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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风满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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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神殿后的寝室大门紧闭,里面咳嗽声不断。
容栩敲门进入,地上皆是带血的方巾,床上的人面容消沉,大夫把脉施针,婢子们端水端药,忙个不停。
大夫见人进来,摇头叹气,带着医箱离开了。
容栩一摸凉药,示意婢子们再去熬一碗热的。
屋内很快又剩下两人。
盛岳闭着眼睛,额头冒汗,嘴上胡言:“仲岭,敌军败退了吗?我们胜了吗?”
他的手一会儿乱甩,一会儿紧握住床褥,似乎想寻一个依靠。
容栩半跪一旁,握住了那双长满老茧的手。
盛岳眯起眼睛,大口喘气:“仲岭,你回来了?”
容栩和声道:“寨主,二少主还未凯旋,您再等等。”
闻声,盛岳微微睁眼:“是你啊。”
不知为何,容栩感到病床上的人放宽了心,或许是看到了自己,想起了母亲。
“晚生让人又去换了服药,虽然苦,但能舒服些,母亲在时常喝这服药,她说管用,寨主您要趁热喝,再好好睡上一觉。您莫要太过担心,前线状况很好,拂晓就能胜利了。”
他连哄带骗,只为了让盛岳养好身子。
“是吗?”盛岳脸上多了宽慰,“那时候仲岭是不是就回来了?”
容栩点头:“您放心,等二少主回来,我让他立马来见您。”
婢子推开门,将新熬的药端了进来,容栩接过碗,用勺子一口一口地喂给盛岳。
药液从口中溢出,他便用方巾擦一擦,流到自己手上,他也毫不嫌弃。若是苦了,他再舀一勺水,中和舌尖涩味儿。
当年是如何照顾母亲的,他就如何照顾盛岳。
一把年纪的盛岳此刻就像个孩子,任由容栩细心照料,他气若游丝:“我本答应让你下山,却迟迟没能兑现承诺,实属对不住了。”
容栩慰声道:“寨主莫要揽责,是我自己选择留在此处,这段时间吃山上的,用山上的,我该向您道谢才是。”
喝完药,容栩帮他盖上被子,压严缝隙:“常言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只有休息好才能恢复得快,今晚是我守夜,寨主安心睡吧。”
盛岳欣慰,瞥过半身,背对容栩。
容栩坐在屏风旁,尽量不出声。
屋子静默片刻,盛岳突然开了口。
“不知这么说合不合适,我总想把你看成是我第四个孩子。”
容栩毫无预兆地呆住了。
盛岳继续坦露出心里话:“而且是最体贴,最讨人喜欢的孩子。”
容栩默默坐着,没有回答,不一会儿鼾声渐起,盛岳睡熟。
他凝视盛岳的背影,隐约看出当年大将军的英姿,可惜世事无常,与今相比,过去的辉煌像一场镜花水月,落差大得叫人分不清楚真实与虚无。
夜深,乌鸦都去了战场,听不到叫声。
虽说车轮战是半个时辰轮一班,但这一回盛闻去了足足一个多时辰,没人知道他是在伏击对手,还是已被对手歼灭。
容栩的嗓子像被东西哽住,等待的每一刻都呼吸困难。
直到午夜降临,山下才有人匆匆禀报:二少主回来了!
周围的人都聚在牌坊与大营间,说是二少主以牺牲三百的代价痛击官军一千,算是小捷,也算惨胜。
消息传到山神殿,容栩一激灵,悄悄撤出大殿,随后向营外快步奔去。
这口气堵了许久,他终于能顺畅地呼出,他混入在人群中,望着源源不断的伤兵互相搀扶,接连回营,视线里没有错过一人。
容栩耐心等着,目光最终锁定在了队伍的最后一人,那正是他最想见到的人。
盛闻为了断后,排在了队末,他大汗淋漓,浑身浴血,剑刃都砍得柔钝了。
月光给台阶镀了层银箔,使得归来之人出尘的面容显得硬朗,盛闻一抬头,对视上那双望穿秋水的目光后,眸子里杀敌时的坚韧,融成了温柔。
一身红,一身白,二人遥遥相望。
“二少主!”
众将士一拥而上,隔断了视线,将盛闻围在中间。
盛闻微微一笑:“官军暂时撤退了。”
霎时,众将士皆松了口气,纷纷喜笑颜开,有的人瘫坐在地,有的人喜极而泣,也有的人高呼痛快。
打了一整天的车轮战,算是能休整一段落了。
“别高兴得太早,”盛闻又道,“对面只是撤到山下官道,据我打探的消息,容申明日将派出官军主力,天一亮就会继续发动进攻,我们绝不能掉以轻心。”
尽管如此,没有被一举攻下,还能休息一晚,已经是众将士可望不可求的了。
盛闻安排道:“为将者继续去中军帐商议对策,其余人布置岗哨,轮班值夜,一旦察觉到风吹草动,立刻汇报。”
“是!”
分派完任务,人群疏散,熙攘的军营外只留下一人还站在原地。
容栩踱步,慢慢加速,由走到跑,最后急冲上前,一把抱住了盛闻。
这瞬间来得猝不及防,盛闻心中一惊,身子仿佛烧开了的滚水,想动又不敢动,只能忍着翻涌的烫意,将人轻揽怀中。
这一刻簇拥的力量,重达一整夜山月的光。
盛闻抚着容栩后肩,轻声道:“抱得这么紧,会弄脏你白衣的。”
容栩声音微颤:“白衣可以再洗,人回来就好。”
盛闻笑了笑:“你不是要我亲自送你回后山吗?我又怎能不回来?”
“我不回去,”容栩回道,“我要在这里陪着,不管是陪寨主,还是陪你,我只想求个心安。”
“好,”盛闻拍了拍他的后背,又重复一声,“好。”
说着,他脚下一跛,臂膀搂住容栩脖子,搭在了他的肩上。
容栩忙问:“你受伤了?”
盛闻摇头:“没有,就是有些累。”
容栩立刻搀扶他往帷幄走去,一路感受着他压在肩上的臂力,和耳畔传来的粗气。容栩清楚,经此背水一战,二少主只是故作轻松,实际早已身心俱疲。
但盛闻没有休息,他狂饮冷水,一刻未停地返回中军帐,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次他带着容栩。
中军帐内烛火不断,将士们彻夜探讨,看到二人入帐后纷纷哑言。
元枞凑到耳边,低声道:“二少主,小公子来这里,不太好吧。”
“无妨,”盛闻故意高声回,“该怎么说就怎么说。”
有了二少主的命令,谁也不敢多言,众人在沙盘里论述地形,想着应对的方案。
“我提议穿林下山,从官道后面包抄他们,前后夹击,一举歼灭。”
“不行,下山动静太大,容易暴露行踪,一旦被发现将全军覆没,我认为还是坚守高地最为稳妥。”
“我反对坚守高地,光是今日就折兵损将小五千,之后还怎么打?这不是故步自封,白白等死吗?”
“要我说就退出前山,以营寨为前线,那里地势险要,方便伏击。”
“想什么呢?寨子里要么是你我家属,要么是大旱前来投靠的村民,敢用他们当诱饵,我先替寨主砍了你!”
七嘴八舌论不出个分晓,容栩站在角落,环顾众人,最后把目光定在了眉头紧皱的盛闻。
盛闻开口:“你们提的策略,我不是没有想过,甚至在今日的车轮战中,我也派兵尝试过,结果你们也看到了,这些常规战略我们能想到,对方亦能想到。”
他走至人群中央,双手撑着桌子:“你们可知官军主将是为何人?”
众人面面相觑,皆答不知。
盛闻正容亢色:“窦渊。”
闻此之名,如雷贯耳,中军帐内一时恐慌,窃窃私语。
容栩听过此人,在冯忌趁着燕宫之变余波未平,再度控制朝廷而撤下盛岳大将军的官衔后,这一职就交到了窦渊手中。
“怎么来的是窦渊?他不是号称常胜将军吗?”
“什么将军!不过是偷了寨主的官职,装成凤凰的野鸡罢了!”
帷幄内议论不断,盛闻抬手:“听我说完。”
众人再度安静。
“窦渊功夫了得,以往在军队旧部,我与他切磋武艺也勉强打个平手。不仅如此,他还心思缜密,熟读兵法,这些年戎马倥偬,几乎战无不胜。不论是伏击,奇袭,还是正面决斗,窦渊无不擅长,攻城略地不在话下,更别说是一座浮玉山了。”
此人骁勇善战,容栩听得都捏了把汗。
元枞长吁:“光是今日就打得惨不忍言,明日窦渊带着主力进攻,岂不锐不可当?”
盛闻冷静道:“所以我们得想一个出其不意的办法,要让窦渊措手不及才有一丝胜算。”
话音刚落,帐外有人走入,那人摇着扇子,满脸高傲。
众人招呼:“大少主。”
田圭跟在其后,一眼看到了容栩。
这一眼,容栩的心像漏了半拍,但下一刻,盛闻站在了他的身前,将他挡在身后。
盛闻拱手:“大哥。”
“听闻父亲病重,我特地前来照顾,见父亲睡得安稳,不忍打扰,就过来瞧瞧。”盛观向里走入,“你们商讨如何?可有想出应对之法?”
帐内一时语塞,盛闻先声道:“仍未。”
这在意料之内,盛观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按道理讲,攘外之事本不属于我管,只是今时不同往日,来得不只有容申那个狗贼,还有大将军窦渊和他手下七万兵士,我心忧虑,故来探望。”
田圭附和:“大少主听闻此事,一整日油盐未进,特地先命人宰了羊热了酒,犒劳将士们。”
他一拍掌,门外十几人将酒肉端上。
众人累了一天,皆眼巴巴地看着,干粮虽饱腹,却不美味,完全及不上眼前酒肉。
田圭亲自端着一碗酒,走到容栩面前:“容公子,我敬你。”
酒端在面前,按礼当接,容栩接过,迟迟不愿喝下。
这时,盛闻一把夺了过来,横在二人之间。
“二少主是怕我下毒吗?”田圭讪笑,“这里众目睽睽,我哪有这个胆,况且我已被二少主夺去左臂,不想为此再丢掉另外一条。”
盛闻举起碗盏,一饮而尽。
容栩心里一紧。
喝完,盛闻一抹嘴角,将碗盏推给田圭,顺势将他推开,示意他不许再靠近。
“知府公子不善酒力,我替他喝。”他转身,对众人道,“吃!”
一声令下,将士们狼吞虎咽。
酒肉下肚,盛观说起了正事:“你们的抗敌方针,方才我在门外都听到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留在原地坚守更不是,说白了就是耗着,只能熬到明日清晨,待到对面大举进攻,硬着头皮上罢了。”
帐内沉声,各个脸色难堪。
“你们其实不必这般费心讨论,又想以少胜多,又想保全山寨,天下怎么会有如此一举两得之事?容申再傻,第一年第二年打不过,第三年第四年还打不过吗?若想顾全性命,避战是唯一的方式,既然如此,何不考虑这一条路?”
盛观合起扇子,敛容屏气:“招安。”
招安。
这两个字完完全全出乎了众人意料。
“这不就是投降吗?还没打就议论投降,兵家大忌啊。”
“但这的确是眼下唯一的办法了,不然等天一亮,你我都得死啊。”
帷幄一时大乱,众说纷纭,稳定了一天的军心,仅仅因为这两个字开始动摇。
盛闻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这是盛观进帐以来,看向盛闻的第一眼:“仲岭,你可知父亲睡熟后,嘴里念叨的是什么?”
他见盛闻不说话,直言道:“父亲在喊你的名字,在喊母亲的名字,父亲疾不可为,今日更是一病不起,你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行将就木的父亲,在生命尽头被人擒获,受人侮辱吗?你是父亲最疼爱的孩子,也是整座大山的二少主,理应为父亲考虑,为全军将士的性命考虑。”
盛闻面色沉重,双拳紧握。
“大少主!”元枞站出身来,“以往寨主还是大将军时,二少主就常年跟随南征北战,开疆拓土,反观你久居京城,身无半职,我知你壮志难酬,也想有一番作为,你今日特地前来,不就是想讨好冯忌,好让他日后对你从轻发落,顺带赏个一官半职吗?”
“元枞!”田圭护主,“注意你的言辞!”
盛观倒不急,悠悠道:“官职是小,活着是大,哪怕我不做官,我也不愿看到你们前赴后继地去送死,负隅顽抗的结局不单是你们送命,你们的父母,孩子,后山那些老弱妇孺,他们都要连坐。”
他再度开扇,叹道:“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人乎?”
静默席卷耳目,没有一人回应,似乎都在沉思。
盛闻打破了沉寂:“谁给你提的主意?”
盛观一愣:“有何关系?”
盛闻抬手一指,正对田圭:“是不是你?”
田圭一哆嗦,退了两步。
盛观连道:“是又如何?田圭不过是替我们着想,替浮玉山着想。”
盛闻压着怒火,昂然道:“你们以为招安就能谋求一线生机吗?章少荣因为投靠楚军,虽被封王拜侯,但手下二十万秦军就地坑杀,最终也自刎于废丘;宋公明因为相信朝廷,虽被招降安抚,但梁山各路好汉死伤无数,最终也被御酒鸩杀。他们哪个不是听信了鬼话,选择了投降?”
他从人群中走出,声色俱厉:“父亲病沉,遂将兵符交付于我,今日出征前,父亲一再嘱咐,命我照看好这里的山,照顾好这里的人,要我即便战死沙场,以命相搏,也要守护这里的一切。今夜若是降了,有违我们喊打着“清君侧”的口令;今夜若是降了,有违父亲当年来到浮玉山的决心;今夜若是降了,有违死去将士们的在天英灵!招安之事,休要再提!”
盛观驳斥道:“仲岭,你何必执迷不悟?战是必死,降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这两个孰重孰轻,你难道不清楚吗?何况我们有与官军谈判的筹码,何来必死的说法?”
闻言,盛闻隐隐不对劲:“筹码?”
盛观一挑眉,田圭示意道:“此番容申就在山下,筹码自然是知府的容公子了。”
话毕,中军帐内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盛闻身后,盛闻也即刻回头,只见容栩黯然神伤,低头不语。
顷刻间,众人再次私语,似乎开始商讨是否可行。
田圭替盛观倒水,接着道:“容公子是知府幺子,有他在咱们手中,何愁招安不成?二少主当时劫人上山,真乃先见之明啊。”
容栩不敢抬头,他心如明镜,若是靠牺牲自己来换取剿灭首功,父亲不会犹豫片刻,又怎会在乎自己的性命?
这一点不仅容栩知道,盛闻也清楚,但他不愿揭穿容栩伤疤,只是咬牙,一字一顿道:“我说过了,招安之事,休要再提!”
盛观急得火冒三丈:“好,不提招安,那你就战,战之前先把姓容的杀了祭旗,壮一壮将士们的士气!免得容申带兵屠我全山,你却在此护这个没用的东西,惹得兵卒不解,将士厌弃!”
此话一出,众人再次骚乱,但这一回没人再向着盛闻。
“留他何用?不如杀了祭旗,泻我心头之恨!”
“就是!听说他还住在花寨上好的浣月斋,容申狗子他配吗!”
愤恨的目光再次像潮水袭来,甚至有人上前两步,欲将控制容栩。
恐惧如藤蔓,缠绕住容栩全身,一双双仇视的目光像利剑,令他不寒而栗。
“我看谁敢!”
一声怒吼,盛闻拔剑四顾,染血的剑刃闪着寒光,锋利又刺耳,直指靠近的众人。
“二少主,三思啊,”欲杀容栩的将士们道,“护着此等无用之人,只会让兄弟们寒心啊。”
盛闻胸膛起伏,上前一脚踢翻了桌子,酒肉倾洒,碗盏碎了一地。
“无用?你可知今夜你为何能吃上红肉,饮上佳酿?”他怒发冲冠,义正辞严,“知府公子知天命,晓天理,阴晴雨晦皆如囊中之物。若没有他,五谷何以存活,粮食何来收成,后山花甲怎么过,孩童怎么过,你吃的牛羊以何为食,你饮的珍酒以何酿造?不等容申窦渊之人讨伐,你我早已食不果腹,青黄不接,谈何起义招安,谈何保山卫寨?”
如一锤定音,再无一人有话反驳,中军帐内一时大悟,将士们这才意识到,这名来自良渚的举人,对浮玉山有多么重要。
没有人再敢打容栩的主意,他们的目光不再流露出仇恨,反而多了份歉意。
“就连父亲亦对知府公子视为座上宾,诸位却口出恶言,若是父亲身体康健,此刻站在这间营帐,不仅绝不同意招安之计,更难以容忍尔等欺辱知府公子,今夜我就替父行事,清理门户!”
说罢,长剑一指,盛闻凌空跃起,向着田圭猛地劈去。
他早已看透,今夜是田圭设的又一场局,梅开二度,企图害死容栩,削弱自己的势力。
声势迅猛,所有人都未能反应过来,田圭甚至来不及跑,就看到盛闻已经砍来。
“仲岭!”
盛观起身挪步,挡在田圭身前。
盛闻立刻收手,长剑停在盛观额顶半寸。
所有人无不提着一口气,包括容栩,包括盛观,也包括盛闻自己。
更包括田圭,他甚至两股战战,脸色发白。
“仲岭,”盛观喘了口气,“田圭乃山寨之人,是为父亲与将士考虑,你为何就不能明白?”
“大哥,”盛闻眼眸深邃,“家贼难防,此人不能留。”
盛观瞪着眼睛道:“你若要杀,就先杀了我。”
这是在逼盛闻,盛闻心知肚明,但面前的毕竟是兄长,即便再有嫌隙,也是一母所生,同根同源,他做不到伤害兄长的事,也绝不会做。
他一忍再忍,最后被迫收回长剑,闭上眼睛,心力交瘁:“那就让他滚,别让我再看见他。”
盛观一甩长衣,掀开帐帘,田圭大气不敢喘,灰溜溜地跟着离开了。
容栩在后看向盛闻的背影,像是萧瑟了,荒芜了,只剩下满身疲惫。
黑云压山,狂风满楼。
盛闻强打起精神,转身再次融入人群。
“离天亮还剩最后两个时辰,咱们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