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十八回 八戒使计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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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悟空朦胧睁眼坐起身来，此处显然不是水帘洞中，他伸了个懒腰，扭头又看见观音菩萨躺在身侧。
他不解地歪着头，努力回想着昨夜之事，可他只记得自己一杯接一杯地饮着酒。许是醉过头了，他一向记不得醉酒后若发生的事。
他被困于床内，见观音好似未醒，伸手推了推观音的手臂，喊道：“菩萨，醒醒。”
观音这才悠悠转醒，眉间一点红更是鲜艳，衬得他面如桃花。孙悟空心道：若在人世间，这菩萨的相貌不知要受多少追捧。
“怎醒的这般早？”观音也坐起身，那松散的发髻反倒显得他慵懒十足，其实他并未睡久，不过也才躺下没多时。
“早先取经路上，老和尚天微亮便起来叫人，倒也惯了。”说着他却是打了个哈欠，困得眼泪都冒了出来，“不过，昨夜实在喝得太多，我仍是有些倦。只是不知此处是哪里，可是仍在灵吉菩萨处？”
观音道：“昨夜你醉后只嚷着要我送你回去，可半途中又说要与我一道回来南海。我原是想安排旁的房间，哪知你这猴子却是攀在我身上不肯放，我便只好与你同塌。”说着，他甚是无奈地叹气，好似被醉酒的孙悟空折磨得不轻。
孙悟空听得咋舌，不肯相信观音所言，他道：“老孙可不会做这等事，菩萨莫要唬我。”
观音却是正色道：“出家人不打诳语，我何苦说些莫须有的事儿来诓你？”
孙悟空迟疑道：“我睡觉一向老实，这么多年也未曾听闻他人说起我耍过酒疯，更别说做出这般死皮赖脸之事。”
观音冷笑道：“梦游者听人说起自个儿梦游，也时常不信哩。”
孙悟空一时语塞，细想之下也觉有理，且他对于醉酒后之事也无印象，菩萨也无须说这些来戏弄他，想来他确实麻烦了菩萨。
见观音好似气恼地转过身去，孙悟空拉着他的手臂，讪笑道：“菩萨莫恼，我不也是头遭听人说起自个儿醉酒耍赖之事么？”
菩萨按耐住想笑的冲动，也知自己不能再冷脸下去，不然这猴子也会恼怒。
于是他佯装失望叹气道：“我怎会恼你，不过只是心伤罢了。未曾想在大圣心里，我竟是这等不值信赖之人。”
孙悟空忙道：“怎会哩，我一向信任菩萨。”
观音瞧他一眼，孙悟空诚恳又紧张的神态令他心生愉悦，不由笑道：“大圣不必慌乱，我自然信你所言。”
孙悟空见他重展笑颜，不由得松了口气，然而他这心中的歉意还未完全消散，好好一个救苦救难观世音却被他耍酒疯缠上。思量片刻后，他邀约道：“菩萨不恼便好，说来我近日让马元帅等去后山栽了新树仙草，菩萨可要瞧瞧？”
观音笑道：“你这新树新花不也是从我这里拿走的么？”
孙悟空摇头，煞有其事地说道：“也有些是其他妖精仙友送来的，他们都知我已归家，都来给我送礼。”
“你倒是交友颇广。”
“谁不想与我齐天大圣相识？”孙悟空颇为自傲地抬起下巴，那骄傲的模样令观音深感有趣。悟空又问道：“菩萨还未说去不去哩！”
观音可惜道：“我自是想的，只是今日不便，如来传唤我去灵山，也是时候该去了。”
“既如此，便等下回再去罢。”孙悟空倒不觉可惜，如今他已不用去西行取经，天天都在花果山待着。
话说猪八戒趁着夜色纵云而去，越过东洋大海，于太阳初升时到了花果山。他于云端上听得涧泉滴滴，流水潺潺，见崖前怪石嶙峋，观遍山红花绿树，闻山间猿啼声不绝。
八戒心道：好山！这猴子在此当山大王如此惬意，怎肯再随他去受西行之苦？可师父如此正受着难，不找此圣又无他法。也罢，让他先试探一番。
这么想着，八戒按落云头到崖前躲起，他不敢直接找上孙悟空，鬼鬼祟祟地在林中探头探脑，视线不停地扫着猴子堆，找寻着孙悟空的身影。他暗道：此处天杰地灵，可真是养育了不少生灵，一个个瞧着都生龙活虎的。
孙悟空从观音处驾云而归时，一眼就瞧见草丛中那拱来拱去的猪屁股，他眯眼一看，那厮可不就是当初撺掇唐僧把他赶走的猪八戒么？他当即过去抬脚就是狠狠一踹。
八戒始料不及，身子朝前摔去，吃了满嘴泥土。他猛地爬起身，正要叫骂，转头便见孙悟空才收回脚，想来那一脚便是这猴子踹的。
然他却是不敢叫骂，生怕这猴子不顺心要拿棍打他，老和尚不在，可没人能管得住这猴子。更何况，他还是来请人的。
“你这猪妖好生丑陋，”孙悟空作出嫌弃状，对猪八戒说道：“从何来，到我花果山又有何事？”
猪八戒心道：这猴子可真记仇，还要当着面挖苦人，面上却还是赔笑道：“哥哥怎说得这般见外，好歹做过些日子的兄弟，老猪自然是从取经路上来的。你再仔细瞧瞧我这耳朵，我这大嘴，你遇见过的猪妖哪有老猪这般俊俏？”
孙悟空听他这般自夸忍不住大笑道：“你这不要脸的呆子，竟这般自吹自擂！”他眼珠子滴溜转，说道：“你莫不是也被那老和尚赶走？”
“师父未曾赶我哩，其实是他老人家想哥哥你，特遣我来找。”
见孙悟空面上无动于衷，猪八戒暗道龙马这法子好似不大行，但仍接着道：“哥啊，自你走后，我们又遇那妖怪，师父自知道自己误会你后便食不下咽寝不能安，时常念叨着你的名字。这不，我眼看他身形消瘦，便劝他放下脸面，把你请来。师父着实念你，便差我来请。”
猪八戒说着半真半假的话，那老和尚可没有消瘦过，他本就无须劳苦作累，饿了渴了也尽会差遣人。
要说自孙悟空走后，肉眼可见消瘦下来的还是那龙马。原先毛光发亮的高大骏马毛色暗沉不说，成天垂头丧气地缓步走着。且他虽不张嘴说话，却整天用心音念叨着孙悟空——
“大师兄，呜呜，你不在谁给我梳毛？”
“大师兄，呜呜，你不在谁说故事与我听？”
“大师兄，呜呜，敖烈甚至想你！”
“大师兄，你在哪里？”
听得猪八戒和沙僧皆是头痛欲裂，那老和尚倒是听不见，只会问他们：“怎的这马走得这般慢，莫不是病了？”
“师父，可不就害了相思病么？”记得当时他回了这么一句，还被老和尚骂了一通，说他尽会胡说八道。
一回想起来，猪八戒仍是觉头疼，往前都不知这龙马性格如此，他还曾道这三太子性情沉稳哩，合着就只是那猴子跟前沉稳。
好一个两幅面孔的龙马！唉，无论是为师父还是为龙马，更是为沙僧，都得把孙悟空请回去才是。
然而孙悟空仍是不回应他这番话，而是说道：“累你远来，正好我近日新栽新树新花，请不来观音菩萨，让你先瞧上一眼也罢。”
“哥啊，此路远矣，不敢让师父久等。”
孙悟空道：“既如此，你回吧。”
猪八戒连忙道：“哥哥啊，我这屁股还未坐热，你怎得就要赶我走？还是让我瞧瞧罢。”
孙悟空这才笑道：“来哩。”
兄弟俩携手而游，此山近看下更甚一筹，孙悟空一一详说这些遣人种下的奇珍异草，大多数是交好的仙友送来的。听到还有从紫竹林要来的珍宝，猪八戒咂舌道：“哥哥好大的面子，连菩萨都愿送你这些个珍宝。”
孙悟空不以为然道：“菩萨最是好说话，你若与他提起，他也会给。“
猪八戒半信半疑道：“真的么？”
“自然，我那日不过是见那花长得不错，只说了若能栽在我花果山定能平添一分颜色。他便直接送我了，这可不就是好说话么？”
猪八戒恍惚点头道：“是有些道理。”
两人继续游山，小猴们争相捧来葡萄梨枣伺候，孙悟空笑道：“别看我猪弟食量大，却也不是个以果子为食的。”他又转头对猪八戒道：“贤弟，我这儿只有瓜果，你就当吃个点心罢。”
这猪八戒也上道，只言自己向来入乡随俗，伸手便拿了果子入口，然这果子着实香甜可口，他也有多时未食，呼哧呼哧地一下子就吃光了一大盆，立马就有猴儿又给装满新的，那猪八戒又风卷残食地扫光了，只吃了好几盆瓜果这才捧着肚子道：“哥啊，这山也游了，饭也吃了，师父还等着你我早早回哩。”
孙悟空诧异道：“我可未曾许诺过会随你一块去。既然你归心似箭，便尽早回去，告诉那老和尚：既赶我走，再莫想了。”
猪八戒见他心意已决，又恐多说几句惹恼他，到时这猴子耍上几棍，他性命不保。可转而想到变作斑斓猛虎的师父、欲救师父被妖怪打伤的龙马，还有被困于妖精洞穴中的沙僧，他咬牙想道：当初蒙观音菩萨之恩才有这将功折罪的差事，若就此罢了，也不知要等上何年马月才能重回天庭。也罢，也罢，他再说上一说，看这猴子如何取舍。
“哥啊，实不相瞒，师父念你是真，如今也是遇着难了……”他把路遇黄袍怪的事细细说来，最后恳切说道：“师父老人家还一直让吾等莫来寻你，说是他伤你至深，若真因遇难而寻你回来，他这师父着实无面见你。只是，沙僧被抓，龙马也受了伤，只我一人，实在无法将师父救出。是龙马教我来请你，道你是有仁有义好猴王，一定肯救师父。”
孙悟空皱眉道：“我当初不是叮咛你们，若遇妖魔，就说老孙是他大徒弟么？你们为何不说？”
猪八戒心道：着实忘了此事，不过，这猴子这般自大狂妄，定不容忍他人轻视。
这般想着，他叹气道：“如何没说，只是这不说倒也罢了，我说‘齐天大圣孙悟空，是我们大师兄，待他来时，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哪知那怪闻言，却是大笑道：‘什么齐天大圣，还不就是个弼马温，被压于五指山下的败将罢了。他来，我便将他一块抓起，与这和尚一道抽筋拔骨，齐齐蒸了。’哥哥，这黄袍怪这等不敬你，你不能就此作罢。”
孙悟空闻言，果然气得暴跳如雷，说道：“老孙五百年前大闹天宫，十万天兵也奈我不何，个个口呼‘大圣’，这怪这等骂我，真是气煞我也！他在何处？我这就去将他拿住，碎尸万段，以报骂我之仇！”
八戒心中暗笑道：这猴子果真上钩。他回道：“哥哥，我这就带你去寻那妖，咱哥俩可得好好教训他一番，让他晓得不是谁都可辱骂！”
孙悟空看他一眼，只把猪八戒看得心寒胆战，心道莫不是这猴子看出些什么来了？
然孙悟空只是道：“我不过是去报那怪骂我之仇，待报完仇，我便回来。”
猪八戒点头唱喏道：“哥哥，正是。你只去拿了妖精，报你之仇。”
孙悟空这才起身，却是转身要进洞内，猪八戒忙问道：“哥啊，不是要去拿妖怪么？怎又要进洞去？”
孙悟空转头骂道：“夯货，我这身衣是归家时才换上的，可不得先换下才是！”
猪八戒被骂得突然，点头哈腰地在原地等他出洞。
孙悟空进了洞内，脱了妖衣，换回取经路上的虎皮裙和锦直裰，又执了铁棒。
以马元帅为首的群猴忙问道：“大圣爷爷，可是又要去取经？”
往日孙悟空出门可不会特地换下原先那身衣物，况且那猪妖所言的师父可不就是那位唐三藏？
孙悟空沉吟一会儿，说道：“我保唐僧此事人尽皆是，若就此罢了，指不定被他人如何笑话。今这八戒来请，我便顺坡下驴。”
“可唐僧那般待你，我等着实替大圣爷爷不值。”马元帅心疼说道，他们好生伺候的大王却是不被唐僧信任，区区打杀几个妖怪，便把人赶走。
孙悟空笑道：“我自然不会轻易便回去，待我先瞧瞧老和尚态度如何。若不遂我愿，我再回来就是。”
“既然大圣爷爷有所思量，吾等便在此看好家，只等大圣爷爷功成归来。”
“此行不知何时功成，你们也莫忘每日勤练我所教功法，倘若遇事，此毫毛可替尔等消灾，届时再遣人寻我。”说罢，孙悟空从脑后拔下毫毛一根，马元帅接过收好。
猪八戒不知孙悟空与群猴洞内之事，孙悟空出洞后，便与他驾云而去。
群猴目送他远去，有小猴问道：“大圣爷爷此番好似在交代后事一般，往日他走时可不会说这些话来。”
马元帅闻言，骂道：“莫说晦气话！此番不过是需离家多时这才多加叮嘱罢了。散了，散了！”
群猴一哄而散。
孙悟空与猪八戒过了东洋大海，至西岸时，孙悟空停云说道：“兄弟，你且慢行，我下海去净净身子。”
猪八戒疑问道：“哥哥此举何意，这急急赶路，怎还要特地下海净身？”
孙悟空道：“我回来多时，身上早已沾染上妖精气，那老和尚是个爱干净的，若是闻见，恐要嫌我。”
猪八戒终知他此行之真意，可不仅是为报妖怪骂他之仇。
待净完身，复驾云赶路。
猪八戒遥遥望见黄袍怪的洞府，便指道：“哥哥，那处便是黄袍怪的洞穴，沙僧还在里头哩。”
孙悟空点头道：“待我看看去。”
然而却是被八戒拦下，他说道：“哥哥，那怪在宝象国的宫殿，不在此处。如今当先救师父才是。”
“既然已到此，那妖怪又不在，自然要把沙僧救出，多个人便多份力。”说着，他便按云而落。
至洞外瞧见两孩童在那里戏耍，孙悟空一把提溜起两童，那两孩子受了惊吓，嘴里却是不住叫骂，惊动了洞内的小妖，忙去禀告百花公主。
百花公主原对镜梳妆，闻言手一顿，她倒是不想起身去瞧，这两孩子本就是她被迫与黄袍怪所生，平常也不是她在带。妖怪之子，对她这个凡人母亲也大为不敬，只会在他们父亲面前佯装尊敬。
而那黄袍怪好似对她情深意切，事事顺她，可稍不顺心，就对她拳打脚踢。若非心存归家之念，她也不会继续苟延残喘。
这洞内处处是那怪的手下，她若表现不好，待他回来，还不得被质问责打。
心中厌烦的百花公主在小妖的目光下急急起身，走出洞内，只见孙悟空提着两个孩子，站在高崖上就要把人往下掼。
她当即说道：“你是谁？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拿我孩儿？若你伤他们分毫，他们老子厉害，绝不轻饶你。”
孙悟空道：“我是那唐僧的大弟子孙悟空，我有个师弟沙和尚在你洞内。你去放了他，我把这两个孩儿还你。”
百花公主闻言，转身去往洞内，喝退把门小妖，那小妖们并未立即退下，而是道：“奶奶，吾等奉大王之命看守此僧，若大王知晓，定不饶吾等性命。”
百花公主斥道：“如今我两个孩儿被这和尚的大师兄抓去，若不放他，两人就要被从高崖掼下。大王失子之痛，你们与我都承受不得。还不快快退下！”
小妖们闻言，忙都退下。百花公主便进绑着沙僧的洞内，帮他解绑。
沙僧听得她在洞内之言，问道：“公主，果真是我大师兄来？”
百花公主笑道：“自然，他称自己是唐僧大弟子孙悟空，又抓两个孩儿要我放你换人。”
沙僧听闻果然是孙悟空，顿时喜上眉梢，急急随公主出洞，又整衣敛容，才出门去。
“师兄！”一出门瞧见孙悟空，沙僧便眼含热泪，对他施礼道：“你真如那从天而降的神兵，将我一救！”
“甚么神兵，老孙可比神兵厉害！”孙悟空笑道：“你上来。”
沙僧才跳上高崖。八戒停云空中，看见沙僧出洞，按落云头，喊道：“沙师弟。”
沙僧犹记得猪八戒撇下他一人对战妖怪之下，心有不满道：“二师兄倒是乖觉，见不敌妖怪，便先行一步，留我独自敌对。”
八戒也知自己没理，赔笑道：“我这不是去找哥哥来救么？”
沙僧冷哼一声，却是没再多说什么。
孙悟空道：“好了，先莫找了，当务之急是先抓住那妖。”他让两个师弟带着两个孩童去宝象国引黄袍怪来。
八戒道：“哥啊，你方才才与那公主说放了沙和尚便还她孩儿。这若是师父在场，可要说什么‘出家人不打诳语’之类的话了。”
孙悟空笑道：“我早收了老和尚的贬书，归家当我的妖大王，那里还算得上出家人？更何况若不这般行事，怎引那怪来？留着这两子，他们已知晓吾等密谋之事，待日后他们还来寻仇么？”
猪八戒与沙僧低头一看，那两个十几岁的妖怪果然眼含恨意。
两人带着两子去往宝象国，而孙悟空则跳落下崖。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八回
