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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沁园春 ...

  •   夜风微凉,容栩打了个寒颤。
      山君见此,身子蜷了个圈,把容栩围在中间。

      山君全身发热,散发着浓浓暖意,但容栩一动也不敢动,身子绷得紧,生怕惹到了山君。

      林叶婆娑,沙沙作响,树林间隐约有动静。

      山君立刻起身,呲牙裂嘴,将容栩挡在身后。
      容栩也警惕起来,向后退了两步。

      声音越来越大,逐渐靠近。
      林丛被拨开,盛闻钻了出来。

      容栩松了口气。
      山君也不作攻击状,小跑过去使劲蹭着盛闻。

      盛闻拍落了身上沾染的叶片,嬉皮笑脸。

      容栩忧虑:“你去了何处?怎么会这么久?”
      “久吗?”盛闻径直走过去,“我可是速战速决呢。”

      容栩不解,直到他看见盛闻从怀中掏出一盒灵灰。

      那是装有虞宁骨灰的盒子,是自从母亲过世后,容栩再也无法讨要的贵物。
      他不敢置信道:“你、你是怎么拿到的?”

      盛闻洒脱道:“我连密不透风的天京城墙都能翻过,还进不去一个知府吗?”

      容栩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端着盒子,又紧抱在怀里,视线在盛闻和盒子间徘徊,他想感谢盛闻,又觉得一句感谢太单薄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说什么,才能表达出内心之情。

      盛闻看出他满眼感激,抢先道:“你可别谢我,小事一桩罢了。”

      容栩低头,情绪翻涌:“这是我最想带走的东西,比灵位还想,灵位最多算是我对母亲的寄托,灵盒才是母亲真正的化身。”
      他盘坐在地上,用衣袖擦拭灵盒上的灰尘,衣角脏了可以再洗,母亲不能蒙尘。

      “母亲火葬后,父亲不准我保管此物,说这是先祖留下来的家规,我被拦在门外,不论怎么哭喊,都只能看着他们将灵盒封存于箱子中,抬入内府。那是我见到母亲的最后一眼。
      “当时我以中举为由,与父亲约法三章,若我能入朝做官,他就将灵盒归还于我。届时,我将把母亲的灵盒从良渚迁入天京,下葬入土,修祠盖堂。
      “可我心里终归是不踏实,我不知道会试是否也这么顺利,不知道殿试又要考上几年,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做官。这一切不过是个赌局,我孤注一掷,破釜沉舟,只为满足母亲的遗愿,不然枉费我读书多年,枉费母亲对我的寄托。
      “常言道,人不孝其亲,不如草和木。母亲已故,将她的灵灰搁置于知府,是我这不肖子之过,亦是父亲日后可以牵制我的把柄,可牵制是小,带母亲彻底离开良渚,才是我真正之所愿。”

      烟花还在继续,大湖五光十色。
      这里是观赏山下夜景最好、亦是最安静的地方。

      盛闻默默坐到了他的身边,没有说话,此刻无声的陪伴,胜过一切安慰之语。

      他轻拍容栩的后肩,力道不大,问道:“我知你离开良渚心切,可你的盘缠、口粮、衣物都不多,若是没有被我劫上山,顺利去了天京,此刻离春闱还有半年,你又能怎么度过呢?”

      这是盛闻最担心的问题,但容栩却思虑过无数遍。

      “我不需要太多文钱,够在路上使用就好,等我去了天京,我可以去酒楼端茶倒水,也可以去驿站清扫马厩,我能帮人抓药,亦能代人题字,这些我都能做,只要有一个饼子、一张草席就好。”

      盛闻一时哑言,他眼里杂糅着各种情绪,像是同情,又像是不忍。整个大燕的名门公子无不是穷奢极侈,裘马声色,唯有容栩被逼成了这样。
      他神色凝固,态度坚定道:“我不会让你去做这些的。”

      风过,月色高照。
      容栩恍惚:“为何?”
      盛闻凛然:“我心疼你。”

      像一颗石子砸破了湖面,容栩呆住了。

      盛闻眸色如画:“虽然我们相处的时间不算长,但我一直拿你当手足对待,你既喊了我二哥,我又怎舍得让你去做这些,我希望你过得好一点,这也是我对言儿的愿望。”

      他随手拔下一棵草,放在手中把玩:“小九,你既见到了我,代表已从过去剥离开来,你仍未离开我,证明你还没进入下个阶段,往事不可追,来者无所惧。你今夜还在我的身旁,过好当下就是最重要的事。你看山下的烟花,多么好看,若是错过了,可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容栩豁然,他抱着双腿,看向远处的山水烟火。
      盛闻一转往日的不正经,用草尖戳向容栩的脸颊,又故意拂扫他的侧颈:“光看不行,笑一个。”
      容栩一缩脖子,痒得笑了笑。

      “这才对嘛,”盛闻吹飞草叶,“事事难熬事事熬,关关难过关关过,我相信你定然能完成令堂的遗愿。”

      容栩瞄了盛闻一眼,眼神放得和缓,他发觉自己与眼前的少年有一些相同之处,譬如母亲过世,兄弟阋墙,内忧外患,任重道远,可更多的是不同之处,相比于自己被禁锢于纲常的缛礼烦仪,而心生的悲世之情,这少年永远乐观阳光,磊落飒爽。
      他的心里升起一盏明灯,由内而外地释然了。

      周围花叶泛着潮湿,一轮圆月嵌在夜幕,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盛闻向后一仰,靠在了山君身上。

      容栩想聊一些轻松的,便问:“我好奇,山君为何如此听你的话?”
      盛闻枕着双手,翘起腿来:“从小养的,能不听吗?”

      容栩问:“你为何要养大虫?”
      盛闻答:“我若不养,山君就活不下去了。”

      山君听不懂他们的话,乖乖地在舔爪子。
      盛闻道:“以前浮玉山上,是有很多大虫的。”

      这话令容栩联想到了什么,他隐约记起小时候,父亲总会带人来山上猎虎,只为了向朝廷进贡,以讨要赏赐。

      盛闻继续道:“后来良渚连年猎杀,大虫在浮玉山上几乎成了绝迹,直到父亲带着将士们驻扎进浮玉山后,良渚才没了动静。某日我在官道旁的野花丛中捡到了山君,它刚出生没多久,和狸猫一样大,瘦骨嶙峋,就依偎在它的母亲身旁,而一旁的大虎早已身中数箭,地上的血都干了,山君估摸着母亲是睡着了,还在等它醒来吧。”

      他一边用手比划着初见山君时的大小,一边又看向山君现在壮健的身子:“它母亲当时中箭,带着它硬是逃出包围,藏在了花丛中,没有被发现,山君所幸活了下来,我把它带回了寨子里照料,以山兽之君为名,之后我在山中几年,再也没见到过它的同类,山君是浮玉山上,最后一只大虫。”

      容栩心中起了情绪,他伸出手,想安抚山君,又缩了回来。
      “山君很老实的,你随便摸。”盛闻怂恿道。

      容栩鼓起胆子,把手轻轻搭在了山君的背上,顺着毛摸了摸,山君似乎舒服,发出“呼呼”的声音。
      这手感倒是好,比之前被迫抱住山君的时候舒服多了。

      容栩边摸边问:“山君是男孩子吗?”
      盛闻向后一指:“是,你没从后面看到吗?”
      容栩:“……”

      盛闻朗笑:“山君今年三岁了,按照人的岁龄,算是和我们相仿,应该比我小一些,比你大一些。”
      容栩摸得越来越尽兴:“明年它就是你的兄长了。”

      山下烟花结束,庙会还在继续。

      “二哥!举人哥哥!”

      盛言沿着上山小径,一路奔了过来。
      他翻过草丛,见到二人,每人都来了一个大拥抱,虽然抱盛闻时,安全感更足,但他更喜欢抱容栩,抱了就不松开了。
      最后还是盛闻将他拉开:“你再抱下去,你举人哥哥都喘不过来气了。”

      容栩牵住他的手:“你怎么回来了?元兄和青萝姑娘呢?”

      一说这个,盛言就来气:“元枞哥哥给青萝姐姐买了好多东西,有漂亮镯子,有糍粑糕点,还有很多很多,他们俩只逛他们俩的,走那么快,我根本跟不上,就回来找你们了。”

      盛闻听闻,嗤声一笑:“今夜我带你们出来,一是为了小九的灵盒,二是兑现带言儿下山的承诺,三是因为青萝的生辰,我答应元枞,给他放一天假,让他带青萝好好玩一玩,你个小东西跟着人家,人家不嫌你碍事就不错了。”

      容栩大悟:“今日竟是青萝姑娘的生辰?”
      “正是,还是元枞告诉我的,”盛闻回说,“元枞清晨给她做了面,一次比一次难吃,他不好意思拿给青萝,自己全吃了,最后还是请了寨子里的大娘,做完了给青萝端了过去。”

      容栩和盛言听着想笑。

      盛言兴奋道:“二哥,你知不知道他们俩是怎么认识的?”
      盛闻砸了咂嘴:“知道是知道,但背后说人家的私事,不太好吧。”

      说完,他发现容栩和盛言眼里都放着光,八卦的光。

      “……讲讲倒也可以,”盛闻改了口,“小九也不知道吗?”
      “我只知元兄与青萝姑娘是在燕宫之变时认识的,也知元兄是曾协助过你的猛士之一,其他的我也不太清楚。”

      盛闻点头:“你说的不错,元枞曾随我夺取城墙,夜袭禁军,但由于之前城门被叛军控制,天京断粮,即便恢复了,粮食从城外粮仓运来也要几日,于是父亲派我将军中口粮分发百姓,元枞就是在那时结识了青萝。”

      容栩坐靠山君身旁,盛言倚在容栩肩头,只有盛闻负手而立。

      “青萝家世代种田,燕宫之变后,她父母因饥饿染了恶疾,病饿交加,没多久就过世了,元枞上门分发粮食时,遇到了她,见她可怜,就带去军营里生活了。青萝与小九年纪相同,可元枞大了她七岁,加上常住军营,临危受命,根本不懂照顾。
      “元枞将青萝安排在炊事,让她杀猪宰羊,青萝不会这些,元枞就手把手教她,还顺带教了些功夫,说是军营里男人太多,让她学着防身,之后青萝的功夫见长,刀耍得得心应手。
      “再然后我们上了山,元枞不想她过苦日子,便让她离开,但青萝无依无靠,也跟着进了山,嘴上说是怕元枞饿死,遂教他种地,实际上是想报答元枞的救命之恩。元枞心里爱慕青萝,就是不清楚青萝是否对元枞亦有好感。”

      容栩想起青萝日常对元枞的态度,虽不能确定是否有好感,但一定不会厌恶。

      盛言张大嘴道:“原来如此,怪不得元枞哥哥总是喜欢跟着青萝姐姐,任劳任怨,逆来顺受。”
      盛闻忍俊不禁:“别看元枞人高马大,一副凶相,他很怕青萝的,青萝往东他绝不敢往西。”

      盛言捂着肚子大笑,又伏在容栩腿上:“举人哥哥,你有没有中意的人啊?”
      容栩思索,摇了摇头。
      盛闻带着嘲味儿道:“你举人哥哥从不食人间烟火,一心只读圣贤书,怎会去想这种风月事?”
      容栩:“……”

      盛言又仰头看向盛闻:“那二哥呢?有没有帮我找个二嫂夫人?”
      质问对象落在自己头上,盛闻措不及防,看了看盛言,又看了看容栩,支吾一声:“小孩子问这个做什么?”

      “不否认就是有了,”盛言笑着拍手,“二哥要结婚了!花寨要有夫人了!”
      盛闻拎起他的后衣领,把他原地提起来,示意教训:“你小子别乱讲话,我也没有。”

      盛言扭着身体,从盛闻手中脱落,掉在容栩怀中:“那二哥脸红什么?”
      盛闻一惊,退了两步,手乱指向山下庙会:“灯笼照的。”
      容栩在一旁偷笑:“离这么远也能照到?”
      盛闻:“……”

      心中汹涌,如沁园之春,多了顿开的情窦,却无从得知。
      盛闻萌生尴尬,忙解释道:“我整日不是在军中操练,就是同你们一起,身边都是汉子,哪有儿机会接触这些?”

      盛言忍不住道:“我就是诈一诈二哥,没想到二哥上当了。”
      说完,二人接连发笑,盛闻后知后觉自己根本没有脸红。

      “好啊你们俩,合起伙来耍我。”盛闻捡起一截小树枝,往他们俩头上一人敲了一下。

      二人痛得直捂头顶。
      “是你自己心虚的。”容栩不平道。
      “就是就是,还解释那么多。”盛言忿忿一声。

      盛闻双手扶胯:“咱们仨中我最大,长兄为父,你们捉弄长兄,以下犯上,还不知错,罚你们一人喊一声二哥,这事就算结束。”
      容栩不服:“要是这么说,那还有常言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教了你那么多日的观天之道,你不也得尊我一声师父?”

      一向威风的二哥脸色铁青,盛言笑得直不起身子。

      啪!
      容栩头顶又挨了一敲。

      “让你叫就叫,还给我狡辩。”盛闻用树枝指向盛言,“你先!”
      盛言收起笑容,屈服道:“二哥。”

      盛闻满意点头,又将树枝指向容栩:“还有你!”
      容栩也顺从道:“二哥。”

      盛闻扔掉树枝,迎着山风得意笑起:“这才乖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沁园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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