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夫何求》时月祈

6、年画

　　“卖谁都不卖他？”
　　“是。”

　　初歌哭笑不得。

　　如果那么简单就好了，问题是，他需要的可是一万两……

　　他并不缺钱生活，若不是为了尽快攒够这笔巨款，就凭他没有灵力护体，每次取血炼药，除了要忍受剜心之痛，取血以后也会虚弱好多年，除了给常平那小子浪费许多，哪里能轻易卖掉呢？

　　也不是没有想过其他营生，可一来他不喜与人交际，二来还有俱弱不禁风的身体，在凡间不偷不抢，想要攒够需要的银钱，简直难如登天。

　　初歌道：“他们给的赏金很多。”

　　无音不解道：“你要那么多钱作什么？”

　　好问题。

　　初歌盯着无音的眼睛，似笑非笑地说：“难道你不好奇，为什么我们随缘堂一直不开门做生意吗？”

　　无音摇头。

　　“难道你不好奇，我究竟会不会治病吗？”

　　无音顿了顿，摇头道：“你治好了我。”

　　初歌沉吟片刻后继续问道：“难道你不好奇，我给你用的是什么药吗？”说完往无音身边靠近了几分，以一股近乎耳语的声音问，“还是说，你已经知道了？”

　　初歌嘴角朝无音的眼眸方向上扬，好像在告诉他，同是天涯谜语人，相逢何必要相知。

　　不该问的不要问。

　　无音心慌意乱，不敢多看他的眼睛，不安地移开了目光，“我只知道，你救了我，还收留了我。”

　　初歌目光不依不饶地盯着无音看了许久，试图读懂那张“假脸”，可他什么也捕捉不到，只得作罢，低下头，失落地朝家走去。

　　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想多了太浪费精力，反倒“你要这么多钱作什么”这个问题本身，着实让初歌困扰。

　　沉重步伐下，积雪被踩得嘎吱作响，初歌却好似沉浸在这种刺耳的噪声中，已失去外界感知，木讷地走着。

　　初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家的。

　　当他意识清醒时，已经怀抱暖炉坐在榻上，无精打采地看向一方。

　　无音端来热茶站在一旁，安静的如木雕一般，眼角眉梢尽是忧色。许久后，估摸着茶壶里的水已经凉了，便上前去更换茶水，在放下茶壶的那一瞬间，正好惊醒了发呆中的初歌。

　　初歌叫住了他，“你不累吗？”

　　无音摇头。

　　初歌似乎养回了一点精神，张口便是讥笑，“也是呢，现在的读书人真厉害，不光有学问，还有一把好力气。”说着又把手腕给抬了起来。

　　“对不起......”

　　谁曾想这句话竟适得其反，让初歌更加不悦，“烦死了，你就只会这一句吗？”

　　无音想了半天，又补了一句，“我错了。”

　　初歌哭笑不得，心想这人若非装傻，便是真呆，估计恐怕还是扮猪吃老虎的成分更多些，就是不晓得他究竟图什么？就算可能是为了平儿，他对自己这么顺从又是为何？

　　初歌挥挥手，“别一天到晚除了道歉还是道歉，搞得好像我很不讲道理一样。”

　　说完见无音深深看了自己一眼又低下了头，便追问道：“有话直说。”

　　“你胸口疼吗？”

　　没想到是这个问题，初歌有些惊讶，他审视无音的表情说：“不疼。”

　　初歌说了慌，因为直觉告诉他，如果他不这么说，那小厮的命恐怕就保不住了。

　　幻想为虚，眼见为实。尽管初歌始终坚信无音定不一般，但在今天以前，他真想象不出，他家这个逆来顺受的小伙计身上竟会散发出食人心髓的杀气，今天之后，他更加笃定，一直以来都是自己小看他了。

　　“你练过武吗？”
　　“会点皮毛，强身健体用的。”
　　“哦，回头教教我。”
　　“好。”

　　初歌盯着那张毫无特点的路人脸，笑道：“我看你今天差点打那个小厮，这么粗鲁可不好。”

　　无音腮帮子一鼓，“他推你。”

　　“他推我，你就要打他？”

　　“嗯。”

　　“倘若他杀了我呢？你会杀了他吗？”

　　“会。”

　　初歌觉得这人眼中的确闪过一道杀意，不由将毯子拉到胸口，笑道：“不至于，不至于，堂堂读书人，这么暴躁可有违君子之道。”

　　无音却抬起头来，眼中透着倔强，“我会。”

　　初歌下意识问道：“我就这么重要？”

　　“是的，对我来说。”

　　初歌意味深长地看着无音，看得他脸上突然泛起一阵潮红，声音竟又结巴了。

　　“我，我与你的账还没清，他若杀了你，我还怎么......我后半生都……必将愧疚不安。”

　　空气突然凝滞，屋内静得针落可闻，然而不消片刻，便听初歌大笑起来。

　　“真是个呆子，读书读傻了？你放心，杀人偿命，你若真杀了人，还妄想能过后半生啊？地府里还债去吧！”

　　无音撇过头去，“也对。”

　　或许是笑多了，初歌明显感觉到头晕目眩，似乎连带空气中都弥漫着怪异的味道，扰他神思，却又说不出因为什么，只得转移话题。

　　“可惜啊，白白买了那么多年画，浪费了不少钱。”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桌上厚厚一摞年画，确实太多了。

　　无音道：“不如把所有墙壁都用年画贴满。”

　　初歌面露嫌弃，“那多丑啊！”

　　无音道：“喜庆，估计平儿——平少爷会喜欢。”

　　初歌没有反驳，嫖了他一眼道：“也是啊，我儿子会喜欢！”特意强调了“我”字。

　　落日尚有余温。

　　常平一进家门，差点惊掉下巴。要不是认出了眼前的两个男人，他险些以为走错家门了。

　　只见房子半边墙都被年画装点的红红火火，与另外半边的乌青昏暗形成鲜明对比。不过这种对比应该维持不了多久，毕竟有两位“艺术大师”正在聚精会神地给墙体上妆，忙得不亦乐乎，甚至没有注意到常平回来了。

　　无音站在凳子上，刚贴好一张年画，没等回头，另外一张已经递到了面前。

　　“这个好看，换这个。”初歌裹着毯子，站在地上指挥。

　　常平惊讶道：“爹......无音叔叔，你们在干什么？”

　　“哎呀，平儿回来了！”

　　见到儿子，初歌脸上乐开了花，凑到常平身边，怜爱地拍拍他的脑袋，体贴问道：“好儿子，忙了一天累不累？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掌柜的欺负你了吗？受欺负了你要跟爹说，爹去揍他。”

　　从未见义父如此热情，常平被这突如起来的一连串关怀给整懵了，他甚至怀疑初歌是不是吃错了什么药。他对无音投去了困惑的目光，可后者只对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两人的小动作被初歌发现了，他用身子将二人隔开，笑吟吟道：“看他作甚？看我。”

　　常平眼睛眨个不停，喃喃道：“好的，爹。我今天是和掌柜请假回来的，”差点忘了正事，“今天听客人说，莫家大少爷病了，病得很重，正在四处寻医呢。昨晚到今天，把咱们镇上的医师请了个遍，可是没一个能医治的。您不是一直让我留意大户人家的疑难杂症吗？我听到以后马上就回来和......您说......”

　　随着初歌脸色越来越沉，常平说话声音也越来越小。

　　无音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俩身边，主动解释道：“我们今天去过了。”并用眼神示意常平不要再说。

　　常平心里迷糊，却会意地抿住了嘴巴。岂料初歌脸色更加难看了，朝无音道：“你给平儿使什么眼色？又不是我的药有什么问题？人家就不想让他活，怪的着谁！”

　　语罢便走，留下常平与无音面面相觑。

　　常平小声问：“无音叔，发生什么了？”

　　无音亦轻声回道：“那家人娇贵，只有名气大的医师才能给那大少爷看病。”

　　常平眼珠转动，“再娇贵，也得先活着呀？”

　　无音笑道：“是啊，他们不讲理，死了就死了，不用管他们。”

　　常平叹道：“好不容易等来个生意，又没做成，我爹定是气坏了。”

　　无音也抚了抚他的头顶：“不要担心，你爹交给我。”

　　常平抬头仰望无音的脸，用力点头，“嗯！”

　　......

　　初歌透过窗缝，看到两人脸上均挂着暖洋洋的笑，只恨自己耳力不行，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不过可以确定的是，无音对常平极好。

　　非常好。

　　一股莫名醋意涌上心头，初歌觉得自己终是帮别人养了儿子。

　　砰——

　　窗户被关严，惊得窗外四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窗内。

　　一秒。
　　两秒。
　　三秒。
　　一片寂静。

　　常平怀疑地看向无音，却见无音摆了摆手，示意他再等一会。

　　不消片刻，屋内果然传出一声闷响。

　　“你们不冷吗？要不把床给你们搬去外面住吧！”

　　听到此，院中两人相视一笑，结伴朝室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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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饭过后，随缘堂内继续忙碌着张贴年画，只不过这回干活的变成了无音和常平，初歌则坐在一旁看着，仔细观摩所谓“父子搭配，干活不累”。

　　看着看着，初歌胸口突然涌起一股寂寞。

　　——曾几何时，也有人坐在大殿中央，笑嘻嘻地使唤他东跑西忙，还会时不时地给他添乱。

　　初歌似乎陷入了沉思，直到被常平的欢呼声惊醒，听他邀功一般道：“爹，您看怎么样？”

　　抬眼看去，小厅里的墙面竟都已妆点完毕，红红火火的真是喜庆。

　　思绪尚未从回忆里走出，初歌神情如烛光般温和，见到这满屋通红，不由发自肺腑地叹道：“不错，就是太红了，有点刺眼，若是一屋子绿色，应该更好看些。”

　　“啊，过年肯定不能涂绿色呀！爹您喜欢绿色？”

　　初歌顿了顿，“算是吧。”

　　“那等过完年了，我们再把墙都刷成绿色吧！”

　　看到常平脸上洋溢着少有的天真，初歌心中感叹，果然还是无音更懂小孩子的喜好。

　　这就是父子连心吗？

　　初歌微不可见地又叹了口气，“好啊。说起来，平儿这番话，倒挺像我曾经一个朋友呢。”

　　“啊？”

　　“就你刚才说的。”

　　常平眼睛睁得溜圆，“把墙刷成绿色？”

　　初歌眼中含笑，“是啊，那人烦得很，天天跟戏台上的戏子一样，表面上装得风度翩翩的，其实背地里顽劣不堪。哼！我有时候真想把他披得那张皮撕下来，让别人看看他真实的模样。”

　　“......”

　　常平盯着初歌，试图理解为何他爹提到讨厌的人时，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和煦的柔光。

　　初歌眼中含笑，自顾自地念叨着。

　　“我记得，有回他跟我说，‘这满园的花花草草，在我看来皆是俗色。你看看他们，一个个开成万紫千红的样子，像不像美人为夺人注目，而刻意宽衣解带来展示各自的妖娆？要我说，只有梧桐苍翠，才配称做世间绝色，我巴不得把整座宫殿都刷成绿色。’”

　　初歌只说了一半，后面“我种这些花，还不是怕小歌寂寞”那段话并没有念叨出声，尽管只在脑中想想，便已控制不住地嘴角上扬。

　　“这......”常平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思绪拉回地面，初歌这才意识到方才的话多少有些少儿不宜，不过说都说了，只能厚着脸皮转移话题。

　　“平儿最喜欢什么颜色呢？”

　　“我也......喜欢绿色。”

　　“这颜色这么受欢迎啊？”

　　“山上都是绿的，我喜欢在山里。”

　　初歌安抚笑道：“等开春了，我带你去山里玩。”

　　常平点头，“也带上无音叔叔一起。”

　　“好吧，平儿说带就带。”

　　初歌没好气儿地瞥向无音，却见他脸色复杂，时红时白，时蓝时绿，好似万紫千红皆与他融为一身。

　　“无音？”

　　初歌蹙眉，刚要再说点什么，却被突如其来的敲门声给打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