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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狼烟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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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收在即,农户们早已准备就绪。
这些日子的阴晴风雨,全然没有影响到收成,花寨靠着容栩一人,将损失降至最小。
俗话说,天有不测风云,容栩能预测到天上之变,却难以料到地上之事。
就在收割前三日,容栩陪着盛闻视察水田,麦穗成熟,稻谷丰满,风一吹,漫天遍野皆是芬香。
不止花寨,其他寨子一并硕果累累,盛闻每次都会将预测的天象告知全山,甚至包括他大哥盛观所在的寨子,尽管兄弟二人关系微妙,但盛闻始终认为村民是无辜的,不论归谁统辖,理应一视同仁。
盛闻称赞一路,迫不及待想要将此等好消息上报父亲,正当他准备动身前山时,恰逢山神殿正派人匆匆来寻他。
“何事如此惊慌?”
“不好了二少主,朝廷、朝廷派兵攻山了!”
容栩闻此,惊愕不已。
“寨主喊您速去前山集合,准备应战!”
“我这就去,”盛闻神色凝重,转身对容栩叮嘱,“小九,你先回浣月斋,有事情就喊青萝,千万别出花寨。”
容栩不知所措,只能站在原地,目送盛闻快步离开。
攻山,打仗。
容栩厌恶这些,他甚至不解,为何三年大旱刚刚结束,朝廷就要不顾一切,马不停蹄地发动战争?
烽烟起,狼烟袅袅,关口敲锣打鼓,花寨平日里祥和的景象如昙花一现,此刻不复存在,所有男丁被号召动员,老弱妇孺家家闭户,静等前山消息。
容栩回到斋院,手里的书一行也看不下去。
直到中午青萝来送饭,他才从放空中回神。
青萝一眼便知:“公子是在想前山的事情吗?”
容栩如实相告:“是,我担心朝廷攻山会不会……”
“会不会打到我们这里?”青萝抢过话道,“放心吧,不会的,寨主下过命令,战事只能烧在前山,不能拖至后面。二少主也说过,除非他们以身殉山,不然绝不让外敌侵扰寨子安宁。”
听到这里,容栩眉头更紧了:“我不是说我们,我是担心前线的状况。”
青萝神色如常:“你不要太过担心,朝廷每年都派兵攻山,没有一次成功的。”
话锋一转,打消了容栩部分焦虑。
青萝坦陈道:“还记得第一年,冯忌带兵两万,领着良渚知府容申,和我们硬碰硬,虽然山中只有将士八千,但寨主所带的将士皆是精良,我们损失惨重,冯忌更是遭到重创,连夜逃回了天京。后来文安大旱,冯忌虽然招兵买马,但士气不足,反观我们这边,军队训练有素,将士熟悉地势,再加上山中有水,粮食虽不充足,但也勉强够用,第二年冯忌本人没来,只来了容申和朝廷三万兵士,依旧未果,第三年容申带兵五万,还是没能攻下。”
容栩闻此,略有惭愧,毕竟浮玉山属于良渚管辖,知府也参与了朝廷的围剿行动。
青萝又道:“尽管咱们在地形和食粮上取胜,可人数一直处于劣势,寨主不像冯忌,不会将抓来的村民扣押在山上,因此根本招不到人,现如今也就一万五千,好在山中全民皆兵,打仗时能纷纷策应,再加上二少主用兵如神,一人抵十将,这一万五能用出三万之势。”
谈到人数,容栩多问一句:“朝廷此次共派兵多少人?”
青萝叹气:“七万。”
七万!
这个数字过于庞大,容栩提着一口气,久久没有呼出。
若说一万五用出三万之势,击败朝廷的五万大军已是堪称奇迹,那么对抗七万岂不是以卵击石?
他眼中涣散,额头有汗珠沁出。
“公子,我知道七万很多,但前山已经在尽力准备,之前三万时就人心惶惶,五万时更是惊恐万状,但我们都挺过来了,眼下战事还在胶着,没有明显胜负之分,公子你得好好吃饭,莫要积忧成疾,让二少主分心啊。”
“我知道了。”容栩合上书本,端起碗筷,却迟迟没有开动。
“怎么了公子?”青萝又担心问,“是我做得不合你胃口吗?”
容栩摇头,窗外绿松摇曳,他看得入迷:“没什么,起风了。”
整个下午,容栩坐立难安。
众望所归的将士们没有凯旋,就连关口也不曾收到一份捷报,绵延起伏的群山阻隔了兵戎相见的厮杀,让人误以为这里是世外桃源。
容栩是矛盾的,他不知道自己该向着谁。朝廷围剿山匪,这是他初上山时迫切希望发生的,可住了一段日子,认识了一些人,遇到了一些事,他好像改变了自己的看法。
以正义之名的朝廷,似乎没那么正义,以无情自称的山匪,似乎也没那么无情。
心里的天平终究无法平衡,容栩是有私心的,而私心的砝码愈加沉重,相比于良渚,他更喜欢花寨,相较于父亲,他更偏心盛闻。
当然,他最希望的,还是两方相安无事。
容栩不停折返于花寨关口,直到天色刚黑,才打探到了一则消息:
寨主病沉,山上已折兵三千人。
只是一个下午,三千家庭支离破碎。
容栩急问:“那二少主呢?二少主有无受伤?”
把守关口的人道:“听说二少主率兵作战时,左臂不慎中了一箭。”
闻此,容栩心里一沉:“放我出寨,我要去前山。”
关口的人再道:“二少主下过命令,不准任何人出入。”
容栩急中生智:“寨主病沉,那么多大夫都手足无措,我曾有家人亦是痨症,潦草懂些医术,不妨让我试试,要是在紧要关头耽误了寨主病情,后果你我皆承担不起。”
关口的人斟酌片刻,没敢阻拦,放他出去了。
夜色静谧,山野起伏,窄路迂回曲折,像一个迷宫,兜兜转转绕不出去。
容栩上气不接下气,他凭着月光在黑暗里摸索,走了许久,终于看见了几星灯火。
不远处隐隐有厮杀声,像是正在打斗,血味儿越来越浓,腥气铺天盖地。
容栩心悸,莫不是走错了路,来到了前线?
他放慢脚步,向灯火处远眺,半山腰上皆是残肢碎肉,有的尸首分离,有的插满了箭,还有的被刀剑劈成了几段。
容栩一阵干呕,吓得立刻转身,不过弹指间,一道黑影从天而降,将他扑倒在地,他大吃一惊,来不及喊,嘴巴被人死死捂住,接着脖子一凉,一把弯刀抵在颈前。
“来者何人?”身上那人压着声道。
容栩看他穿着破烂,唯有腰间挂着半副铜环,一眼认出是山匪,而非统一藤甲的官军,尽管被捂着嘴,依旧兴奋道:“我是花寨的!”
“花寨?”那人皱眉,“花寨的人为何会在这里?”
“我要去前山,我要去找二少主,盛闻盛仲岭。”
那人听他报出了名字,又仔细盯着他看了片刻。
“我见过你。”
容栩一愣,只听他又道:“你是知府的公子,上山第一晚,险些被大少主杖毙。”
容栩忆起那晚,当时山神殿内人数众多,只是不知道此时暴露身份,算不算好事。
那人收起弯刀,铜环叮当作响,将他一把拉起,拽到了树林之后:“去前山你走这里?是嫌命太长吗?要不是我拦住你,再往下走你就和那些尸体一样。”
容栩一阵后怕,抬头一看,树后还有几十人,都趴在地上埋伏着。
“抱歉,我迷路了。”
那人埋怨道:“二少主没告诉你不能随便出寨吗?”
容栩不好意思,低声道:“我有要事找他。”
那人不耐烦地向后一指:“从那边沿着小路上去,再走五里,过了牌坊就是了。”
容栩连连道谢,走之前拱手作揖:“敢问将军贵姓?晚生有机会一定答谢。”
那人只望山下,没有看他:“没什么机会了。”
容栩没有听清,问了声:“什么?”
那人不在乎道:“姓李。”
前山最显眼的建筑,当属山神殿,山神殿被军营围住,穿过军营就是关口,关口只有一座宏伟的牌坊,示意擅闯当诛,牌坊下是千余层的阶梯,阶梯蜿蜒曲折,一路通往官道,阶梯的起点与终点,正是官军和山匪各自的驻扎地。
而在牌坊之后,有一间营帐灯火通明,它贴在山崖断层间,像被吊在侧壁上,那里是唯一的指挥所在地——中军帐。
全山将士汇聚于此,焦头烂额,应对这不虞之事。
盛闻自然站在中央,听取大家意见,突然帐外传来禀报,说是有人来访。
他抽出身,令大家继续讨论,自己走出帷幄,来到帐外。
来访之人,竟是容栩。
容栩汗流如瀑,他看向盛闻,平日里那个像野人一般的少年,铁甲附身,长剑在侧,俨然一副凛凛少将之风。
只是一日未见,仿佛隔了一季春秋。
盛闻又惊又怒,他左看右看,瞧见四下无人后,一把薅住容栩的手腕,绕过半间帷幄,停在中军帐后,这里背对大营,不会有人看到。
他按着容栩双肩,压低声音,不难听出其中的怒意:“你来做什么?我不是让你不要离开花寨吗?”
容栩轻喘着气:“我听说寨主病沉,又听说你负了伤,所以才……”
“你是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吗?”盛闻打断了他,“且不说刀剑无眼,即使父亲答应过平安送你下山,众将士们也早就对良渚知府心怀怨恨,此番容申就在山下,要是父亲有什么闪失,将士们非拿你祭旗不可!”
容栩身子微微发颤,眼里流露出惊恐,他发觉出一个残忍的现实:安全的从来都不是浮玉山,安全的是花寨,二少主的花寨。
他摊开手,掌中有一个白瓷瓶,上面只写了三个字。
——金疮药。
“我、我只是想给你送点药……”
盛闻愣了一瞬。
容栩咽了口气,怯生生道:“这是当初你买给我的,我没用完,还剩了一些,我知道浮玉山上没有这种药,所以想把这最后一点拿给你用。”
盛闻像是被戳了心窝,他怔了怔,萌生出一股悔意,后悔刚刚凶了容栩。
容栩低头,只见盛闻的小臂处随便缠了条麻布,麻布被血浸染,甚至透了红。
盛闻把手背过:“无碍,小伤而已。”
容栩不信,握住那只受伤的手,撸起袖子,解开胡乱缠绕的麻布,伤口由于一直没有处理,甚至化了脓。
他打开药瓶,洒在伤口处,又轻轻涂抹均匀:“流这么多血,你还逞强,若是以后提不了剑,那该怎么办。”
药物有些刺痛,盛闻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他安静听着容栩的话,心里不是滋味,这点皮肉伤对自己来说不足挂齿,但只有容栩懂得,失去一条胳膊有多么痛苦。
容栩安慰道:“那日你给我上药时,就是这般疼痛,现在轮到你了,稍忍着点。”
听他的口气,盛闻淡淡一笑:“可算被你逮到机会报复了。”
除了伤口,周遭破皮处也要涂抹。
容栩轻声问:“你是怎么伤到的?”
盛闻耿直答:“撤军途中,被流矢所伤。”
连武艺高强的二少主都能被射伤,容栩已经想到了漫天箭雨的画面。
“今日战事如何?”容栩忧虑道,“我听闻山中已折兵三千,可是真的?”
“是,”盛闻眉头紧皱,“阶梯陡峭,山路狭窄,对面无法大举进攻,我们采取了车轮战,每半个时辰便由一名将军带领五百人,与其正面交锋,另派三百人在林中伏击,以疲劳战术消耗对方。”
这种战术总归是治标不治本,只能拖延时间,等到对方粮草不足,或者耐心缺失,才有一线转机。
如此被动,终归不是办法。
涂抹完药,还要包扎,麻布已经不能使用,容栩左顾右盼,没能找到合适的,便从自身白衣的下摆处撕下一条。
“诶!”盛闻本想要制止,但容栩二话不说,已经开始缠绕,盛闻脸色发红,半开玩笑道,“我可不赔你这件衣服啊。”
容栩没有回应,细心系上结。
“紧吗?”
“有点。”
系得紧了,容栩又解开重系,盛闻看他小心谨慎的模样,咧嘴一笑。
“现在呢?”
“好多了。”
容栩系得有多认真,盛闻就看得多认真。
他清了清嗓,突然试探问道:“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容栩静止一瞬,替盛闻放下袖子:“我与二哥手足相称,关心兄长有何不可?”
这答案并不满意,盛闻轻轻答了声“哦”。
就在这时,一名小兵连滚带爬地跑到中军帐外。
“报!我军上一轮大败,五百人就只剩不足一百了!”
众人大惊,容栩只知事态紧急,却没料到已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
中军帐内闻言混乱,有人大吓道:“李然呢?”
小兵扑腾一声跪在地上,掏出半副铜环:“李然将军不慎战死,这、这是他的遗物。”
仿佛被当头一棒,容栩想起那名姓李的将军,他救了自己,知晓自己身份,还放过了自己。
“李然。”他默默重复了一声,心中悲凉,前一刻还见到的活人,说没就没了。
这才不到半个时辰,几乎算是全军覆没。
中军帐内再次传来怒声:“下一轮领兵作战的是谁?”
这一回,声音却从身边唤出。
“是我!”盛闻把容栩藏在营后,高声应道。
容栩牙关微颤,眸中盈盈泛光,他想到前线那些尸首,想到李然的下场,他不愿盛闻也遭遇此劫。
中军帐的将士们纷纷道:“二少主,夜战凶险,不如替换我来!”
“闭嘴!”盛闻气势威严,“传令五百勇士即刻就位,随我出军!”
下达完命令,盛闻温声道:“小九,这里不安全,我让人送你回去。”
“我不去,”容栩立刻道,“我在这里等着,等你回来亲自送我。”
盛闻浅笑:“那我要是没回来呢?”
容栩顿时语塞,沉默不语,立在原地不肯挪动一步。
盛闻拿他没办法:“既然你想留在这儿,那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容栩使劲点头。
盛闻嗤声一笑:“我还没说是什么忙呢。”
容栩肯定道:“你尽管说,我一定帮。”
盛闻望向不远处的山神殿:“你在这里总归不妥,在我没回来前,你去山神殿里避一避,父亲病重,你替我照看一会儿,好吗?”
“你放心,我本来就有这个打算。”容栩回道。
交代清楚,盛闻也能放心走了,他拍了拍容栩的肩膀,转身离开。
容栩注视着他披甲带剑的背影,慷慨悲壮,似乎早已视死如归。
此去九死一生,他其实想挽留盛闻,但他知道挽留不住,他想嘱托,想安抚,想告别,千言万语汇聚到嘴边,只道出那一声称呼。
“二哥!”
盛闻停下步伐,回头遥望。
容栩深吸一口气:“平安回来!”
盛闻一拳冲天,示意应下了这个承诺。
夜阑人静,唯有五百零一个勇士高举火把,夜行下山。火焰此起彼伏,像山上五百零一颗牵挂着而惴惴不安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