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花灯会 · 良渚 ...
-
元枞这个副手将花寨治理得还算不错,盛闻不在的这些天,天象记录一日也没落下,因此庄稼长得结结实实。
盛闻甚是欣慰,他潜心打磨了几天,回到山上后先是巡查了田野,又给村民中发放了果蔬,一切安排就绪后,他马不停蹄地跑向了浣月斋。
斋中人趁着夕阳未落,还在借光读书,盛闻发出几声鸱鸮鸣叫,这似乎成了只有二人之间才懂的暗号。
果然,容栩闻声,从屋内钻了出来。
盛闻双手背后,小跑过去,站在他的面前:“小九,这些天身上还疼吗?”
容栩仰头看他,摇了摇头:“好多了,就是看书太久,头有点晕。”
盛闻朗笑几声:“我给你看个东西,省得你眼里只有书。”
说着,他将东西从背后拿了出来。
这是一碑灵位,材质是罕见的合欢木。
与其说惊讶于其材质,倒不如说惊讶于其工艺。
容栩怔住,他缓缓接过手,小心地触摸着,上面的每一条刻纹,每一处颜色,都与曾经那个一模一样。
盛闻瞧他愕然的样子,宽慰至极,好在他买的木头够大,以至于削烂了好几刀,雕刻了好几夜,也能拿出个像样的。
“这灵位还剩几个字就完善了,我本来想替你写上去的,但我的字实在太丑,你的字与我相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我不太好意思,所以还是拿过来让你写吧。”
容栩看他惭愧得挠了挠头,又看见了盛闻满手深浅不一的伤口。
“你的手?”
盛闻一怔,急忙把手背后:“第一次做,有点手生,没什么大事。”
容栩闻此,似乎能想象到他挑灯夜战,汗水直流,一刀又一刀雕刻的样子,或许偶尔会发两声牢骚,但绝不会不耐烦。
二少主的手向来挽弓降马,这回却甘愿做此等细活。
容栩心中萌生出一股温情,像春江水暖,涓涓不壅。
他低声道:“谢谢二哥。”
盛闻咧嘴笑了笑:“谢什么,本就该是我赔给你的,兄弟之间不言谢。”
他催促着容栩写上字,又看容栩在完成的灵位前,点了一支香,香火重新续起,容栩脸上多了份欣然,看着容栩开心,盛闻骄傲万分,即便满手是伤,也伤得值了。
一切完毕,盛闻突然道:“你来花寨也一月有余,还没下过山吧。”
下山?
拜他所赐,的确没有。
容栩怅然,在山中许久,都快忘了山下的景色。
“那你想不想去山下逛逛?”盛闻试问道。
这是一次邀请,语气是委婉的。
容栩仰面,落霞尽收眼底:“现在吗?”
盛闻点头:“就现在,咱们去外面玩一圈。”
容栩琢磨:“可是我还没读完书……”
“书”字只说了一半,容栩被他一把拉起,被迫向外跑去。
盛闻边走边道:“书书书,再读下去,你都要读傻了。”
他高呼一声,浣月斋外早已站了数人。
“公子!”
“小公子!”
“举人哥哥!”
“嗷呜……”
容栩干笑:“元兄,青萝姑娘,言儿,还有……山君,你们都在啊……”
盛闻潇洒一笑:“既然说了要下山,那得人多才好玩,上去!”
他一把搂住容栩,骑在了山君身上。
“我也要坐大虫!”盛言抱着山君的头,“二哥,我也要坐!”
“二哥说过带你下山,你就听二哥的,你去和元枞青萝坐马车,回来再让你坐。”
盛闻示意元枞一眼,自己一拉缰绳,山君跑了起来,马车紧随其后。
这是容栩第二次坐在山君身上,相比于第一次,好像没那么害怕了。
迎面的风吹得抖擞,但后背却被揽入暖怀,清醒与温热交织相融,也如残阳沉入静夜之中。
“怎么大家都来了?”
“哪里是大家?元枞你就看成是打手,青萝你就看成是厨子,山君是坐骑,盛言是我上次答应了要带他下山,况且盛言喜欢你,吵着闹着要见你。说白了,不就我一个人吗?”
容栩不以为然:“元兄是你的副手,青萝姑娘经常照顾我的起居,他们都算是朋友,怎有你说得如此卑微?山君不单是坐骑,更是爱宠,言儿只是活泼,不算吵闹,比你讨喜得多。”
盛闻听完大笑:“我不占理,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山路崎岖,山君一跃千丈,容栩只觉得一路俯冲,早已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最后一抹天色也已消逝,树林里静谧无声,然而在林木之间的最远处,广袤的平野之上,出现了一座城墙。
容栩睁大眼睛,直直看着,那是他最熟悉的地方——良渚。
“咱们要去良渚?”容栩不可思议道。
“当然,”盛闻回道,“你不想看看你的故乡吗?”
思绪恍惚间回到了童年的日子,那一方别院,有过哭笑,有过冷暖。
城墙愈来愈清晰,容栩也想起了离开良渚的那日,他坐在马车上,告别这座城池。
那时的他还在感慨,不知何时才能重归故土,没想到这么快就……
“想,但也不是很想。”他给出了这个极为矛盾的答案。
盛闻在后半拥着他,听到后拥得紧了些:“无妨,你不想回去咱们就不回去,只不过今日良渚在城西大湖上举办了花灯庙会,咱们只远远看着,不想别的。”
容栩应了声“好”。
到达离城最近的山头后,盛闻让山君止步于此,又将容栩抱了下来,这里被树林掩蔽,不会被人发现,还能俯瞰整座大湖,是遥望庙会最好的观景点。
“今日为何会有灯会?”容栩疑惑。
盛闻解惑:“我打探到江南商会每年都会举办数周灯会,以此吸引买卖,今年借由旱情结束,恰好选址在良渚,明年是在千灯,之后每一年去的城郭都不一样。”
原来是商会举办的。
容栩望向璀璨灯火,那边的热闹与自己无关。
盛闻叮嘱道:“小九,马车他们即刻就到,你和山君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容栩一听这话,立马道:“等等,你去哪里?”
盛闻知道容栩是害怕和山君独处,便用手拍了拍山君毛茸茸的脑门,直视它:“你在这好生待着,保护好小九,别让人发现,更不许张嘴吓人,听到了吗?”
山君卧下身体,呈匍匐状。
盛闻满意一笑,又转身对容栩说:“你放心,我去取个东西,山君会照顾你的。”
容栩拦不住他,见他几下便没入山林,向着湖岸的城内跑去。
他侧头一看,旁边的金黄大老虎也侧头看向自己,对视一眼,山君立刻把头埋进两臂里,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似乎在表示绝无吃人之心。
山君安安静静地趴在一旁,尾巴一摇一晃,容栩看得久了,越发觉得山君不像是只老虎,而像一只大型的猫咪。
很快,马车赶了过来。
盛言跳下马车,踉跄几步跑到容栩面前:“举人哥哥,山君好不好玩?刺不刺激?”
容栩温声道:“好玩,回去你来坐。”
“二少主呢?”青萝环顾一周,“怎么只有公子你在这里?”
容栩指向大湖后的城墙:“他进城了,我在这里等他。”
盛言嘟着嘴埋怨道:“二哥总是偷偷摸摸的,从来都不带上我。”
突然,元枞将盛言扛在了肩上,又牵住了青萝的手:“二少主给过我特权,说是下山后就不用原地待命了,让咱们自己逛庙会去!”
青萝被他一拉,趔趄着道:“慢点慢点!”
盛言搂着元枞脖子:“出发!”
这几人像是走个过场,来了之后很快又走了,容栩理解他们,好不容易出来放松,到处走动是必然的。
转眼间又只剩一人一虎。
*
待到走远后,青萝甩开元枞的手:“这戏唱得差不多了,你还要抓多久?”
元枞脸色红润:“多牵一会儿不行吗?”
青萝把盛言抱下来:“你赶紧把东西准备出来,不然一会儿坏了二少主的计策,拿你是问。”
盛言满心欢喜:“那我呢?那我呢?我装得怎么样?”
青萝搂住了盛言,笑了笑:“三少主自然是最好的,你快来站在我身后,这花筒威力很强,小心别被伤到。”
*
相较于前些日子,良渚城内多了几分热闹。
城门大开,商会和官民络绎不绝,一时间万人空巷。
盛闻逆着人流,走入城中,周遭游人喧闹,他不留恋于灯会一眼,径直向着府衙走去。
府衙,良渚知府所在地。
容申警戒心很强,衙前府后,戒备森严。
盛闻绕了两圈,找不到下手的地方,他瞬时灵光一现,钻进了一条甬道。
甬道紧挨着别院,而别院又临近府署,这里是进入府内最容易的地方。
甬道狭窄,别院的墙头铺满了稻草,门楣摇摇欲坠,像是年久失修。
盛闻深入甬道,翻上高墙,沿着房檐穿过别院,他向下望去,仅是一墙之隔,别院已积了灰,墙缝里长了野草,萧瑟又衰败,而另一边的府署朱门玉阶,精致华美。
这就是小九以前生活的地方,盛闻心中哀叹。
他飞檐走壁,一路躲过巡视,屋舍俨然,层层叠叠,他找了许久才溜进了祠堂。
堂外有小厮巡逻,他弯腰前行,生怕影子落在门窗,这蹑手蹑脚的神态,倒是真不好受。
盛闻翻箱倒柜,终于找到了一个灵盒。
那是装有虞宁骨灰的盒子,自从虞宁过世后,容申不准容栩讨要,更不许他带着此物上京赶考,想要获取灵盒的唯一办法,就是考取功名,以官名向知府索要。
盛闻把灵盒装进怀里,神不知鬼不觉地跑了出去,但他没有沿原路返回,反而继续藏在了府中。
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月黑风高,盛闻寻到了后院,五步一楼,十步一阁,檐牙高啄间最奢靡的厢房,正是嫡长子容攸,知府三公子的休憩之所。
他走到门前,一脚踹开了房门。
平日里这门向来是仆人轻开轻关的,这动静着实惊到了容攸。
他正在房里斗蛐蛐儿,猛地回头,只见一名少年长相俊朗,头戴抹额,眉宇间英气十足,臂膀下结实有力,一身子桀骜不驯,正堵在门口,一副目中无人的姿态。
容攸远指盛闻,疑惑道:“哪来的小贼?私闯知府后院,还胆敢对本公子这种态度!”
盛闻嗤笑:“你见过有不蒙面的小贼吗?”
容攸咬牙:“如此狂妄自大,活得不耐烦了!”
盛闻不屑:“我看你才是活得不耐烦了。”
容攸嗔怒:“竟然同我这样讲话,你算什么东西?”
盛闻踏进屋内,停在屋子中央,双手握拳,道:“我今夜不只私闯知府,我还要责打知府的嫡子,你若不想挨打,便与我比试比试,赢了,我送你一条胳膊,输了,你还我一条腿,如何?”
容攸大吃一惊,他退至桌后,咽了口气:“你、你、你到底是何人?”
盛闻笑而不答,只说了一句:“你只有这一条路,应不应战?”
容攸两腿打颤,急忙推开窗子,想要高声呼救。
“来人啊!有刺客!”
第一个字刚喊出口,一阵风吹入屋内,熄灭了满屋的蜡烛,与此同时,城外突然放起了花筒,烟花炸出一朵又一朵,响声完全盖过了容攸的呐喊。
屋内昏暗,唯有烟花一瞬一瞬地照亮屋子。
这一切都像是算准一般。
容攸喊破嗓子,也无人能听见,他发觉求救无望,摆出一副不惧的模样。
“那就让本公子好好教训教训你!”他深吸一口气,抄起一旁的竿子,向着盛闻打了过去。
盛闻闪身一躲,容攸扑了个空,又折返打来,盛闻再次躲避。
盛闻一直防着,没有转攻,他一旦出手,这场游戏的结局便立刻见分晓。
容攸气急败坏,竿子打翻了桌椅,打碎了瓷瓶,打得屋内七零八落,就是打不到盛闻身上。
窗外烟花绚烂,屋内在光影交织中打得不可开交,狼藉一片。
竿子从手中滑落,容攸气喘吁吁,他拿盛闻没有办法,便想要从窗户翻出去,去喊救兵。
可他才刚转身,肩膀便被一只有力的手牢牢按住,接着侧膝被踢得一软,摔趴在地。
容攸自知无力对抗,求饶道:“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你要钱要货,我都给你!”
盛闻单脚踩在他的后背,一手握住他的脚踝,反向一掰,只听咔吱一声,容攸痛得捶地大喊,眼泪直流。
盛闻以其人之道,将他的脚踝绑在了绳子上,又将绳子向上一抛,绕过悬梁再一拉,容攸被倒吊在了房梁。
容攸痛得直哼哼:“你究竟是谁?我与你无仇无怨,为何这么对我……”
事毕,盛闻拍落手上的灰,视线恰好和倒吊的容攸平视:“这花筒还要放上很久,若是一炷香的功夫内,没人发现并放你下来,你的腿要废上三年,若是一盏茶,就废上五年,若是一整晚,就废上一辈子。”
他拍了拍容攸的脸:“你不是爱骑马吗?我让你再也骑不了。”
容攸求饶无果,怒意冲天:“你!你敢这么对我!我父亲可是良渚知府,是朝中冯忌大人的亲信,我要让他杀了你!把你碎尸万段!”
盛闻双手环抱,看向门外的烟花:“今夜若是容申来此,我就将容申吊在这里,若是冯忌来此,我就将冯忌吊在这里,你说谁都无用,谁来都一样。”
说罢,他不再理会容攸的咒骂,一脚踢开侧翻的椅子,走出房门,翻过高墙,隐没于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