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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一回 天与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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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空……孙悟空。”
孙悟空听到有声音在不停地呼唤着他,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发觉自己仍无法动弹,有什么紧紧地缠绕着他的身体,把他的手臂束缚在身体两侧。
他扭头看了看,眼前仍旧是漆黑一片,他冲空气问道:“是谁在叫我?”
那道声音听着像是个男人的声音,温和道:“看来你还未完全忘记自己是谁,这很好,悟空。”
这声音听上去仿佛与他相识已久,不由得让孙悟空皱起眉头,他用力地撑开双手,想要挣脱束缚,然而却没有任何效果。
“你究竟是谁?”孙悟空只好问道。
眼前忽然出现一道柔光,蓝袍的男子出现在他面前,只是五官模糊异常,让他看不清长相。
男子说道,“你可以称我为‘天’,我如今法力不稳,只能显现一会儿。孙悟空,你要阻止地。”
他伸出手指轻点捆绑着孙悟空的锁链,锁链如被火烫到一般瑟缩一下,重新变回光团就要逃走。只见天虚空一握,光团就被他抓在手里。
光团挣扎着想要逃脱,然而许是知晓自己怎么也挣脱不开天的手掌,它很快就没了动静。
看着这一幕,孙悟空问道:“天,可是头顶上的天?”
天点头,“嗯,我与地本一体,称“混沌”。在盘古用板斧将混沌一分为二,我与地分别生出意识,从此之后天在上,地在下。”
尽管看不见脸,但孙悟空好似他脸上浮现出几分怀念之色。
“盘古——我曾听老祖说起,他的身体化作世间万物,才形成如今的世界。”不知是不是脱离了束缚,孙悟空的意识渐渐回笼,记忆再度清晰起来。
天道:“是,盘古化作世间万物,其法力四散开来,世间才遍布灵气。人、兽、禽初生时,感受日月精华,纯真灵气,于是少部分人、兽、禽拥有盘古之力。其中心怀良善者谓‘仙佛’,心怀恶念者谓‘妖魔’。我与地划分区域,制定规则,于是有仙、佛、人、妖、畜牲、亡灵之分,各界泾渭分明,互不干涉。本该如此……只是人界实在特殊,与各界皆生关联,不知不觉间脱离我与地的掌控,与各界皆有关联。”
天顿了顿,接着道:
“人活,吃牲畜;人死,成亡灵。人生信仰,则供养仙佛。灵气渐弱,信仰化为新的灵气融入仙佛体内。为得灵气,仙佛现身,为使人更加虔诚供养,便有道法传教。佛道本一家,无论是佛是道,所修皆为信仰之力。”
“我与地本日渐虚弱,将步盘古后尘,化作滋养世间万物的灵力。地不愿如此,她一直在寻找能够延续生命的法子。”
孙悟空点头道:“我倒是能够体会她的心情,当初我踏上修仙之路,也是为求长生不老之术。”
天却是笑道,“再长生也会有衰亡之势。”
“可是,若天地消亡,生灵脚下的土地、头顶的天空岂不是会消失?”孙悟空挠了挠头,迷惑不解道。
“非也,我与地乃天地意识,意识消亡而实体仍存,就好比盘古身躯化作山川河流。若干年后天地间会有新的意识再生,只是新的意识不再是我们罢了。”
孙悟空诧异道:“竟还有这等说法。”
天还欲说什么,然而他的躯体开始闪烁起来,他只好道:“当年地突袭我,欲先吸取我的法力,我不愿与其争斗,躲藏间终发觉她的真正目的。我欲阻止,只是三千大千世界中的地早已化作一体,而三千大千世界中的天皆被吞噬殆尽,唯剩我。而悟空你,如今在三千大千世界中也仅存二个。另一个你也已来到此世界。”
“我的时间已到,我很抱歉,无法助你太多,地已疯魔,邪祟亦不过是她的棋子。无论是你亦或是另一个你,也不过是其中一环。”
“邪祟莫非是那黑雾?它从何而来?你所言另一个我,又是什么意思?”孙悟空欲刨根问底,然而天却是道:
“说来话长,你只需记得,出去后切记去找观世音,你二人身上的话本会告诉你们所有,我于话本上加了印记,尚且还能隐瞒地。只是一旦你们知晓话本中的一切,上面的印记就会消散。地若是发现我仍活着,恐怕会想方设法加快计划。”
“出去?这里是哪儿,我如何出去?”孙悟空这才想起来这茬儿,他只记得当初他好似在花果山遇到一冒牌货,后被黑雾的血盆大口吞噬,再之后他不断地看到……
想到那些画面,孙悟空神色不虞。
天看出他的想法,然而他的身体已经从脚步开始透明化。
天伸出右手对着光团一弹,只见有什么黑色的东西从光团之中被弹出来,化作风沙散去。
孙悟空还看到另有一道蓝光没入光团,只听天说道:“你之前所见不过邪祟刻意制造的幻象,你并非实体,而是意识,此地乃你意识深处,能将你困住的只有你自身。若要出去,只要你‘醒”过来——”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就消失在孙悟空面前。
孙悟空唉声叹气,怎么不把话说完再走?而原本被天抓在手中的光团此刻没了天的束缚,立即飘向他。孙悟空连忙警惕地跳起来躲开光团,此时的光团却温顺异常,见他警惕,便待在原地不动,只一闪一闪地发散着光芒,好似在向他示好。
对峙许久后,见光团不再要变作枷锁把他束缚起来,孙悟空这才开始琢磨起天的话。
什么意识深处,什么醒过来?他现在可不就是醒着的?
他烦躁地揉揉头顶的毛发,他瞥了眼光团,它与他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见孙悟空紧盯着它,光团转了半个圈,像是转了个身一样。
也不知这究竟是什么东西。孙悟空心里腹诽,突然他摸着自己头顶的手顿住,两只手在头顶一阵摸索,他疑惑道:“怪也,老孙头顶上的金箍何时被取下了?”
话音刚落,他福至心灵,终于明白天所言之意。
他豁然开朗道:“原来如此,老孙还是头回进入此等境界。”这一瞬间好似有灵力源源不断涌入他之中,而光团也化作一道光进入眉间。
在光团进入他眉间那一刻后,孙悟空眼前闪过许多从未见过的画面,视线所见之处,许许多多个“他”神灭形消,每一个“他”身亡前都会看向同一个方向。
很快这些画面散去,孙悟空心道:莫非这就是所谓三千大千世界里的“我”?
眼前因为光团的消散而重归黑暗,周围的空间似乎日渐缩小,他的身体却是飘浮起来,他展开双臂,只摸到一道屏障。
“这是什么?”孙悟空自言自语道,就在他双手四处摸索时,他忽感一阵风吹过,那风轻柔中带着花草香,吹拂过他的每一寸肌肤。
隔着屏障,他听到有人说话的动静。
“兰草,你日日夜夜对着这块怪石岂不是腻歪得很?”一道男声在外头响起,孙悟空侧过脸,耳朵贴在屏障上,专心倾听。
怪石?他心下怪异,且这声音好似在那里听见过,这么想着,他接着听下去。
只听一女声道:“我生出灵智也不过短短几年,巨石屹立在此之久,我却始终未能见其全貌,心中只觉可惜。”
“一块石头有何好看?不过是比寻常石头大了些。”男音嗤之以鼻。
这话莫名让孙悟空心生不悦,只是那两人好像并不知晓他也在场,旁若无人地谈天说地,直到男子离去,只余叫“兰草”的女子。
但听闻那女声道自己刚生出灵智,想来是什么奇花异草,难不成是兰草精?
“兰草,”孙悟空学着那个男声叫道,果然女声惊讶应道:“是谁?”
“我叫孙悟空,我问你,此地是哪儿?”孙悟空先报上大名,这才问出自己的问题。
外头兰草诧异心道:莫非这怪石也生出灵智了么?也是,此处四周与树木遮挡,最是能感日精月华,只是,“你的名字从何而来?”
兰草好奇问道。
这有名有姓的可不像是一块石头。
孙悟空倨傲道:“自然是我师——”想到自己已不是菩提老祖门下弟子,他咳了一声,随口道:“是长辈起的。你还没回答我此处是哪里。”
兰草不晓得一块石头的长辈会是什么,是山么?闻言,她答道:“这里是花果山。”
“花果山?”孙悟空在屏障内瞪大双眼,呢喃道:“怪石?莫非是我还未从石头里出来?”
他一下子陷入迷茫之中,难不成之前一切不过梦一场?他如今仍然只是一块石头,只是做了一场悠久的关于未来的梦?
正迷惑不解时,孙悟空突然头朝下栽去,他双腿踩在屏障上一蹬,让自己整个人翻转回来。
他本想再问问兰草精一些事情,忽然间一阵天旋地转,他整个人又倒立过来。
孙悟空这回干脆放弃,直接以倒立的姿势盘着腿漂浮着,忽然间他又听到别的声响。
“孩子,我的孩子,你要快些出来。”又是个女人的声音,却不是兰草,听声音像是位娴静温婉的女子,他心里猜测道。
明明隔着屏障,孙悟空却感受到自己似乎被人抱着,他听见女子接着道:“花果山是十洲之祖脉——我为你精心挑选的宝地,你会吸收至纯的灵气,这块石头会源源不断地为你输送灵力。”
孙悟空想说话,然而他的喉咙仿佛不属于他自己,根本无法发出声音,只听女子说道:“你要好好感知周围,去探知一切。”
女子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听着听着,孙悟空打了个哈欠,感到有些困倦,不知不觉间他整个人又恢复头在上的姿势。
“悟空,悟空,你睡着了吗?”兰草喊着他的名字,孙悟空揉了揉眼,应道:“没有。”
“我叫了你好久,你都没有回应我。”
孙悟空没有回答,而是问她,“方才你有见到一个女人在说话么?”
“女人?”兰草笑了,她的笑声融进风里,飘进孙悟空耳里,“这里有石头,有兰草,就是没有甚女人。”
闻言,孙悟空伸手摸了摸头顶,果然没有金箍,他叹口气,思量着该如何让自己“醒”过来,他许是一直未离开过这石头,亦或是回到了过去——在他还待在石头里的那段时光。
后来几天里——孙悟空猜测应当是过了好几天——他常常能听到兰草和那道男声在交流。
听兰草说,那道男声的主人叫六耳猕猴,长着六只耳朵,是只猴子。孙悟空想象不出长着六只耳朵的猴子会是什么样,他只见过长着三头六臂的人。
六耳猕猴只在白天来山顶与兰草说话,怪异的是似乎只有兰草能与孙悟空交谈,听见孙悟空的声音。当六耳猕猴或是那个女人来时,孙悟空发不出任何声音。
究竟是为什么呢?兰草与他可是也有甚关联?
孙悟空绞尽脑汁地思考着,然而却仍旧没有丝毫头绪,他不禁想到,若是观音菩萨在的话,许能猜到些什么。
这么想着,他的身体向下栽倒,在头又一次朝下时,他知道是女人来了。
“孩子,我的孩子,你感觉如何?”
好得很,孙悟空在心里应道,显然他对于女子的称呼习以为常。
只是女子仍听不见他的心声,自顾自地说道:“如今我倍感虚弱,也不知还能有多少时光。你可晓得人族?”
我一块石头哪里看得见东西?孙悟空心里腹诽道,而光团不知何时又冒了出来,就绕着他转悠。
孙悟空挥开它,让它不要烦着自己。
光团似有所感,它像是极有弹性,在屏障里四处弹开,在孙悟空视线内晃动,忽然间它竟是弹了出去。
孙悟空大为震撼,他飘过去摸着光团消失的位置,然而无论他如何摸索,他都摸不到能够出去的地方。
就在他愣神间,女子突然厉声喝道:“站住,谁准你靠近它的?”
孙悟空一顿,屏住呼吸仔细听着,竟是听到天的声音。
“地,你何苦如此?”
地?这女子竟是地?
女子,也就是地,她冷哼一声,“少在此假仁假义,天。”
“若放任它在此修炼,日后只会产生祸端,趁事态尚未严重,我们应尽到责任将其铲除才是!”
“甚祸端?你不过是怕它取代你。”
天的声音好似有几分无奈,“若真能取代,我亦不会多说什么。你明明知晓其生于混沌,是盘古将天地一分为二时,混沌残留的混浊之物所化,是不祥之物。”
地显然不赞同他的说法,“你我未产生各自意识前便合称混沌,难不成你我也是不祥之物?”
“你知晓我不是这个意思,地。”天无可奈何道,“如今你我越发虚弱,将步盘古后尘。留此祸端,后果将不堪设想,饶是你我都未必能阻止其乱世。”
地不屑一顾道:“我所见未来与你不同,我所见的并不是祸端而是希望。”
这一来一去的对话听得孙悟空满头雾水,他还等着下文时,忽然光团又钻了进来,接着孙悟空便听不见天地的对话,反而听到兰草的笑声,她与六耳猕猴不知在说些什么,两人皆笑得欢喜。
孙悟空盘腿浮在半空中,托腮唉声叹气道:“这究竟是什么意思?莫非老孙真是什么不祥之物?”但仔细想想又觉得火冒三丈,这天先是话不说全,如今他又听闻对方曾认定他是祸端需被消灭,这让他如何能相信其所说的话?
他能顺利从石头里出世,定是地在保他。
孙悟空有太多想不明的事情,他不禁艳羡起外头那对瞧上去好似无忧无虑的鸳鸯。
这草和猴子是如何看对眼的?
他发散思维想着时,光团跳到他膝上,不停地上下跳动着,孙悟空伸出右手来,光团跳到他掌心上。
“你如何出去的,可有见到什么?”话音刚落,他又觉自己实在魔障,竟是想着问这东西话。
光团自然也无法回答,孙悟空把它翻来覆去地看,依旧看不出它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之后光团总是会跑出屏障,没过多久又会回来,像是在确认孙悟空是否还在。
注意到光团能自由进出的孙悟空更是抓肝挠肺,他试着施法,却使不出法力,这让他更是恼怒。他抱着双臂,思量着天所说的“醒过来”的含义。
醒过来,究竟如何才算“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