知:“昨夜我安抚寨主睡着后,他断断续续醒了几次,我没敢告诉他真相,只说胜利在望,今日他又一直昏沉,听不进话,吃了些药又迷糊睡下了,不过倒没喊痛,也没再咳,许是忧虑成疾,乏了身子,还好现在醒了。”
盛闻回说:“夜里辛苦你了,好在战事已息,日后我也能尽心照顾父亲了。”
二人一前一后,推门而入,盛岳躺在榻上,恢复了些精神。
“阿爹!”盛闻满心忧虑,急忙凑上前,单跪于地,“怎么样,身子好些了吗?”
盛岳轻咳了几声,抬手去摸盛闻的侧脸,满目慈祥:“阿爹没事,睡了一觉,好受多了。”
“若是身子不舒服,一定告诉我,我再去良渚找最好的郎中,请最贵的大夫。”
“你都去了多少次了,大夫每回说的都一样,听得阿爹自己都会治了。”
“良渚不行,我就去岭南,岭南不行,我就上天京,只要阿爹病能好,多远的大夫,儿子都能抓过来。”
盛岳轻笑,宽解了心,换了话题:“听说你今天打了胜仗,是吗?”
“是,阿爹,咱们赢了,”盛闻语气激动,从怀中掏出兵符,“将士们在外面正举办庆功宴呢,兵符于儿子手中已无用,阿爹快收回去吧。”
刚要交接,盛岳却一把握住了盛闻的手,接着攥起拳头,迫使盛闻握住了兵符。
“阿爹,这……”
盛岳不振,却用着力道:“仲岭,阿爹行将就木,说不定哪日一睡不起,守卫寨子的重担,就要落在你的肩上了,这兵符你保管好,不用再过问阿爹,以后出了事情,你要自己决定了。”
兵符握在手中,似有千斤,父亲传承的不只是一块儿调兵遣将的竹石,更是堪比天重的责任。
盛闻紧紧攥住,开不了口。
气氛沉重,拧成了一条绳。
“好了,今日得胜,说些开心的。”盛岳扶着榻边,轻轻推开了盛闻,“你小子喝了不少吧,一身酒气,熏得我头疼。”
他将目光放在容栩身上,容栩一眼会意,上前扶起。
“昨夜你不在,是栩儿一直伺候着,守了半夜,一眼未合,”盛岳坐稳,眼里都是容栩,“你们兄弟三人加起来,都不及栩儿一人。”
盛闻挠了挠头,退了两步。
容栩恭顺道:“寨主过誉,晚生不敢当,您同我母亲乃旧识,又对我百般照顾,这点心思不足挂齿,况且是二少主命我前来,我也只守了一夜,在您睡着了不知多少个月高之夜,都是二少主亲自守着度过的,只是他不说罢了。”
“我自然知晓,只是仲岭这孩子,打小就逞强,一夸就骄傲,”盛岳斜了眼盛闻,“以往在军营,他常随我出征,将士们夸他力气大,他逢人就掰手腕,第二天腕部就伤了,将士们夸他骑术好,他就骑马做一些边缘动作,又把腿给摔了。”
这些糗事细数一番,容栩不禁起笑,就如刚才夸盛闻酒量好,他就连喝了几十杯。
少年年轻气盛,总想要比个输赢。
盛闻脸色微红,他瞄了眼容栩,有些尴尬:“阿爹,你好歹等儿子不在的时候再说啊……”
话音刚落,殿外有人敲门,说是营寨里有人酒后打架,让二少主评理去。
这等琐事盛闻是不想理会的,但又不能坐视不管,便道:“阿爹,小九,我去去就来。”
气氛和缓,达到了盛岳的目的,他目送盛闻后,拍了拍容栩的手:“扶我出去走走吧,在屋子躺了太久,都要生霉了。”
容栩给他披了件外衣,扶他起身,走出门外。
叶子枯黄,景致不算好,盛岳被容栩掺着走,尽管容栩劝他大病初愈,不宜走去太远,但盛岳执意如此,二人绕至山神殿的后方,来到一片荒芜的土丘。
容栩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这里,直到他借着月色,望见了山坡下,那一片广袤的合欢林。
他一阵熟悉,那里是初遇盛闻的地方,当时仲夏,此刻深秋,不变的是团团锦簇的合欢花,还顶着一身傲骨,迎着秋风怒放。
盛岳开口:“你可知我当初南逃,为何偏偏选中了浮玉山?”
容栩猜测:“是因为这里有合欢树吗?”
盛岳起笑:“算是吧。三年前,燕宫之变后,冯忌控制了圣上,想借机一次性除掉我,我发动清君侧之名义,带领残余部下从天京一路南逃,路过浮玉山时,见这里有片合欢林,我知道南下终有尽头,不如在此就地安家,这样也离你母亲近一些。”
一切都像命运开的玩笑,在盛岳搬来这里时,虞宁早已缠绵病榻,没多久就过世了。
容栩长吁:“在我儿时,母亲总会不经意间提起,她在江都时,曾遇见过一人,现在想来,那人就是您了。”
盛岳淡然:“她竟然还会提起我,我以为她会厌我,恨我,怨我抛弃了她,娶了别人。”
容栩坦言:“母亲这一生从未说过一人坏话,哪怕是您,她也充满了感激,若不是您以身犯险,单枪匹马闯入江都,母亲或许早已命丧围城。”
往日再次浮现,不知谁又陷了进去。
“虞宁总是这般善良,我救了她,可她也救了我,敌军将我射下马,她奋不顾身随我一起跳水,又将我拖上岸,敌军满城搜捕,她将我藏至茅草棚下,以一己之身挡住了搜查,她为我寻医采药,把一只脚踏入黄泉路的我硬是拉回了人间。
“在我养伤的那段日子,她带我四处躲避,江都城外种满了合欢树,我们就藏在那里,我在树下与她定情,并承诺日后定会娶她为妻,让她过上荣华富贵的日子,不用再东躲西藏,颠沛流离,可她说她不求什么身外之物,能像寻常夫妻一样织布耕田,平安顺遂,就满意了。
“虞宁把收集好的合欢叶编织成手环,系在我的手腕上,她说合欢意为好合同欢,只能送给心意之人,她还说只要我戴上了草环,无论去了何处,她都能感应到我,这是江都自古以来的传言,她对此深信不疑。”
草环。
容栩沉思。
盛岳打断了他的思索:“你可知这项传言来源于何处?”
容栩迷茫:“不知。”
“虞宁告诉了我一个故事,在很久以前,有一对恩爱的夫妻,丈夫因被奸佞陷害,发配边关,永远不能回京与妻子相见。因丈夫手戴草环,妻子感应到此去凶险,怕是要命丧途中,便四处登门求官,但他人都怕惹火上身,不肯相助。走投无路时,妻子从佛寺借了红蜡,摆在合欢树前,日日祈祷。结果天降祥瑞,皇帝大喜,遂大赦天下,丈夫这才得以与妻子重聚。”
盛岳不再望向山下的合欢林,侧头看向容栩:“你是读书人,会相信这些吗?”
容栩顿了片刻,摇了摇头。
传言终归是传言,若是真的,母亲又怎么落得这般结局?
“但你母亲信,她很喜欢合欢树,在我重归军营后,我将她安置在了大将军府,并命人从江都买来一棵合欢木,种在了府中。那棵树在你母亲的精心照料下,从一棵幼苗长成了参天大树,冬去春来,花谢花开,美不胜收。
“大燕建朝时,天下仍未一统,先帝为了彰显仁义,不杀前朝旧臣,甚至与之交好,先帝召我入宫,在百官面前赐了我一桩婚事,那便是以大燕一品将军之位,迎娶前朝太傅之女,以示燕周友好,燕为正统。
“我百般推诿,甚至不惜抗旨拒婚,先帝私下见我,把当年与我结拜为异性兄弟,一路披荆斩棘的谋权往事重述了一遍,先帝涕零,说是愧对于我,要我等天下一统,大燕名正言顺后,再迎娶心中挚爱,任我挑选天京红楼。
“我知道先帝继位不久,需要前朝势力的支持,他作为一国之君,琐事繁杂,愁绪比我多得多,何况朝臣都已知晓此事,拒婚便是扫了天子威仪,撕破燕周盟誓。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拖着,可当我奉命南伐越氏时,虞宁却被人夺了去。
“在我班师回京后,我立刻带兵前去良渚,包围知府。府署的大门外,虞宁就站在匾额下,她被容申搂在怀中,我能看出她眼里对容申的厌恶,对知府的绝望,可她却说她在这里过得很好,要我回去迎娶新人。
“我知道她是不想我左右为难,不想我抗旨被俘,她只匆匆看了我一眼,便转身进去了甬道,她要我离开良渚,再也不要回来,她说她永远不想再见到我。
“后来我被迫娶了宋嫣,她出身太傅之家,得体端庄,温良恭让,她也听家仆们说起过虞宁的事情,但她从未在我面前提过,她甚至亲身照顾府里那棵合欢树。我心里对此过意不去,我其实想放下过往,和宋嫣过正常的夫妻生活,可我就是忘不了。
“宋嫣对我甚是关心,这让我更是愧疚。由于我常年征战在外,鲜少回府,她便将府里的人派去驿站,为我和仲岭送去家书和蔬果,久而久之,大燕各地都有了她的耳目,形成了一张对我有利的关系网。一有风吹草动,消息就会立刻传达至京城,比皇家的探马还要快上几分。
“之后宁王逼宫,吾妻遇难,不只是宋嫣,前朝旧臣被屠得一干二净,这场兵变轰动朝野,亦令我哀痛欲绝,我对不住宋嫣,因我没能尽到一个丈夫的责任,我也对不住虞宁,害她客死他乡,终身没能离开良渚一步。
“我驰骋沙场,戎马一生,或许是个出色的将军,但一定不是个称职的男人,如今我命在旦夕,如风中秉烛,这辈子明明劳苦功高,最终却以叛将之名垂落史书,这便是我最大的报应了吧。”
容栩静默于一旁,听他侃侃,那些断断续续从母亲口中听来的只言片语,连成了一幅画面。
他听得痛心,便劝道:“人生天地之间,如白驹之过郤,忽然而已。少主与我年将弱冠,您又何必贪恋二十年前的光景?”
盛岳呆了片刻。
容栩继续道:“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若您不曾放弃母亲,今日站在此处之人,便不会是我,更不会有二少主,既然已成定局,回想便无意义。放眼此刻,我在浮玉山受您保护,二少主也在您的庇荫下成人,若母亲和寨主夫人泉下有知,亦会感到欣慰吧。”
盛岳侧过身,扶住容栩肩膀:“是啊,一晃二十年,你和仲岭都长大了,他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你也到了读书做官的阶段,你们早已不是我眼中的小孩子了,可我还是担心,等到了我撒手人寰的那天,你们该如何是好?山寨处境困难,但仲岭好歹有过治理经验,你去的可是天京城啊,朝廷黑暗险恶,人心浮沉,你涉世未深,心思单纯,就像只兔子,如何在那群恶狼中生存?”
容栩怔了怔,没有讲话。
他未曾去过,体会不到,可他道听途说了一些事情,心里也有了大概。
“一切都是为了母亲,容栩不怕。”
盛岳叹声,他看见容栩眼里似有一团火,烈焰连上了天。
“有时你和仲岭并不相像,譬如你学文他习武,你谨慎他豁达,但有时你们又有些相像,譬如骨子里都有一股韧劲,不惜一切代价,说到便要做到,哪怕前途未卜,也敢躬行实践。”
躬行实践,容栩下定决心。
无论天京如何凶险,他是一定要闯的。
风吹云散,现出一轮即将圆满的明月。
容栩仰头,正色道:“天象亦能算尽,何惧人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