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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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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少年故作镇定的狼狈身影,喻移张了张嘴,却没说出半个字。
他怔愣地望着自己沐浴在夕阳里的脚趾,看着那点光芒随着太阳落下的轨迹一点一点向脚尖移去,直至最后完全脱离他的身体,越来越远。
巫医的药疗效很好,只一会儿他便感受不到伤口处的疼痛,手指轻轻拂过,也没有湿濡的液体再次渗透出来。
嘴里还残留着药物苦涩的滋味,但是狭窄的石室里已经寻不到丝毫喂药那人残留下的气息。如果不是那点酸苦的味道还在,他甚至恍惚间以为,夕阳下那些温存的画面尽是自己臆想出来的。
喻移咧了咧嘴,不过现在的情况恐怕还比不过臆想,他的态度可能让凤皙误会了什么。
当初失血与疼痛带来的眩晕让他尚且有勇气吐露心声,但当他再一次睁眼,对上那人清澈朝气的双眼时,那点由于冲动而来的勇气霎时便烟消云散了。
凤皙那声“你想告诉我什么?”的追问带来的不光是悸动与羞赧,还有无数他所经历过的被调笑、被轻视的过往。
雄性为了生存委身于雄性、喝药改变身体、孕育生命……所有的部落里都存在这样的现象,且无一例外地,这些雄性都会沦为被戏耍的谈资。
从他们选择和同性结为伴侣的那一刻起,无形的等级地位便会如影随形地跟随着他们、拉扯着他们,直到他们彻底妥协、麻木,变成整个部落里最底层、最没有尊严与地位的“工具”。
即便是满赞也曾在憋闷到忍无可忍的时候向他透露过,两个雄性的结合是多么惹人关注的事情,负责孕育的那个人在这段关系里将会遭受多少非议和揣测。而“爱情”的存在,更是将这种伤害在两人间无线扩大,没有一个人能够从这股漩涡中逃脱。
他不无自嘲的想,他大概还是没那么爱凤皙。他对他的感情,让他不能在明知凤皙会遭到什么样的伤害时,仍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和他在一起;这股感情也并没有浓烈到让他可以抛却年少时的誓言,向凤皙妥协,成为一个从此没有自由,没有尊严,只能依附于他生存的“生育工具”。
所以他沉默了,用消极的态度去对抗少年的期待。
他成功了,因为他亲眼看到了那双潋滟流光的瞳仁中,有什么在一点一点熄灭,最后徒留一地尘埃。
就这样吧,他想,也许两个人就这样也很好。
永远以兄弟相称,维持着平静和谐的假象,就这样一直过下去。
直到……另一个人厌倦了这样的生活……或者是又有了什么心仪的人。他便可以守好自己来之不易的东西,从此远远地躲开,平稳地度过一生。
最后一丝光也消失在了山洞里,远远地他听到有石铲与石锅碰撞的声音响起,不一会儿,有油润的荤香幽幽飘来。
他放松地躺在床上深吸一口气,为自己的退路露出了满意地微笑。
……
凤皙最近的脸很臭。
毕竟是部落里少有的容貌出众的人,平日里又温和爱笑,再加上前几天还传出他和沃尔打了一架,两人竟不相上下的消息,一时间他在部落众人心里的形象陡然拔高,十个人里有九个半都是在讨论他的。
哪怕一点细微的变化,族人们也能第一时间发现。看着他瓷白的脸上阴沉沉地冒着黑气,大家都在私下窃窃猜测着到底是发生了什么,能让这位看着细皮嫩肉,实际上却在未分化出兽态的情况下就能和沃尔分庭抗礼的少年闷闷不乐。
尤其是第四天去巫医那里之前,他的情绪格外外露,那股沉郁暴躁的气息甚至几米开外就能感受得到,让人不由自主地绕着他走。
有人猜测,恐怕是喻移的情况不好,所以凤皙才会这样。这种观点受到了大多数人的赞同,一时间惋惜喻移的有之,感慨两人间情谊的有之,憧憬凤皙的有之,慢慢在部落里扩散开来。
第七天,凤皙一如之前那次一样,脸色格外阴沉难堪,浑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气息,向巫医的山洞走去。
巫医冷淡地抬头瞟了他一眼,眼中有幽光一闪而过。他唇角抽动了两下,像是要笑:“想好了?”
凤皙没搭理他,将手里的叶子包往他怀里一扔:“拿药。”
巫医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一把接住叶子包,一双不大的眼睛冷冷地盯了他半晌,“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山洞。
凤皙找了一处石头坐下,垂下眸子安静地望着不远处的地面,和喻移之间的事情被他短暂地压下,心里开始琢磨起另一件棘手的事来。
三天前,按照巫医的要求他来给喻移取药。
自从那天傍晚他们不欢而散,冷凝的气氛便开始在他们之间弥漫,经久不散。
他原以为只是喻移一时之间抹不开面子,睡一觉便能好。谁知道这别扭一闹就闹了整整三天,并且直到第四天早上都没有丝毫缓和的意思。
说是闹别扭,但在他看来,这好像更像是他单方面的不满。反观喻移,依旧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和他说话也多有回应,除了因为失血过多身体乏力而卧床之外,好像与之前并无二致。
但他向来对细微的情绪敏感,掩藏在正常表象下的是喻移越发疏远的态度,亲昵不再的动作。他开始切身体会到男人没说出口的拒绝,和若无其事的冷淡,叫他难过愤怒,但又无计可施。
不管是什么样的手段,总要有接招的人。喻移现在摆明了油盐不进,好像棉花一样对他的浑身解数冷眼旁观绝不回应,打定主意要龟缩进“兄弟亲情”的壳子里,叫他有时甚至对喻移产生了一丝恨意。
部落里的流言便是在第四日早上,他去巫医处取药的路上传开的。
随着他身体抽条拔高,五感也越发敏锐。部落族人的窃窃私语他听得清楚却懒得理会,也无力解释。
走进巫医的山洞,与族人不同,他浑身的低气压放在别人那儿是茶余饭后的谈资,但在中年巫医的眼中,却变成了某种奇异的开关,触动了他某些想法。
他没有急着取药,反而将东西放在了一边,走近坐到凤皙对面,一双眼睛清明冷漠,眼底却是深切到让人颤栗的狂热。
“你知道你是谁么。”
他语焉不详,但莫名的,凤皙就是在一瞬间明白了巫医在暗示他海洋人的身份,一股诡异的亲切从他心底升起。
但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极度危险的感觉,本能的亲近与危险的直觉让他背脊上的寒毛瞬间根根立起,语气跟着不耐烦起来:“不想知道。别废话,把药给我。”
巫医低低笑了两声,语气前所未有的欢快:“你知道了,你骗不了我。”说完,他起身向山洞深处走去,一路上回荡着他时不时的笑声,随着石壁不断反射传入凤皙的耳中,听起来压抑又诡异。
不一会儿,巫医便走了回来。在凤皙警惕的目光里,他伸出一条与凤皙极为相似的白皙纤细的手臂,摊开手掌放在他的面前,声音充满柔情:“我知道迟早有一天你是要回来的,但是没想到会由我亲自引渡你。”
凤皙接过巫医手掌里的东西。
那是一块材质特殊的半透明鱼尾吊坠,入手温凉却又不像玉石般冷硬。火光中它仿若含着一汪水般,流光溢彩,动人心神。
他收回视线,以眼神询问。然而巫医并没有看他,依旧以一种温柔缠绵的目光看着那只鱼尾,仿佛在透过它看着别的什么。
“这是钥匙,海洋族人可以凭借它进入……之中。许多年了,它一直在等你回去。”中年巫医重新抬起眼睛,一瞬间凤皙好像看到一闪而过的金色。
“进入什么?”他追问,然而对方依旧没有回应,继续自顾自地说着话。
“你发现了吧?你并不适合这里。陆地上生活的人愚蠢守旧,他们只会排斥比自己美丽又强大的人。你与他们不同,你不属于这里,他们永远都不会接受你。”他越说越激动,那些话语好似魔咒一样纷纷灌入凤皙的耳中:“他们不会接受你,他们不会接受你!你不属于这里,他们永远都不会真正接受一个与他们不同的异族的,你只有回去,回到海洋去!它一直在等你!”
凤皙“唰”一声站起来,逆着火光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语气冷硬:“少管闲事!海洋的事我不感兴趣,”他背过身往外走:“赶紧把药给我,我要回去了。”
身后巫医呆坐在原地,定定地望着他的背影,充满虔诚地喃喃:“不亏是……它一直在等你。”
……
思绪回笼,凤皙拿起脖子上的吊坠放在手心里把玩。他曾想过要洒脱地将这枚“钥匙”丢还给巫医,但最后依旧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而且还戴在了脖子上。
就连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明明心里对于“海洋”、“钥匙”充满了无限抵触,但依旧无法抵挡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吸引。
想到刚刚巫医那仿佛看透一切,似笑非笑的眼神,他只能尴尬地强撑住表情,让自己不至于太过难堪。
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凤皙没有注意到一道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直到那人走到他身边不客气地推了推他,他才回过神来。
沃尔皱着眉上下打量他:“这才几天,你就把自己搞得这么惨。”他哼了一声:“废物就是废物,不过是靠偷袭侥幸赢了两招。这才没了喻移多久,你就原形毕露了?”
凤皙面无表情地站直,身高与沃尔不相上下。他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漫不经心地回道:“把部落里的闲言碎语当回事的,也就只有你了。”他冷淡地看着沃尔:“喻哥身体好得很,过不了多久就能完全康复,我们两个的生活还用不着你担心。”
见凤皙让开石头,沃尔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了上去,仰着头咧着嘴,亮出一口白牙:“我当然知道喻移没事,可是你就不一定了吧?”他对上凤皙的眼睛,似笑非笑:“当初你那么意气风发,站在高处俯视我。现在怎么样?你不还是跟我一样,得不到他的人,也得不到他的心。”
瞬间,尖利的眼神如刀一般射向沃尔,这些天积攒的郁闷和烦躁仿佛找到了闸口般,顿时朝着对面倾泻而出。
在情绪失控的边缘,凤皙再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沃尔可真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