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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笼中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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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渚府衙,前为衙,后为府,是知府容申办公居住的地点。
府衙外表古旧质朴,内则碧瓦朱甍,容申利用搜刮良民得来的钱财,内部装点了一番,外面保持古朴是为了作秀,财不外露,以示清廉。
古朴的外围有一别院,挨着甬道,以前是用来堆放杂物的,后来腾出一角,给容申新纳的妾住。这别院只有一间厢房,又挤又脏,也不知是褒义的清净还是贬义的冷清。
容栩就出生在这里。
江都之战,织布坊的美人,虞宁,被燕朝大将军盛岳于铮铮铁蹄中救下,而后盛岳奉命南征越氏,虞宁独自留守天京。
江都之美,素来是江南之最。
容申当然知晓,他对虞宁早有耳闻,何况又与盛岳敌对,便在上京述职时,借此时机,想凌/辱一番虞宁,可他一见倾心,于是将这国色掳回了良渚。
虞宁以死相抗,容申只说了一句。
“你还不知道吧,述职时陛下已经下旨,将前朝太傅之女宋嫣,许给盛岳为妻,以彰显陛下仁德,不杀宗室旧臣。现已万事就绪,只等盛岳班师回朝,你还留在天京,莫非指望盛岳抗旨娶你?不如现在就从了我,回良渚过咱们的小日子。”
容申妻妾成群,三儿五女,住满了府衙。
因此虞宁被暂时安排在了简陋的别院,自从被抢入府中,她心如死灰,整日少言寡语。
容申对虞宁不过是一时稀奇,没多久就腻了。良渚的秦楼楚馆甚多,花间阁更是一绝,倡条冶叶的回眸一笑,令容申早就忘却了家中良人。
最令人诟病的是,排行第三的嫡长子容攸,时不时在父亲面前点一把火,说这新来的小妾怕是与大将军有过一腿,身子早已不清白了,不然怎被大将军传了咳嗽。
容申听闻,最初还会骂他两声,但心里也埋了芥蒂,久而久之就生了厌,便将虞宁禁足于别院,省得他人非议,自己光临的频率也越来越低。
哪怕是虞宁怀有身孕,容申也只看过几眼。
这几步就能走完的院子,虞宁一住就是一辈子。
次年初春,虞宁诞下一名男婴,五斤三两,排行第九,取名为栩,栩字左为木,右为羽,虞宁希望他能像一只玄鸟,展开翅膀,离开这片如囚笼般的密林。
一晃多年过去,容栩和母亲在别院做饭洗衣,过着最质朴的生活,简单也快乐。
别院与府衙只有一墙之隔,却不像是府邸的一部分,尤其是夜晚,隔壁总是灯红酒绿,欢声笑语,这里却只有一支总是被风吹灭的蜡烛,还有甬道里偶尔钻进来的田鼠。
这天,趁着母亲在屋内缝衣,容栩搭了把木梯,想要一探究竟,他把梯子架在角落,微微探出头,不敢叫人发现。
月满西楼,对面似乎在过家宴,桌上摆满了山肴野蔌,海错江瑶。兄长阿姊围坐一起,碗筷中是吃不完的珍味。
别说吃过,容栩甚至从没见过,油香四溢,他不由得咽了口水,忍不住多闻了几下。
容栩不知道父亲为什么不来别院,他只隐约察觉出父亲好像不喜欢自己,兄长阿姊嵌玉镶金,自己只有母亲编织的草环粗布。
“栩儿,下来!”
母亲急促的一声让容栩回过神来,他笨手笨脚地爬下梯子,低头背手,等待着母亲的批评。
虞宁说这么做危险,万一掉下来会把腿脚摔伤,可容栩神不在此,他只有一个问题。
“阿娘,阿爹是不是不喜欢我?”
他觉得阿娘长得漂亮,性子温柔,不可能会招人讨厌,所以他觉得错在自身。
虞宁顿住了。
佛桌上的红蜡燃到了尽头。
容栩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忽然被虞宁抱进了怀里,他贴着母亲的侧颈,脸颊感到一热。
一滴水落了下来,水是热的,那是母亲的眼泪,他不知道为什么,母亲哭了。
“栩儿这么懂事,阿爹怎么可能不喜欢呢?阿爹阿娘都最喜欢栩儿了。”
母亲的声音微微发颤,几欲淹没在隔壁的人欢马叫之中。
容栩九岁生日那天,虞宁跪在甬道门内,只为了能让容申亲临别院,她从早跪到晚,饭不吃水不喝。
容申知她是个倔脾气,这么些年从来没主动喊过自己,得知此事后欣然前往,这才了解了虞宁的意图。
——让容栩上学。
容申以虞宁是外房,容栩为庶子的理由拒绝了,说私塾夫子只收嫡子,就连同为庶子的老五和老六都不收,可虞宁却坚持要容栩读书,否则就长跪不起,最后容申没办法,让容栩以陪读的方式入学了。
陪读,自然是陪嫡子容攸,作他的仆人。
虞宁再三叮嘱,要容栩珍惜这次来之不易的机会。
夫子隐于山野,因此私塾离家很远,容攸喜欢骑马,容栩替他牵着马绳,还要背包,再提着每天的饭粮,翻两座山头,到一座亭子内。
见到夫子第一眼时,容栩还没开口,容攸就告诉夫子与同窗,这是他的伴读,是没见过世面的婢生子。
周遭私语声听得容栩心里难受,他只能压低脖子,不敢抬头。
他替容攸铺纸研墨,削笔举书,端茶倒水,点灯打扇。
墨磨得不够细腻,容攸便让他重新磨;笔削得不够锋利,容攸便让他一直削。
有时候容攸故意让他举书,直到双臂发酸发麻也不能停,但不论被欺负成什么样子,容栩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容攸挑不出他的毛病,就让他一直跟着读书了。
这是容栩唯一能接触到读书的机会。
容栩学得认真,夫子说过的话他都用心去记,每一篇文章,每一条法度,他皆摘录下来,做好注释。
尤其是那句“日啖荔枝三百颗”,那是他第一次听说荔枝这种东西。
午饭时,容栩帮兄长拿出两菜一汤,自己则掏出饼子,在一旁干啃。
容攸嘲弄了几声,见容栩不搭理他,便用手指蘸墨,往旁边一甩,墨水溅到饼子上,容攸笑得前仰后合。
夫子见容栩态度端正,学习刻苦,甚是欣慰,对其偏爱有加,反而对他敷衍塞责,不思进取的兄长容攸好感全无。
某日教书时,夫子瞧见容攸嬉闹,便要用竹板打他手心,然而容攸却让容栩替他挨打,夫子不许,硬是朝他手心打了五下。
散学之后,容攸心中有气,他没有竹板,便用藤条抽了容栩手掌十下,掌心快被抽出了血。
入夜,繁星璀璨。
虞宁坐在屋子前的台阶上,紧紧搂着容栩。
容栩靠在母亲的肩头,也一同仰望天空。
母亲问询他这些天的情况,他支支吾吾了很久,挑拣着把优点说了说,譬如私塾环境很美,夫子对自己很好。
母亲又过问他手上的伤,他只说是自己摔的。
虞宁还是意识到了什么,轻轻地问,容攸是不是经常欺负他。
容栩摇了摇头,抿着嘴巴,一言不发。
情绪不会说谎,它在每一个眼神,每一声语气中都能被捕获。
须臾后,容栩哑着嗓子道:“阿娘,我不想去上学了。”
虞宁心知肚明,依旧柔声问:“怎么了?”
哑着的嗓子微微发颤,尽管夜色如墨,虞宁仍能感知到,怀里的孩子在无声地落泪。
“我、我就是不想去了。”
虞宁安抚着他的后背,淡淡道:“你不想过围墙对面那样的生活吗?”
“我不想,”容栩彻底哭成了泪人,“我要跟阿娘一辈子生活在一起,阿娘过哪种生活,我就过哪种生活。”
棉柔的心有些发痛,虞宁也落了泪:“是阿娘没用,终日被困在了这围墙里,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阿娘不想你也这样,阿娘想让你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家,去过你想要的生活,不用再忍气吞声,不用再低三下四,你愿意带阿娘离开这堵围墙吗?”
哭声停止,容栩泪眼朦胧,点了点头。
“你记住: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阿娘没读过书,这辈子任人摆布,但阿娘知道,只有读书才有出路,你要多向夫子讨教,考取功名,阿娘不是在逼你,阿娘只是希望,希望有一天阿娘不在了,你还能照顾好你自己。”
容栩心里发憷,他不敢想象母亲离开后的生活,他从没这么害怕过。
“阿娘不要离开我,我会好好读书,早日带阿娘离开这里。”
虞宁咳嗽了几声,擦干了眼角的泪,又撇去了容栩脸颊的泪,捏着他的嘴角挤出一个笑脸。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咱们说点开心的,”她伸出手,指向天空,“栩儿,你猜半个时辰后的天象会是如何?”
这怎么会知道?容栩摇头。
虞宁笑了笑:“月晕而风,础润而雨。今夜月晕明显,一会儿必定有风。”
话音刚落,大风吹进了别院。
容栩惊呼,不可思议地看向母亲:“阿娘是怎么知道的?”
虞宁会心道:“以往阿娘在江都时,经常帮你的外公外婆晾晒布匹,有时候刚浣洗完,突然就下起了大雨,这就算白洗了,所以阿娘就会琢磨天气,何时浣衣,何时晾晒,干得久了就能推测个八九不离十了。”
容栩好奇道:“江都?”
“是啊,那是阿娘的故乡,很漂亮,”虞宁眼神变得柔和,“阿娘最喜欢那里的合欢树,树长得高,花开得大,阿娘在树下认识过一个人,他待阿娘很好,特别好……”
容栩看她欣然又落寞的神情,似乎沉浸了往事,往事或许美好,也或许苦痛,以至于叫人如此着迷,又念念不忘。
虞宁回神,没有继续说下去:“那栩儿不妨再猜猜,明日又是什么天色?”
这样日复一日,容栩白天受人指使,晚上刻苦温书。他时常和母亲坐在院子闲聊,虞宁教了他许多气象知识,他也对此很感兴趣。
看星象,辨天气,成为了容栩在这一方院子里,唯一的解闷方式。
后来夫子的一场考试,给容栩带来了一场浩劫。
经过多半年的传授,私塾决定安排一次文会,容栩凭着一手文章拔得头筹,获得了第一。
而他的兄长容攸却连八股的起股都议论不出,被夫子痛骂了一顿。
这事传到了良渚府衙,容申倒是对这全家最小的孩子刮目相看,从那时起,他去别院的次数多了些。
只是一些嘘寒问暖,容栩便欣慰至极,但他能感受出,父亲对自己更像是出于礼貌,而非疼爱。
即使这样,相比以前的漠然视之,他也满足了。
容申摸着他的头说:“真是没想到我小儿才是栋梁之材,你阿娘为你求学真是求对了,阿爹这回可得好好奖励你。”
奖励,这是容栩从未从父亲那里得到过的东西。
他喜出望外,两眼放光。
容申托腮,思索道:“阿爹前段时间灭虎有功,朝廷分发了几颗荔枝当赏赐,阿爹明日拿出来一颗,给你尝尝,如何?”
荔枝!
这是容栩从书本上读来的东西,他只知道这种水果不好运输,极其名贵,没想到自己有幸能吃到心心念念的食物。
他使劲点着头,笑容没落下过,以往收到的屈辱与打压,都似过眼云烟,因为父亲的奖励而置之脑后了。
第二日,容栩兴高采烈地去府衙找父亲,拿到了一颗最小的荔枝。
他剥开一半的皮,果肉饱满,色泽透明。汁水流到了手心,他忍不住用指尖蘸了蘸,又舔了舔,甜味儿像拿了第一名的文章,回味无穷。他终于理解了东坡先生笔下的那句“不须更待妃子笑,风骨自是倾城姝”的含义了。
他要把荔枝带回别院,将如此珍物给母亲尝一尝。
正当转身时,他被人叫住了。
回头一看,容攸向他徐徐走来。
“三、三哥。”他怯怯地打声招呼。
“恭喜啊,”容攸一反常态,“拔得头筹不容易,私下一定很用功吧。”
容栩没说话,他把荔枝握在手中,背到了身后。
“别害怕呀,我只是想向你虚心请教,”容攸停至他面前,低头看他,“父亲罚我今晚背书,不准我睡觉。以往我成绩不行,父亲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自从你也读书后,父亲就开始挑我的毛病,还让我跟你学习,这不,我来讨教了。”
容栩向后退了两步,容攸又上前跟了两步:“既然你书读得这么好,那我问问你,你知道陪读是什么意思吗?”
容栩脸色苍白,连声道:“天色不早了,我、我先回去了。”
容攸绕过去,堵住他的后路,自说自话:“陪读陪读,先在陪,后在读,你一个陪读,那么用功读书做什么?”
他从身后抽出马络绳,缠在容栩右手上,打了个死结,接着向上抛过树梢,再用力一拉,容栩被迫举起右手,猝不及防地被吊在了树上。
容栩大惊失色,使劲晃动着身体。
这位置说高也不高,围墙外的人看不见,说低也不低,两脚就是挨不到地面,只有右手被绳子束缚,左手解不开死结。
“既然你不懂这个道理,那就先从基本的做起,今晚就在这陪我读书,好好陪着,我不能睡觉,你也不能。”
容攸满意地笑着,把绳子系在了树干上。
“对了,忘了告诉你,”他摊开手掌,得意忘形,“你看这是什么?”
容栩定睛,在容攸的手里,竟然也有一颗荔枝。
他心里一沉,似乎意识到父亲对自己从来没有过偏爱,自己拼尽努力获得的最高奖赏,兄长阿姊照样不缺。
“嫡是嫡,庶是庶,再好的庶,也永远不是嫡。”
说完,容攸一口吃下荔枝,吐掉内核,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容栩心慌意乱,可绳子太紧,他不论用了什么办法都无济于事。
没过一会儿,右手臂开始发酸,之后发麻,再然后便没知觉了。
那一晚,容栩被吊在树上整整三个时辰。
直到将近破晓时,容申才发现了这一幕,他连忙将容栩放了下来,气得指着容攸鼻子大骂,他见容栩手里的荔枝已经腐坏,又多赔了一颗,说是兄长无意犯错,让他体谅体谅。
容栩拿着荔枝回到别院,骗母亲说是在府衙睡了一晚,也骗她自己吃过了一颗荔枝,他看到母亲尝到荔枝后开心的面容,恍惚间却有数不尽的难过。
即便这些都熬过去了,右臂造成的永久损伤,也似踩灭蚁虫般击垮了他的内心。
他的右手平日里像常人一样,可以正常拿起放下,可一旦握笔,用力写字,右手便止不住地发颤,手在抖,笔在抖,字也在抖。
容栩后知后觉,为何容攸偏偏绑住了自己的右手。
心里终是崩溃了,他打翻了砚台里的墨,趴在桌案上嚎啕大哭。
科举的梦就这样破碎了,而这终身残疾换来的,只有一颗多给的荔枝。
他也理解了那句不中听的话:嫡是嫡,庶是庶,再好的庶,也永远不是嫡。
容栩逃学了几日,就在山林里坐着,一坐一整天,什么也不干。
这浩劫夺去了他右手的书写之力,却彻彻底底坚定了他离家之心。
要想带母亲离开,只有这一条路。
容栩折柳为誓,重归私塾,容攸依旧恃势凌人,他也依旧忍气吞声。他开始韬光养晦,学用左手写字,写不好就一直写,一个字能写上数天,直到废纸堆满了屋子。别人一页的字量,他能写上百页。
左手向来是受人鄙夷的,但他别无他法,终于,他可以用左手写出一篇华美的文章,丝毫不逊于右手。
虞宁断断续续咳了几年,自此加重,甚至病沉。
容栩一边自学,一边照顾母亲,他整日去外抓药,以百合、马兰、桑叶泡茶,一勺勺地喂给母亲。
虞宁的病越来越重,容栩不是没有喊过父亲,可容申怕染上痨症,从不入别院,最开始还会叫郎中过去,久了也就疲了,况且郎中也说,此病一旦加重,深入肺腑,只能等死。
容栩得知母亲时日无多,更加奋强,终于在三年一届的乡试之中,一举夺魁,成为了良渚城唯一一名中举之人。
放榜当天,容栩激动不已,他一路冲到家中,冲到母亲的病榻前,却发现早上还安抚他不要紧张的母亲,中午就病逝了。
周遭的一切都静悄悄的,温和的风吹过来,像一条腌过辣椒的鞭子。
“阿娘,栩儿上榜了,你看看,只有栩儿上了……”
他紧握母亲的手,跪在榻前,泪如泉涌。
“阿娘,你为何就不能再等等栩儿呢……”
子欲养而亲不待,这成了他一生的残缺。
所有人都夸他后生可畏,年纪轻轻就成为了京解之才,只有他自己清楚,他中举中得太晚了。
容申不想声张此事,便以妾为由,不许虞宁的遗体过正门,更不能埋入祖坟和写入族谱,尽管容栩一再乞求父亲土葬,好让母亲安宁,但容申还是一把火烧了,说是这样才能彻底让痨症消失,以免令府衙也染上恶疾。
火葬那日,容栩想要护住母亲的遗体,可他被五个人按在地上,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母亲躺在火海里,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母亲那样美丽的一个人,化为了怀里的一抔黄土。骨灰连盒共重五斤三两,和容栩出生时相同,而他抱着母亲骨灰的样子,也正如母亲当年抱他一样,只不过母亲在笑,他在哭。
父亲为了奖赏他中举,又给了他一颗荔枝。
由于抓药买药,容栩已经耗尽了府署施舍的俸禄,他想用名贵的荔枝来换一个灵位,日后三倍回报,但梓匠硬是送了他一个,说是报答当年的饭菜之恩,不收取一分一文。
灵位是合欢木的,母亲生前说过,她最喜欢江都的合欢树了。
取回灵位的当天,路过花间阁时,容栩远远瞥见了父亲。
容申常出入此处,这不是什么稀奇事。
父亲从远处走来,四五个官员众星拱月般围着,他们边说边笑,还没到花间阁的门口,里面便有伶人笑迎,手里还拿着一串荔枝。
“容爷,这荔枝本就不够,您还往外拿,现在又要吃完了,您什么时候再给我们送点?”
“哎呦美人,这可是我每年向朝廷进贡虎皮,朝廷高兴才下发的,我都没往府里拿过,全给你们吃了,上次拿了几颗给我小儿,你们还气了许久,这次我就拿了一颗,你可不许气了。”
容栩躲在柱子后面,瞧见父亲用手搂着那伶人,笑着进了花间阁内。
那一刻他才知道,原来自己当年送给母亲的那颗荔枝,是娼妓们挑选剩下的。
自己的努力,母亲的地位,在父亲的心中,甚至不及优伶一时的投怀送抱。
容栩掏出那颗还未食用的荔枝,剥开软壳,里面果肉饱满,比当年那颗更大更圆。
可果肉却是酸苦的,酸得牙颤,苦得发麻,他泪眼婆娑,硬是咽了下去,连他自己也不清楚,酸苦的究竟是荔枝,还是自己的心神。
自那日起,他再也没有吃过荔枝,他吃不下,更不想吃。
虞宁的骨灰被放在了府署,容栩无权讨要,灵位也不准上堂,容栩身穿孝衣,在别院挂满了丧幡,自己为母亲守孝。
别院的月光如霜,残缺得像被虫儿蛀空的牙,舔舐也痛,不理会也痛。
灵位放在了门前,容栩睹物思人,他呼出的每一口气,都成为了母亲教他辨识的风,他落下的每一滴泪,都成为了母亲教他观测的雨。
母亲在时,即便遭受父亲的漠视,兄长的欺压,容栩都觉得自己还有倚赖,可母亲走了,这天下好像再无疼爱自己的人了。
白驹过隙,第二年的春闱在即,或许是想早日考取功名,让母亲得以安息,又或许是不愿再受到父兄直接或间接的伤害,他拿了些盘缠,准备提前离开良渚。
家中无人反对,或者说无人在意。
盘缠不算丰厚,多是朝廷发放的,父亲也象征性地给了一些,反而该备的马没有备,该有的书童也没人陪。
容栩换了身干净的白衣,以青簪束发,轻装简从。
临行前,他环顾了这一方别院,每一处角落似乎都有母亲生前的身影,母亲被禁足于此十多年,从未踏出过这方院子。
容栩抱起那一碑灵位,看着上面自己亲手刻下的字,麻木中也有一闪而过的酸楚。
他抬头,望向困住母亲一生的围墙,可围墙之上,是无边无际的晴空。
玄鸟扇动翅膀,终是要飞出囚林,飞向云中。
“阿娘,栩儿带你离开这里了。”
这是母亲的遗愿,容栩做到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灵位放进书箱,最后回头望了眼大门,此后漫漫长路,只得一人独行了。
风起,他向城门大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