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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心头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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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栩被他抱在怀中,伤痕累累。
立秋已过许久,山中颜色改为金黄,落叶铺满了路,盛闻走得吱吱呀呀,山君就跟在身后,嘴里叼着书箱。
容栩有气无力:“你来了。”
盛闻满腹自责:“来晚了。”
容栩淡淡道:“原来你有这么大本事呢。”
盛闻没有回话。
有落叶飘在了容栩身上,他回想起这段时间,不论是在合欢林初遇,亦或是浣月斋授学,这一串稀奇古怪的巧合,似乎都能对上了。
“是我眼拙了,相处了一段日子,只看出你武艺极好,却没意识到你就是朝廷的千骑少将,浮玉山的二少主。”
盛闻依旧没有回话,可他心里早已揪得像麻花。
“今日之事,多亏有你相救,不然……”
不然如何,容栩不堪设想。
路上又静了,唯有风卷叶落。
片刻后,容栩问道:“这是要去哪儿?”
“找大夫,送你下山。”盛闻义正辞严。
容栩回问:“你肯放我走了?”
“不肯,但不得不,”盛闻沉声,“我只会给你带来伤害。”
他的神情是漠然的,却能端详出异样的懊悔。
良久,盛闻诚挚道:“抱歉。”
抱歉。
容栩不可置信,这两个字竟然是从眼前这名野惯了的少年嘴里说出的。
“不必,”容栩慰声道,“说抱歉就生分了。”
“该说,”盛闻语气诚恳,“你待我坦诚,我却对你隐瞒身份,你向我授学,我却轻薄捉弄于你,你对我有恩,我却没能保护好你。”
犹如下了罪己诏,他将自己的过失悉数讲了出来。
“我之前承诺过,说一定护你平安,可我没能做到,是我的疏漏才酿成今日之祸,下山是你梦寐以求的事,既然我没有能力保护笼中的鸟儿,还不如放他展翅高飞。”
盛闻本就心痛难忍,说完后,他看见容栩眼里变得湿润,心便更痛了。
容栩看天:“放我下来。”
盛闻没有照做。
容栩语气加重:“放我下来。”
盛闻依旧没有照做。
一向彬彬有礼的容栩像突然失了控,一把薅住了盛闻的衣领。
山君护主心切,两步冲了上来,对着容栩虎啸。
盛闻却命令道:“退下。”
山君往回缩了两步,没有掉以轻心。
容栩忍痛喘气:“这哪儿是你的错?你是逍遥自在的少主,戏耍别人不过是你日常之好罢了,你就应该留我在那间屋子里被打死,或者让山君现在吃了我才是,我是贱命一条,怎值得你的一句抱歉?”
盛闻停下脚步,怀里的人泪水盈眶,恶狠狠地瞪着自己。
“你才不是什么少主,更不是什么将军,你就是个见不得光的山匪头子,是个只会劫人上山、囚人入寨的无耻之徒!”
容栩咬着牙,流着泪,身体因用力而发颤,积攒的怒火难以控制,全然流泄。他想到自己所受的欺瞒,想到自己遭遇的虐待,更想到那些被撕毁的书、母亲折断的灵位。
“都是因为你,一切都是因为你……”
盛闻一言不发,任凭他薅着自己的衣领,他知道容栩发泄的不止这些,还有上山以来,被众人敌视的惶恐,如履薄冰的卑怯,和压抑了许久的委屈。
凉风袭来,乱了伤者凌散的头发,乱不了他心里的悲戚。
容栩哭了多久,盛闻便抱了多久。
哭久了,力气也没了,容栩松开手,擦了擦眼。
“你若不痛快,打我一拳便是,”盛闻安慰道,“我绝不反抗,绝不报复。”
容栩懒得理他:“你以为人都像你一样,心中不悦便以武力宣泄吗?”
放在以前,盛闻还会还嘴,但他今天不敢,便低头不语。
同样,放在以前,容栩想一拳把他打死,现在觉得这人还凑合,于是想一拳把他打个半死。
容栩情绪平复,他其实不恨盛闻,相反,盛闻是他在最讨厌的地方里,最不讨厌的人。
“现在打便宜你了,这一拳我先赊着,秋收之后再还。”
秋收?
盛闻明显一怔:“你要住到秋收?你之前不是说……”
“我之前是说容我思虑几日,现在我已想好,决意帮人帮到底,就先不下山了。”
一霎时,盛闻自责的脸上多了惊喜,他了解容栩心肠子软,气消得快。
“小九当真没有骗我?”
“大丈夫当一言九鼎,这是你的话,你能是大丈夫,我亦能是。”
盛闻喜出望外,大步向前:“既是大丈夫,当以兄弟相称,我唤你小九多时,却从未听你唤过我一声二哥,你当唤句让我听听,好让我以后罩着你。”
容栩抿了抿嘴,别扭地喊道:“二哥。”
这么一听,盛闻忍俊不禁,怀里的人实际上才十六岁,虽然学富五车,温其如玉,说到底还带着稚气,不过是个大号盛言罢了,都得喊声二哥。
盛闻欣慰一笑:“小九放心,我已派人去填上狗洞,并日后加强关口巡逻,如若你在浣月斋住不安心,只管应一声,二哥亲自来给你站岗,你只负责安心读书,把预测的天象提前告知即可。”
容栩的重点在于:“狗洞?”
盛闻阐明道:“元枞和青萝回到斋后,向我禀告说你不见了,我觉得事出蹊跷,抓来了那小厮,他挨了两棍子就全招了,说是钻了关口的狗洞,偷溜进花寨才将你掳走,就和你当初一样。”
容栩:“……我当初是迫不得已。”
盛闻:“那也是钻过。”
容栩:“……”
花寨的大夫检查完,说是幸好阻止得及时,只有皮外伤,上些药、休息几日就好了,要是再多挨上几鞭子,或许就要伤及筋骨,落下残废了。
回到浣月斋时,天已经黑了。
盛闻打扫着院子,那是元枞和青萝没干完的活,他隔着镂空窗桕,望向屋内,床头的人点着蜡烛,正在拼接被撕毁的书页,大致拼好后,再用针线把撕扯的边缘一点一点封上。
这是个细心活,更是个辛苦活。
竹香袅袅,立于碎裂的灵位前。
书能复原,可灵位呢?
盛闻过意不去,他清楚容栩心里哀楚,只是不想让自己介意而已。
他放下扫帚,离开了花寨。
借着夜色驾马东去,一路下山,几个时辰后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终点。
——良渚,容栩的故乡。
与山中不同,城镇入了夜更加萧条,三年大旱,人口减半。
盛闻沿着偶尔开门的坊市,挨家挨户打听,询问哪里有可以做灵位的商铺。
店家多以晦气为主,将他轰走,有些态度实在太差,盛闻差点和他们动起手来。
马儿走累了,盛闻把它安放在驿站,自己去寻。
这些年的天灾战乱,亡者不计其数,供奉灵位需要祠堂,除了达官显宦,或是富商大贾,不会有人专门摆放逝者灵位的,大多数都直接一埋,没钱买地的,便只能一把火烧了。
直到夜已过半,盛闻才终于在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一家小作坊。
与其它店面不同,这家只有一名梓匠,年过不惑,挥着膀子细心雕刻。
“小兄弟,你要买些什么?”
盛闻环顾店内精美的木制品:“这里可以做灵位吗?”
“当然,”梓匠道,“你想要哪种木材?花梨木七十文,灵寿木一百文。”
看他如此爽快,盛闻有些吃惊:“这种木材你有吗?”
他从衣袖里取出一小块儿木头,那是灵位碎裂时,落在地上的残渣。
梓匠仔细端详:“你倒是走运,全良渚八成只有我这里有了。”
盛闻好奇:“何出此言?”
梓匠解惑:“看这材质就知道了,这是合欢木,方圆十里只有我这里有,其它店面都是常见的杉木、桃木、或者檀木,柏木等。”
合欢木?
浮玉山上,有一片合欢林。
“为何只有你这里有?”
“合欢木稀有,良渚不产,最近的地方只有浮玉山有,可惜山匪住在那里,因此最近的产源就是八百里外的江都了,我乃江都人氏,城破后逃至良渚避难,罢战息兵后常往来于两地,也就带来了江都的合欢木。”
梓匠将合欢木展示出来,让盛闻挑选。
盛闻选了最上等的合欢木,反复查验:“多久能拿?”
梓匠抓了抓下巴:“明日我得去通判府修桁条,后日要给花间阁送屏风,再往后还得去趟巡检司做柱子,然后……”
“停!”盛闻不耐烦道,“我明日就要。”
“明日?”梓匠惊了,“通判府、花间阁、巡检司,哪个我也得罪不起,除非小兄弟买个其它木材的现品,要不就把合欢木买回去自己刻,不然你这生意我做不了。”
盛闻心高气傲,容不得激,自己刻就自己刻,不一定比这梓匠差呢。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盛闻抱起合欢木,倒是没想过会这么贵,三百文。
“也不能怪我没现品,”梓匠喃喃道,“我做这行近十年了,大多数来选灵位的,都会用最好的灵寿木,或者次一些的花梨木,用合欢木做灵位的,除了你以外,我就见过一人。”
盛闻本来转身要走,听到后站在了原地。
“你说的人,难不成来自良渚知府?”
梓匠一惊,“你认识九公子?”
盛闻心中一动:“略有耳闻。”
“也是,九公子本性纯良,总会结交善缘的,”梓匠耸了耸肩,“你猜得倒是准,我说的就是他。”
盛闻顺着话道:“毕竟能花得起此等价位的,大约也就知府了。”
“这你就错了,”梓匠短吁一声,“那合欢木是我送他的,一来是为了报答,二来是看他可怜。”
“可怜?”
盛闻反问,这与他对容栩的印象大相径庭。
梓匠叹了口气:“知府只是听着响亮,但九公子过得甚至不如乡野里放牛的孩子。”
盛闻愣了愣,眼里放空。
他认为容栩出身望族,应该锦衣玉食、肥甘轻暖才对,可他又想起,容栩没有出行的马匹,没有随身的书童,没有足够的干粮与银钱,只有书卷和灵位,和一腔满怀梦想的热忱。
他拿出一锭银子,推给了梓匠:“你把关于九公子的事情都告诉我,这银子就是你的了。”
一个关于九公子的故事,价值竟远超合欢木。
梓匠吃惊,这是个大买卖。
“当年我为了避难,南逃至良渚,每日过得浑浑噩噩,像个乞丐一样身无寸缕,吃了上顿没下顿,只有知府大人的新妾,也就是九公子的母亲,愿意施舍我饭菜,我这才认识了她。
“九公子温润细腻,他的母亲更是个心善之人,他们母子二人心连着心,相依为命,九公子的母亲会教他看天上的星星,九公子也会把他最爱吃的荔枝让给他母亲……”
话说于此,盛闻将银子一把夺过。
梓匠倒也没抢:“你信不过我?”
盛闻抛着银子:“我听闻九公子自小就不食荔枝,你却偏说他喜爱,孰是孰非,让我如何辨别?”
梓匠义正辞严:“这银子即便不要,我也绝不掺和半句假话。九公子的为人举止,我又怎配诋毁?”
看他这番态度,盛闻没再争辩,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梓匠抬起头,仰望低垂的夜幕,仿佛看到了过去的那些日子。
“荔枝向来是九公子的最爱,只是经历了一些事情,他也就不再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